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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懺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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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懺悔

皇宮地下的地牢很深,透著一股難聞的血腥味。

林知走進去時,忍住想要捂住口鼻的沖動。他拿著通行卡,拐過幾個彎,走到了地牢的最深處。

他停下,隔著欄桿看著裏面的人。

……林知以前,從沒有想過會在這裏看到顧留鈞。

一個月前,負責追尋皇子的艾普西隆號傳回了一個消息,震驚了整個帝國高層:

那位離家出走的殿下——穆朝——他死了。死在一場烏龍的自爆裏,連身體都沒留下。只有現場測量的結果,冰冷地給出了“死亡”的證據。

林知僵著臉,讓跟著自己的人等在外面,自己解開鎖走進去。裏面的人眼睛被遮住,聽見聲響後擡起頭。

顧留鈞被鎖在拘束椅裏,束縛帶橫過他的咽喉和小腹,將人牢牢地固定在椅子上。他嘴唇幹裂,臉頰瘦到凹陷,落下一片寂寥的陰影。

林知無意中看到顧留鈞的手,指甲摻著血汙,連因為訓練而磨出的繭子都裂開了,順著往上的小臂同樣傷痕累累,不知道在這一個月的時間裏受了什麽刑罰。

這終歸是他教了十幾年的學生,林知不忍地移開眼睛,卻聽見顧留鈞說話了。

“……殿下?”他喃喃著說。

林知深吸一口氣。他清了清嗓子:“顧留鈞。”

顧留鈞頓住。他楞在那裏好半天,好像才從虛幻來到現實:“老師。”

林知翻開帶來的文件:“你的判決已經定下了。由審判院提議、陛下親自通過。”

他語氣冰涼中帶著痛惜,緩聲說:“帝詔,大公顧氏之子謀害皇族,任務不力。今被查實,琢賜連坐家族,皆坐奪爵。”

顧留鈞聽著,表情卻沒有什麽變化。他坐在那裏,聽到“謀害皇族”時唇角顫了顫。

“殿下,還是沒找到嗎?”

林知不說話。這沈默背後藏了太多東西,太沈重,沈重到漸漸壓下顧留鈞執拗擡起的頭。林知看著顧留鈞這副模樣再也無法忍耐,幾步上前解開綁住他眼睛的束帶:

“你沒聽到嗎!顧家的爵位——”

林知的聲音戛然而止。

那條帶子落到地面上,解開後才發現這麽斑駁。藏在後面的眼睛被亮光刺了刺,淚水瞬間就溢了出來,卻沒有半點情緒。

那雙眼睛是這麽無神,像後面的靈魂已經被火燒毀,燒得一幹二凈,留在人間的只有一副軀殼。

林知與他對視的那瞬間,就什麽都明白了。他氣到臉色發白,擡起手狠狠甩了顧留鈞一耳光:“顧留鈞!”

多日未曾修剪格外淩亂的黑發垂下,掩住那雙宛如石木的眼睛。臟汙瘦削的臉頰慢慢浮了起來,牽扯過唇角的傷口,一點點滲出了血絲。

顧留鈞就這麽流著血,偏著頭,看著地面,一句話都不說。

林知恨極:“你這樣是要給誰看?給我看嗎!”他氣得胸膛不停起伏:“你怎麽能讓我這麽失望!”

顧留鈞緩緩將頭扭回來,血絲凝聚成血珠,順著他下頜往下滑,然後脫開皮膚砸到地上。

“……哪怕你想去死,你也總得想想你弟弟。”

顧留鈞游離的眼神凝聚了一刻。林知繼續說:“我之後要去將判決告訴他,你希望我告訴他你現在這個鬼樣麽?”

“阿流在哪?”

“這不是你該知道的,你只需要知道你和他都犯了錯。”

顧留鈞終於肯擡起頭了。透過散落的額發,他看著林知:“老師……”

林知皺著眉回望他。

“我只差……”他呢喃著說:“只差十米。”

他的聲音是碎裂的砂石:“只差十米,我就能夠到他了。”

林知才明白顧留鈞在說什麽。他嘴唇抖了抖,不堪地移開眼睛:“現在說這些也沒有用了。”

“明明只是這麽短的距離,明明不到一秒我就能跨越的距離,明明……”

“夠了!”林知打斷他:“陛下還沒有決定你什麽時候可以被放出來,你先安分待著——”

“我很後悔。”

林知收了聲。他知道現在顧留鈞恐怕什麽都聽不進去,決定今天先放棄,無論對顧留鈞還是對他都好過。他轉身準備離開時,聽到身後的人說:

“我送的那件禮服,尺碼不合適,我不知道。”

“阿流生日那天,我沒有去見他。”

“阿流與他打賭那天,他哀求我,我沒有理會他。”

“……那一天。我去看望他的那一天。”

“他和我說,這是他自己做的。我和他說,你為什麽要騙我。”

林知說不出話了。

“我很後悔。我好後悔。”

他聽見顧留鈞這麽說:“明明只要去看一看說一句話他就不會等我一整個晚上,明明只要我相信那是他親手做的他就會笑,明明我只要不說話他就不用為了個機甲來求我。”

“明明只是一秒鐘的時間,明明只是十米,只是我差一點就能夠到的距離,”

“為什麽……為什麽?”

