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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章 沈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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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章 沈屙

60

關自西的新住處並不算什麽好地段,但是條件還算不錯。

他原來租住的房子要被房東賣掉,又沒找到合適的房源,想到這段時間發生的種種,關自西一不做二不休,換了個稍微一般些的。

關自西由卓一然送回家後,很長的一段時間都沒有能夠緩過神來,他坐在沙發上出神,卓一然坐在他對面安靜地等著外賣送過來。

“你這兒收拾的還挺好的……挺幹凈的,二室也可以,以前一個人住三室也有點太浪費了。”卓一然幹巴巴地挑起話題。

“前幾天剛叫過家政。”關自西心不在焉地回答著,後知後覺的從茶幾下拿煙出來,隨手點燃了。

他沒抽,聲音卻已經啞了:“感覺住哪裏也無所謂吧,沒什麽大不了的,我現在也沒必要裝了。”

“……”卓一然嗅著空氣裏的味兒,自個兒的喉嚨也癢。“給我一根。”

關自西把煙盒拋給他,繼續說道:“外賣來了你就走,別在這待著了。”

“你趕我?”卓一然煙還沒抽上,就見著逐客令,頓時不滿起來。

關自西斂了下眼:“你想怎麽樣,還要在我這裏吃完飯,我給你打掃衛生嗎,我不伺候人。”

“你別跟我嗆了行不行,我又沒看不起你,我自己有手有腳,吃了自己會收拾!”

關自西又“哦”一聲,說:“那你吃吧。”

“你也吃點兒吧,瘦成啥了。我跟你講你就不能跟著李升玉混,他這個人就是掃把星,誰沾著他誰倒黴,他克你我跟你說。你看看自從遇見他,你倒黴了多少?”

關自西默不作聲地開始抽煙,沒有接話,不知道在想什麽。

他腦海中不受控地反反覆覆在想陳崇,想那張臉,想那晚在海灘上陳崇說的一字一句。

卓一然抽了一口關自西的煙,剛進口就蹙眉拿遠了些,關自西的煙癮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大,抽這種烈煙。

“你不要琢磨了,有些事情說白了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他既然不想讓你知道,你就裝作不知道吧。”卓一然把煙碾滅,扔進煙灰缸裏。

“這種值得記在族譜裏的突出貢獻,要是想讓人知道早就敲鑼打鼓地宣傳了。陳崇既然不願意,就說明他不願意再跟你搞我欠了你的你欠了我的這一套。”

“你聽得明白我的意思嗎?”

關自西冷眼瞥他,靜靜說道:“你說得這不是人類角度,我不是畜生。”

卓一然莫名其妙笑了一下,理解。

道理是這麽個道理,誰又能真正做到知道卻裝作不知道,這人的人品也忒差了,但全世界就他卓一然一個人知道關自西知道了。

人品差的視角也相當有限。

“你覺得你因為愧疚去找他,他會不會樂意?”

卓一然話一下子說到點子上,正正好戳在關自西心窩上,緊接著他又說:“如果你是愧疚,我勸你別去了。”

“如果不是,你是真的想和他在一起,你就去。”卓一然手指動動,查看了下自己點的外賣到了哪裏。“所以呢,你想和他在一起嗎?”

“我說我想過,你會信嗎。”

“咱們倆就沒必要說虛的了啊。”卓一然不太信,然後轉頭再回想下關自西這性格、和他絕交時種種,覺得又有幾分道理。“好吧,你常幹這種口是心非的事。”

“我說真的。”

“剛得知他不是我要找的人的時候,我泡在家每晚一百五,滿十天打八折優惠的小酒店裏,穿著是樓下甩賣市場賣的三十塊錢一件的衣服褲子,吃的是泡面。就這樣待了十三天。”

“我每天只想一個人。”

關自西說:“到第三天開始,我每天從床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打了自己好幾個巴掌,我做夢每天都夢到他,各種各樣的場景都有。我覺得我瘋了。”

“我那時候覺得,穿貴的衣服便宜的衣服沒什麽兩樣,睡一百五的酒店和一千五的酒店也沒什麽差別,我吃了泡面不會死,為什麽不能選陳崇。”

“但是我想想那些人看我的眼神,我想到你們看我的眼神,我就受不了。”

“因為我見過真正的有錢人,我從小就窺視關向南的人生,我想要有他那樣的人生,他看起來沒有比我好到哪裏去,除了比我有錢。為什麽他就能那麽自信那麽傲慢那麽受人敬仰?為什麽我就要被唾棄被辱罵被人看不起。”

