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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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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知曉

書房。

林知看著手下的文件,眉頭不由得緊緊皺起。半晌他嘆口氣,正要打開終端,門忽然被敲響。

他以為是送資料的人,隨口喊:“進來。”

而門外站著的,卻是位瘦削憔悴的男人。黑眼圈烏青,嘴唇蒼白,神色懨懨,全靠英俊五官撐著才不難看——不是林知唯一的學生顧留鈞又是誰?

林知頓了頓,沈聲重覆:“進來。”

這是帝國祭那一晚後,林知第一次親眼看到顧留鈞。時隔這麽久,他仍感到怒火中燒。

林知看著顧留鈞在自己面前站定,冷冷瞪視著他,再拿出那晚發生過的荒唐事,一樁樁一件件地罵他。

“殿下可是皇子,”林知厲聲道:“你想沒想過,如果顧流纓真的得手,現在殿下該是什麽處境?!”

顧留鈞蒼白著臉說不出話。

林知看著他,胸膛被氣得不停起伏,半晌後他揮揮手,想拿起桌上文件時,顧留鈞突兀開口了:“老師。”

“殿下……真的消失半個月了麽?”他艱難地問:“為什麽?為什麽他——”

文件被重重地摔在桌上,林知擡起眼,陰晴不定地看著顧留鈞。

這樣的反應與確認無異,顧留鈞本就游魂般的神色更慘淡了。他張張嘴,說:

“老師,我願意將功補過,”他聲音嘶啞如三日沒喝水:“請讓我去找殿下——”

林知寒聲道:“你說你要去找殿下?”

此時這位曾陪伴穆淵行征戰幾十年的男人褪去了平日裏溫和的外表,露出內裏真正強硬的模樣:

“是你瘋了還是我瘋了?竟敢以為自己有資格抵過!你以為殿下是誰?你以為他身上流的是誰的血!”林知恨極:“平日裏你們小打小鬧,我看不過眼,卻不好幹涉,這一次,你自己不明白事情的嚴重性麽!”

顧留鈞攥緊了手。

“不要再提這件事,更別讓陛下知道。”

“你,還有你弟弟,現在都叫做加害者。怎麽可能讓你們去尋殿下?”

“比起殿下,你先處理好這個吧。”林知將那份文件摔在顧留鈞身前:“調令。今天之內馬上把你的辦公室收拾出來,給我滾去新部門!”

顧留鈞怔怔接過,翻開看,指尖一點點用力,將脆弱紙張捏得簌簌發響。半晌,他垂下頭,深深朝林知鞠了躬:

“謹遵老師教誨,”他啞著聲說:“……是我愚笨。一切聽從您的安排。”

林知恨鐵不成鋼瞪他一眼,嘆了口氣,揮手讓他離開。

幾日之後,天氣漸冷,轉眼到星歷12月下旬。

帝都星沈浸在即將迎來新年的歡悅中,而天卻還是很冷,夜晚也照舊漫長。

人來人往的軍部,顧留鈞正站在一間辦公室外。

他眉目隱忍,靜靜等待著,裏面遲遲未傳來呼喚的聲音,於是顧留鈞忍不住出神。他看著腳尖,在人來人往的嘈雜聲中,卻好像仍然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冬天了。又快到新的一年。

……他會去哪?

這麽冷,他從來沒離開過帝都,他能去哪?他能夠獨自生活麽,能找到住的地方麽,能填飽肚子麽,能有禦寒的衣物麽……

如果遇到壞人該怎麽辦?想到這裏,顧留鈞忽然想。

最壞的人,他不是早就遇見了麽。

在皇宮裏。就在這裏。

“進來。”

顧留鈞如夢初醒,應聲稱好,推門走進去。

長官坐在桌後,接過顧留鈞遞過來的報告,在屏幕上劃了劃:“這幾處還有問題,繼續去查。”

顧留鈞接過來看:“是。”

他被調到這個部門快一周了,原本顧留鈞所在的部門是出了名的貴族軍校生所在的部門,裏面的人員通常家世優越、實力強勁。而他在一群天之驕子中間仍然十分突出。

更何況還有林知在軍部照拂,顧留鈞往往接到的任務都是難度收益並存的,不僅僅能鍛煉實力,對風評的提高、職位的晉升也大有好處。

而這個部門……

顧留鈞看著手中的報告開始頭疼。

這個部門出了名的壓力大強度大,與他的機甲實戰專業毫無關系。而且任務瑣碎晉升空間小,雖然同為核心部門,但受重視程度要低得多。

而他新任長官知道了阿流做的事,也知道他為了阿流求情,對顧留鈞頗為不喜。

以長官的人品倒也做不出刻意刁難他的事,但在顧留鈞跟不上的時候,也從不留情,絕不會顧及他的身份。

原本自己視為理所當然的優待,那些對他的追捧、對他的誇讚,那些無比輕易就能完成的任務,那些完成了任務就能自然而然得到的成果——在這裏都行不通。

他聽著長官指出的問題,一條條確認後點頭稱是,直到離開後關上門,才從胸腔中深深吐出一口氣。

顧留鈞頭疼,摁了摁額角,肩膀卻忽然被人撞了。

他下意識伸手去擋,卻硬生生忍住——顧留鈞看見撞自己的人穿著身白色軍服,眼神滿是敵意。

“幹不了的話就滾啊。”白軍服語氣很難聽:“這裏可不是你們這種公子哥能待的地方……老老實實滾回學校去怎麽樣?”