他聲音嘶啞,不停詢問他唯一能問的人,可林知根本給不了他答案。

為什麽我不知道,為什麽我不赴約,為什麽我不理會,為什麽,為什麽我不相信?

為什麽我不信他?為什麽我不信他?為什麽我不信他?

——為什麽我沒能救他?

“老師,”

“為什麽我夠不到?”

林知再也聽不下去。他匆匆走出牢房,狼狽地落下鎖。手掌緊緊握住鎖扣,掌心都被勒紅。

等他的人迎上來想喊他,卻被林知臉色嚇住,他們面面相覷,聽見了林知牙齒打顫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皇帝直屬侍衛長終於緩緩平靜下來。他面色如常,除了一雙微紅的眼睛,其他都冷面如霜。

他確認鎖好了門,讓人們跟上他。

去找過顧家兄弟,便要去和皇帝報告。林知進去時,只看到穆淵行的背影。

最近天一直很陰,偶爾還會下雪,霧霾似的雪一層層往下壓。林知過來時,總看到穆淵行站在窗前,看著落下來的雪,一言不發,好像一座雕塑。

皇帝聽到身後的動靜,微微側過臉。林知恭敬地垂下頭:“陛下,已經將判決通知過顧留鈞、顧流纓兩人了。”

穆淵行微微頷首。他不看林知,只是走到書桌前坐下,拿起一份報名。林知眼尖,哪怕沒想窺探帝王隱私,也看到那報告的標題:

那是301號星搜捕行動的完整報告。

那天之後,搜查隊封鎖了301號星和整個第四星系,將所有可疑的地方都做了精神力測定,得到的結果,仍然和第一天一樣。

那就是穆朝生還的可能性,不超過千分之一。

穆淵行垂眉看著文件,問:“怎麽樣?”

“顧留鈞狀態較差,但應該沒有性命之憂。顧流纓精神受到刺激,目前仍處於應激狀態,無法進一步了解當日的情況。”

“是嗎。”穆淵行放下文件,揉了揉眉心。林知很少看見穆淵行露出這麽疲憊的樣子,這位皇帝淵渟岳峙,行事冷酷,哪怕當年在戰場上連戰三天三夜都不顯疲憊。

而如今,他卻累得眼睛都半闔上,眼下一片青黑。看到自己從小陪伴長大的皇帝如此,林知只能匆匆低下頭去。

“林知,”穆淵行忽然說:“你覺得,我待他如何?”

沒有指名道姓,但在場兩人都知道說的是誰。

林知躊躇一瞬。

“對不明身世的殘敵之子,您過於仁慈,不夠心狠。”

“但若是對與自己相關聯的親生孩子,您…”

林知頓了頓:“…的確失格了。”

穆淵行笑了笑,這笑容裏沒有笑意。

“那天,他的死訊傳回來時,我第一次去看了他的醫療報告,”穆淵行輕聲說:“以前我只當他不存在,我沒有孩子,穆家也沒有第二人,皇室更沒有繼承人。”

“但那天我去看了。營養不良、發育緩慢、精神力薄弱亟需修覆……上面說他或許活不到三十歲。”

“他三歲時的報告,裏面說,他同我——”

話不用說完,林知也聽懂了。剎那間他緊緊咬著齒列,忽然跪了下去。

“陛下節哀,”他說:“殿下已經、已經……”

連林知都說不下去。更何況穆淵行呢。

於是皇帝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下雪了。”

林知頓了頓,擡頭順著他視線望過去,卻只看到灰暗的天空。黯淡的天際,只有厚沈的雲無邊無際地延展,而根本見不到一粒雪的蹤跡。

哪裏有雪?林知遲疑地看向穆淵行,卻忽然晃了晃神。

他第一次——上百年來第一次,看到這樣的穆淵行。這一瞬間林知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識到這件事:

穆朝是這個帝國唯一的皇子,是唯一的繼承人。是穆淵行唯一的孩子。

而現在,他死了。

於是這位皇帝,這位功績與暴行齊名的皇帝,才會對著沒有一點雪的窗外,露出寂寥的、茫然的、甚至含著一點點痛苦的表情。

“林知,”皇帝的聲音這麽輕:“我或許做錯了。”

聽到這懺悔的瞬間,林知就明白,不止往前百年,或許往後一百年、兩百年、三百年——

他都不可能再看到這樣的穆淵行。

作者有話要說:

遲來的後悔比草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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