“我太想讓別人看得起我了。”關自西把煙頭扔進煙灰缸中,這句話是嘆息出來的,卻莫名磨得人耳朵難受。

“關向南也不需要感情,他親情友情愛情全軍覆沒,就譚平緒一個朋友,說明感情不是必需品。我也不需要,有了錢,一切都解決了,和他一樣。”

關自西從小就在窺視關向南的人生,他想要這樣的人生,把自己的身體折扭曲套進關向南的人生殼子裏,套進完全與他不匹配的模具裏。

他以為金錢會是烘焙蛋糕的烤箱,擁有了烤箱之後自己就能和關向南一樣變成一塊曲奇餅幹,結果他是個面團。

給自己起了個假名字,給自己列了個永遠沒有辦法達成的人生目標,他不是關向南。

會猶豫會糾結或許也是因為,他根本也不是關自西。

十三天,關自西幾乎要把自己打碎了,可想到那些嘲諷揶揄的眼神,又咬著牙拼著命把自己拼起來,拼得東扭西歪。

差一點他就說服自己拋下一切跟陳崇走,但他沒選他,一直沒選他。

次次都不選。

有些執念太深,已經紮進關自西身體極深的地方,遍布全身上下的每寸筋絡,血液流通過去時,這種渴望和執念就被喚醒一次,時時刻刻讓他保持清醒、理智,後來幾近偏執和頑固。

拜金是他身體的沈屙。

於是追逐、爭取成為關自西的一種本能,以此寬慰空虛的內裏。

現在他搖搖欲墜。

卓一然從小到大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他不吹噓,自己雖然說比不上譚平緒關向南這種天龍人級別的,但也是從來沒吃過苦、實打實的富二代。

在他最混賬的時候,甚至覺得他就算殺了人都有爸媽給自己兜底。雖然這種想法剛被爹媽知道後就被暴打了一頓。

聽關自西的自述,卓一然也只能說是一知半解,他不太懂關自西對錢的執念,因為他從出生就不缺這份東西,但“我想要”這三個字就不太需要多少道理。

他年輕的時候還覺得有錢有什麽了不起的,他還渴望溫暖的家庭呢。雖然後來卓一然覺得自己也是個傻逼。

“我聽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你想選他,但是你前半輩子都是選的錢,鋪墊了二十來年,覺得自己不應該前功盡棄,是這意思嗎?”

關自西點點頭,眼神飄向別處:“是吧。”

“你才遇見陳崇多久啊,你想過沒,可能你想要的壓根就不是錢呢。”卓一然一針見血地戳破他,語氣懶洋洋的。

“我感覺你要的不是錢,起碼不止是錢。不然你當時為什麽要跟我絕交?”

“我也不是個愛吹牛逼的人,我確實沒出息,但我老子有出息。你也了解我,我耳根子軟,我們倆情分在,你說一句軟話我就不會怪你了。多一個朋友總比多一個仇人好。”

“你當時為什麽還要跟我絕交?”卓一然說。“你如果真是個見錢眼開的,你那天就該跪下來抱著我的大腿說我錯了。結果你把我打了一頓。”

卓一然說:“你要的是錢嗎?我們總得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麽東西吧。”

關自西沖著他勉強地笑了笑,空餘一段長久的茫然,站在這條他已經盲目奔跑追求太久的路上,不知道該進還是該退。

方才卓一然說的話在他耳邊反覆,關自西一時心緒煩亂,摸不透、想不通,他微微擡起頭,瞧見被他放在置物櫃最頂部的盒子,他知道裏面是什麽,是陳崇送他的手表。

關自西牽動了下嘴角,心煩意亂道:“不知道,但我現在想要見他。”

卓一然從口袋裏把邁巴赫鑰匙往桌子上一拍。

門鈴響了,卓一然一句話都沒說,打開門把外賣拿進來,坐回來準備進食。

關自西笑著看了看卓一然,眼底很酸,酸到覺得卓一然點的飯有點熏人……他後知後覺地發問:“你點的什麽?”

“泰式手撕檸檬雞,還加購了兩個金枕榴蓮。”

關自西發誓自己那瞬間想把卓一然摁進榴蓮裏,把他一張臉紮得全是窟窿。

“不過呢,我還是由衷勸你,想清楚了再去。別碰上面了,又把這矛盾弄得越來越大了,那就得不償失了。”卓一然冷不丁地出聲提醒道。

“我就在樓下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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