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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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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空洞

香檳在地上蔓延開,像一場盛大的浩劫,閃耀著華而不實的燦光。

夏恩明顯因顧留鈞的出現而有些驚慌。但他很快鎮定,理直氣壯地瞪著顧留鈞:

“我抓到穆朝了。”

“你抓他做什麽?”

“流纓的生日,他就來露了個面就跑了,我看他不順眼。”

“這和你有什麽關系。”顧留鈞眉頭旋緊。

兩三句話,他和身邊那個高挑男子已經走到了夏恩旁邊,距穆朝只有一步之遙。

“小顧。”穆朝還是站在那裏。

香檳杯都用高級儀器保溫,杯壁還掛著白霜,淋淋漓漓灑下,穆朝衣擺被四散的酒液沾濕,涼意從華貴面料沁入皮膚,濕意與寒氣一起,流淌在透白的肌膚裏。

而穆朝只是望著顧留鈞,一雙金色的眼睛比夜色還安靜。

“殿下,”顧留鈞還是皺著眉:“您之前在哪裏?即使您與阿流有矛盾,但阿流還是希望您能多留一會。”

“留什麽?我現在就趕他出去。”

旁邊的夏恩大聲說:“流纓見他幹什麽,給自己添堵嗎?顧家大哥,你就不能勸勸流纓,讓他——”

“好了,”那高挑男子終於說話了,語氣很無奈:“先不要吵了。”

所有人目光匯集到他身上。

那是一個長相英俊的男人,頭發有些長,用綁帶束在一起垂在耳側,一雙眼睛是淡淡的灰色,深邃而溫和。

他溫聲對穆朝說:“殿下,初次見面,我是許烏文。您衣服濕了,用這塊手帕擦擦吧。”

此時另兩人才發現穆朝的狼狽,夏恩冷哼一聲撇過頭去,顧留鈞的眉心鎖得更緊,有幾分欲言又止。

穆朝不做聲,接過許烏文的手帕,隨意擦了擦。

他對自己的事總是很不上心的。

也沒有上心的餘裕。

擦完之後,他看向遞給自己手帕的人:說是初次見面,但穆朝對這個人有印象。

前世,許烏文直屬父皇的親衛隊,在父皇被伏擊的那次戰役中為救皇帝而戰死。穆朝迅速看了看他的制服,從肩章判斷出來對方的軍銜,輕輕一點頭:“許上校,謝謝。”

“殿下客氣了。”

“不過是一點點,有什麽可擦的……”

“夏恩!”顧留鈞沈聲責道:“夠了。阿流剛剛在找你,你現在跟我走。”

“流纓找我?你怎麽不早說!”夏恩提高聲音,又狠狠瞪穆朝一眼,目光流連片刻,才硬拉過顧留鈞說:“那我們快走。”

然而他手中顧留鈞的手臂卻沒有動。平日裏總是沈肅的男人看著穆朝,眼神有些覆雜,比平日裏單純的厭惡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審視。

“殿下,您能在這裏稍等我片刻嗎?”顧留鈞語氣猶豫:“我有話對您說。”

“……”穆朝沒想到這樣的發展。他有些茫然:小顧是來找他的嗎?

他自始至終都望著顧留鈞,好像在場人中他只看得見對方,此時冰霜般的面容也融化幾分,露出些許訝異。

“我知道了,”穆朝點點頭:“我會等你的。”

聽到穆朝的答覆,顧留鈞沒露出高興或滿意,他嘴唇張開又抿起,還是被夏恩硬生生拖走了。

偌大的庭院走廊,瞬間又寂靜了。

墻壁上嵌著壁燈,昏黃的光落下來,只照亮穆朝半邊眉眼,一點光斑落在他鼻尖上,流離出一點寂寥又纖細的美感。

他不動,也不說話,站在那裏,像一尊被硬生生拖到塵世的神像。

許烏文這樣看他一會兒,還是發話了:“殿下,夜裏風大,您不如去廳裏等吧。”

穆朝像是才發現他還在一樣,疑惑地眨了眨眼睛,搖搖頭。

“去裏邊等吧,”許烏文很堅持。他有一把好嗓子,這麽近的距離說話,像是在呢喃情語:“您剛養完病,不要又著涼了。”

此時穆朝才終於看他一眼,撞進對方如同深淵一般吸引人的眼睛。他們對視許久,許烏文只等到穆朝再一次搖頭。

許烏文只得嘆聲氣,他說好吧,說裏邊還有人等自己,不能陪殿下在這裏等人了。

穆朝輕輕頷首,想收回視線時,肩上忽然多了點沈沈的暖意。

“至少收下這件外套。”許烏文整了整那衣服上的褶皺,確保它嚴嚴實實貼在穆朝肩上。

有些大了,避風剛剛好。

穆朝不喜歡陌生人的接觸。他下意識想後退,卻被對方搭在肩上的手給攔下:“我先告辭了,殿下如果有事,可以去廳裏找我。”

許烏文朝他微笑,欠身行禮,轉身離開了。

“主人之前認識他嗎?這個世界,您與他第一次見面。”一直在精神海裏沒說話的17冒泡。

穆朝搖搖頭:“不認識。我只是聽過他名字。”

