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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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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生日

主宮中一座宮殿。

杯觥交錯,人聲習習。廊外是一層淺淺的薄陽。

日快落了,宴會也將開場。

穆朝到的時間不算早也不算晚。

他抵達時,廳中已經有些人,他們都舉著酒杯兩三交談著,看上去和諧自如,人人臉上都帶著發自內心的喜悅和友好。

直到他踏進門那瞬間。

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到他身上,有些很放肆,盯著穆朝不放,更多的只是遠遠望著,像夜晚林中幽幽的狼窺伺落單的獵物,紮在身上就能品出一絲寒意。

穆朝第一次被這樣註視。

前世,所有人看他如看帝國最嶄新的希望,目光都是明亮的、滾燙的。而這些人,看他更像看一個不速之客,驚訝,輕蔑,鄙棄,厭煩。

穆朝通常是一個很冷靜的人。

他很少發脾氣,很少耍性子,擅長把自己的需求和情感壓縮到極致——這是穆淵行教導他的。他拿出全身氣力,貫徹他父皇的教誨,於是在這樣群狼環伺的目光下,步伐還是穩妥而堅定。

只是臉色還是泛白的,唇瓣也因為休養不夠而缺了血色。但他的脊背如此挺直。

像一株被抽了筋的玫瑰。

被奪走一切,徒留下清瘦而艷麗的表皮。

顧流纓看到他來,很驚喜地靠過來了:“殿下,您來了!”

他哥哥顧留鈞陪在旁邊,甘願為顧流纓當一個沈默的護衛。這位護衛對穆朝點點頭,站在顧流纓身後。

穆朝今天穿了顧留鈞給的禮服。可能是侍女給的尺寸確實更新不及時,這衣服在他身上顯得人有些伶仃,徒增一點瘦弱。

他回應顧流纓的招呼,將手中的盒子遞給對方:“生日快樂。”

顧流纓顯然還想不到他會送禮物,驚訝躍上眉梢的同時,聲音也跟著欣喜:

“是送給我的嗎?”

帝國的風俗是當面收到禮物後要馬上拆開。顧流纓門門課程都是最高分,禮儀也不例外。

他熟練又小心翼翼地拆開盒子上的綁帶,一邊手捧著那盒子,另一邊手慢慢揭開,終於得以看清禮物的全貌:

一顆防護石。

顧流纓低著頭,穆朝沒能看清對方的神色。而顧流纓也只是頓了一瞬,馬上擡起頭看著穆朝,唇邊帶著燦爛的笑:

“這是防護石嗎?謝謝殿下!”

的確是一顆防護石。

與其他流光溢彩的禮物相比,這顆防護石顯得樸素了。銀白色的外表,沒有打磨得很圓潤,還帶著些古樸的棱角。最頂端被穿了一根銀線,是用很細密的織法編的,長度剛好合適人戴在脖子上。

顧流纓顯得很喜歡這份禮物。方才他收了那麽多東西,大多都是被重新蓋上蓋子擱到一邊的下場,唯獨這一份,顧流纓親自拿了出來,系在脖子上。

“長度剛剛好,”那顆防護石在顧流纓鎖骨中間閃爍:“殿下,哥哥,好看嗎?”

還沒等穆朝和顧留鈞說話,一道傲慢的聲音忽然插了進來:“就一顆防護石嗎?”

空氣一時間靜了。幾人轉頭望向發聲處。

——那裏站著一個少年,有一頭燦爛如金子的頭發和一雙天空一般的藍色眼睛。

那少年穿著暗紅色為主調的禮服,邊緣繡著金邊,神色出奇傲慢。他抱著肩,站在階梯上,居高臨下地看著穆朝說:“你就送這個,不覺得拿不出手嗎?”

夏恩·希特裏。

穆朝認識他,公爵的獨生子,板上釘釘的下任繼承人。據系統所說,這也是一位“主角”,劇情參與程度很高。

前世他與夏恩接觸不多。穆朝認識的人多半是在皇宮和軍校認識的,一個比一個成績優異品行端正,後來紛紛隨他上了戰場。

而這位出了名跋扈的公爵繼承人,顯然不在他的交友名單內。

“你在說什麽,夏恩?”第一個說話的是顧流纓。生日宴會的主角皺緊眉心,將手裏打開的盒子小心關上,抱在懷裏怒視著夏恩:“殿下送的禮物,怎麽容許你來評判?”

“送得如此隨意,都不許我來說一句嗎?”