顧留鈞眉心緊緊鎖起,他伸手去夠對方,卻又被一個人擋住。

看起來是白軍服的同伴。顧留鈞停住手,冷漠地看著那位同伴。

“抱歉抱歉,”他歉意地笑著,將之前責罵顧留鈞的人攔在身後:“他不是故意的,只是知道了您和令弟做的事有點激動。”

提到顧流纓,顧留鈞的臉色瞬間就沈了下去,想說什麽,又被白軍服的同伴打斷:“因為他叔叔以前就被Z0003廢了……您知道的吧?當年這個藥還挺泛濫的——”

顧留鈞的臉微微白了。

那兩人見顧留鈞這副神色,面面相覷片刻,忽然白軍服的同伴笑了,眉眼輕佻又興味。

他笑瞇瞇地轉過頭,直視顧留鈞:“顧少校……或者說顧殿下?”

還沒等顧留鈞來得及反駁,那人繼續說:“您知道嗎?其實那天,我也去了令弟的生日宴。當時有幸一睹令弟和穆朝殿下的風采。”

顧留鈞怔了怔,眉心一點點皺起:“你們要說什麽——”

白軍服同伴伸出根手指,抵在自己嘴唇前面,嘴角上揚笑容放肆:“不過後面令弟昏過去了,我身份不夠,沒敢跟上去,只好留在宴會廳。”

“那晚上,依稀記得好冷啊。”

他慢悠悠地說:“我想著等風小點再回去,就留得晚了一點,差不多是最後幾個走的。當我走出門的時候,您猜,我看到了什麽?”

看到了什麽?顧留鈞眉心緊緊鎖著,還能看到什麽?月光?花園?煙火的餘燼?

……

很突兀的,一股寒意,從顧留鈞心間升上來,這一刻他的心聲與面前人笑嘻嘻的聲音重疊:

“我看見了——穆朝殿下!”他笑得怪異:“這麽冷的天,穆朝殿下只穿著身看起來不太合適的禮服,一個人等在外面!我好好奇,又不敢過去,問了一圈,才知道……”

他拖長聲音,顧留鈞如墜冰窖:“才知道,他在等您呢。”

“盡管您早早就走啦,去陪您那討人喜歡的弟弟去啦,但穆朝殿下還是在等您呢!”

“您……知道麽?”

顧留鈞像被狠狠打了一拳,整個人踉蹌著後退。一瞬間他腦子裏好像全是空白,又好像塞滿了東西,唯一明晰的,是:

穆朝那晚上沒走。

一直等著他。深夜,大風,低溫。

他簡直,站都無法站穩。

“幾點?”夢游般,顧留鈞從嘴唇裏洩出幾個字:“……他等到幾點?”

那人苦惱了,手指繞了繞,敲了敲下巴:“嗯……這可把我難倒了呢。”

“不過,少校要不要算一下,”他憐憫地說:“我三點走的,殿下還在。那麽,殿下什麽時候才走呢?”

“想必您這麽尊貴的身份,這麽聰慧的腦袋,一定算得很快罷!”

……

顧留鈞目送那兩人離開。

在一番狂風驟雨般的詰問下,他連一句反駁,都說不出口。

如何說,怎麽說——無法說。

人來人往走廊,誰都行色匆匆,偶爾有人註意到顧留鈞慘白臉色,也礙於最近他身上流言蜚語,只低著頭當沒看到一樣路過。

只留下顧留鈞一個人,許久許久後他緩緩低下身,將臉埋進手心,心裏茫茫,閃過無數念頭,最後停滯在一處飛逸的思緒中:

當初,阿流和殿下的那場賭約……

場邊,是不是就有這兩人?在全場望著穆朝流暢英姿的炙熱目光中,有兩束是屬於他們的嗎?

這一瞬間,顧留鈞感到喉口幹澀。他弟弟當初準備做的事無比醒目地在腦海裏回旋,能夠毀掉一個人精神力的禁藥,能夠毀掉一位SS級精神力持有者的禁藥。

阿流,原本要幹的,是這麽恐怖的事。

顧留鈞沒有辦法責怪自己的弟弟。

於是這一瞬間,他無以倫比地,想要責怪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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