這件外套上暈著很細淡的香氣,大概是剛才那位許上校用了什麽香水。

他不喜歡別人的氣息,就將身上那件外套扒下來,猶豫片刻,還是掛在手上而不是丟在一邊。

17叮囑他:“那主人,外邊溫度確實低,過一會顧留鈞還不來,還請您進去等。”

說是稍等片刻,卻比片刻要長得多。

等廳內的喧囂都變小,穆朝要等的人還是沒有出現。

夜漸漸深了,涼意也漸漸深了,穆朝衣擺不再滴水,又在夜風中慢慢陰幹。

“請主人進去吧。”17一邊催他一邊黯淡地閃:“很晚了,溫度太低了。”

穆朝沒說話。他望了望天,月亮爬上去,與前一次他十八歲生日見到的月亮一模一樣。

人不一樣,月亮卻一樣嗎?

“小顧之前嫌我太安靜,”

穆朝突然說:“他小時候比長大活潑,覺得我一天到晚不是學習就是看書太無聊,拉我出來玩。父皇不喜歡我亂跑,所以他總帶我來這裏。”

“來這裏做什麽?”

“來看月亮。”穆朝的聲音清淡如水:“你看,是不是很好看?”

一輪圓融的明月,靜靜隱在雲流後,落在穆朝金色的眼中。17還沒來得及和他的主人說“好看”,又聽穆朝繼續說:

“他跟我說,如果我要當帝國的太陽,他願意做月亮。”

“我問他為什麽,他說他怕我太孤獨,他要是當月亮,如果出了什麽事,他就能及時趕到我身邊。”

“他一直都能及時趕來,一次都沒晚過。”

除了今晚。

從未遲到過的月亮,今夜不再為他升起。

風愈發猛烈,發出蕭瑟聲響,穆朝找了一個避風處等,卻還是被風刮到臉頰。

他本就蒼白的肌膚此時幾乎透明了,眼底還殘存著青色,嘴唇也幹裂,被風吹得刺痛。

沒人記得,其實他剛剛結束禁閉不久,燒也沒退幾天,精神力被剝奪一半的痛苦都反噬到身上,外表上看這麽虛弱。

但穆朝還是站著。

他的脊背永遠是挺直的。

看上去如履薄冰,過剛易折。這麽多人看不過眼他的驕傲,覺得這是廢物的自持,不值錢的廉恥。

17覺得不是。

每隔一會兒,17就會問上一句要不要先回去,穆朝沒有一次點頭。

問的間隔越來越短,17的語氣波動越來越大,然而穆朝還是搖頭。

17聽著廳裏從人聲鼎沸到悄無聲息,從燈火通明到三兩燭光,終於忍不住了,對穆朝說話的語氣夾雜上嚴肅:

“已經很晚了。請主人走吧。”

“……”這一次穆朝沒有立即對他搖頭。他轉頭看一眼月亮,發現它已經偏離天空中心許多了,或許過不久就要被天光遮掩,被朝陽取代。

他望那單薄的月亮片刻,才肯對17點頭:“走吧。”

穿過空無一人的宴會廳,不少桌面還殘留著殘羹冷炙,一盒盒禮物堆在角落,被人遺忘,丟棄,不屑一顧,只能等著人把它們收走。

穆朝走得不算快。在冷夜裏呆上幾個小時還是不容易的,他皮膚泛著刺骨的涼意,裸露在外的脖頸也冰,摸上去像冰塊。

結束了。

顧流纓十八歲了。

而穆朝,在這個世界的第一次生日,也結束了。

過了好一會兒,穆朝終於看見幾個正在清理前殿的傭人。他快步走過去,問其中一個傭人:“宴會結束多久了?”

那人顯然被他嚇了一跳,人都連連退後幾步,看見是穆朝時又變成不喜和防備,旋即又睜大眼睛。穆朝不明白這人變臉一樣在做什麽,重覆問了一遍。

“宴會、宴會結束兩小時了。”那傭人垂下頭,眼神卻還是忍不住打量穆朝:“殿下怎麽還沒回去?”

“小顧在哪?”

“小顧?您說的是顧流纓殿下嗎?”

還沒來得及糾正對方,就看見傭人自顧自地說:“流纓殿下前幾個小時突然頭痛發抖,各位殿下少爺都嚇到了,就送殿下回寢宮,也叫了醫生。”

“所以現在客人們都回去了,還有幾位陪在流纓殿下身邊。殿下,您怎麽沒過去。”

他擡眼,悄悄打量穆朝,卻被那人青白的臉色嚇到。這樣暗的燈光,這樣瘦的人,形銷骨立地站在那裏,好像一張能被風揉皺的碎紙片。

“顧留鈞呢?”

“留鈞殿下?留鈞殿下自然是陪流纓殿下了……殿下,需要我送您回宮嗎?您需不需要醫生?”

需要嗎?

這一瞬間,穆朝整晚都沒被風徹底吹涼的心,忽然憑空生出一大塊空洞,風、記憶和痛苦從這個空洞中央穿堂而過。

已經回去了啊。他蜷一蜷手指。

小顧回去了。

那片空白一點點燎原,點燃穆朝整顆心,將那顆心臟,慢慢,慢慢地燒穿蝕爛。

等爛了,也就不會痛了。

作者有話要說:

鞠躬,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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