夏恩說這種話,也不能說是錯。

市面上的防護石,由於做工精細的要求,大多都是機械產物,效能平庸卻穩定,一般也只能緩解精神壓力。

想要最好的防護石,往往是需要最頂尖的精神力擁有者耗費多天時間一點點雕刻才能制成的。這樣的防護石功效極其優越,對外傷和精神力傷害都有作用,往往有價無市。

這類防護石絕不是穆朝能買到的,他廢物的名聲也早就傳遍了,那這顆防護石,自然只可能是他在市面上隨手買的了。

“去哪裏買的?做工這麽差,我倒要看看哪家店做得出來?”夏恩從階梯上一步步走下來,他不算很高,和穆朝個頭相仿,此時快和他平視,從眉眼裏透出一股傲慢。

“夏恩!”顧流纓提高了聲音,這是穆朝認識他以來,第一次聽到他用如此尖銳的聲音說話:

“殿下能來就足夠了,我也很喜歡這份禮物,請你不要——”

“這是我自己做的。”穆朝回答。

他直直地看著夏恩,沒有回避對方含著蔑意的雙眼,一雙金瞳宛如初生的太陽。

夏恩被這目光逼得怔了怔。他原本傲慢囂張的氣焰忽然消退了一瞬,臉也不自在地轉到一邊去。

誰都知道,皇子穆朝性情陰郁,做事鬼鬼祟祟毫不光明磊落,又因為實力低微而被皇帝厭棄。

盲目追逐顧留鈞,又喜歡打壓顧流纓,壞事做絕,名聲爛盡。

可此時望過來的目光,卻像是冬日刺破冰層的朝陽,如此耀眼,又如此尖銳,若是敵人站在這裏,或許能感到後背發寒的殺意。

夏恩下意識後退了一步。他神色變幻不定,好半晌才冷笑一聲:“就憑你?”

穆朝仍然安靜地看著他,看得對方臉色一點點變差,心裏忽然松了。

——算了。

沒記錯的話,夏恩·希特裏現在也不過十七八歲。

一個孩子而已。這個世界的自己之前確實有許多不好的傳聞,夏恩說不定是有什麽原因才會對他惡語相對。

穆朝心裏暗自嘆了口氣,正想和顧流纓說沒事,顧流纓卻撞開夏恩,湊近自己。

顧流纓看起來想牽他衣袖,卻猶豫著保持距離,一雙溫馴的眼睛是流麗的淺棕色。

“殿下,沒關系的。”顧流纓微笑:“即使是買的,我也很高興。”

穆朝皺皺眉,他倒無所謂被誤會,但顧留鈞還在旁邊。他看得出來小顧很重視這個弟弟,雖然知道現在小顧討厭自己,卻還是忍不住給對方留一個好印象。

所以他準備再重申一遍“這是他自己做的”,卻眼睜睜看著顧留鈞也走近過來。

“殿下,”他聽見小顧用熟悉的聲音和不熟悉的語氣說:“您送任何物品阿流都會喜歡,所以沒必要說謊。”

“……”

是說謊嗎?

你以為這是說謊嗎?

穆朝的眼睛很細微地睜大了一點,清晰地倒映出面前兩人的身影。

防護石的認定很覆雜,不靠儀器是做不到的,必須借助專業的設備,才能做出正確的評定。

所以穆朝也沒有想過他們會毫無理由地相信他。

只是——

只是。

這一瞬間,一股乏味在穆朝心間裏蔓延開來。

周遭那些原本不以為意的視線和竊竊私語忽然變得醒目,裏面有他曾經的朋友,他曾經的副官,他曾經的護衛,他曾經的那些重要的人。

如今,他們全都忘記他了。

他們只記得,“穆朝”是一個什麽都得不到的、撕心裂肺張牙舞爪的醜角。

就像小顧一樣,像顧留鈞一樣,從來不會考慮“穆朝沒有說謊”。

“……嗯。”最後,穆朝也沒有再重申一次。

他只是笑了笑,又低聲說了句“生日快樂”,看著顧家兄弟離開去接待新的客人,自己一個人獨自站在原地。

在所有客人來齊,宴會正式開場的瞬間,穆朝悄然走出了門。

在離開大廳那剎那,一道迅疾的破空聲平白而起,從細微到輝煌,到達頂點的瞬間炸開——

穆朝轉過頭去,他金色的眼瞳被亮得微微瞇起,與其同時,漫天漫地的笑聲、慶祝聲、煙花炸裂聲共同響了,那大片大片的煙花盛開,極絢麗的一朵跟著一朵,為顧流纓送上最盛大的祝福。

而穆朝,沈默望著那煙火許久。流星雨一樣的天際下,他擡起的面容一動不動,一言不發,像一場無聲的等待。

直到他意識到這煙火不會結束時,他攏了攏掛在肩上的外套,安靜地走入燦爛得蕭索的夜色中。

作者有話要說:

鞠躬,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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