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最近在金山寺的日子過得越發順遂。

因著之前許嬌容提過一句要幫她尋個有才有貌的好郎君, 所以說她現在是不太敢去梧桐巷了, 就怕哪天許嬌容心血來潮真的就給她找了一個過來, 再者現在法海對她可謂是百依百順，在金山寺混吃等法海還俗的日子簡直不要太好過。

只不過近幾日不知道為什麽眼皮跳得厲害, 惴惴不安的感覺在這些天如影隨形，小青沒辦法再忽視這樣的感覺。

一日清晨, 她睡得昏昏沈沈，最後還是法海來叫醒她，小青一把坐起，看了眼窗外壓得極低的層層烏雲, 在陰沈的天邊無端顯出壓迫來。

“早上了？”小青皺眉。

“你又不舒服？”法海反問。

眼皮又跳了兩下, 她長長地籲出一口氣, 看向法海：“不是身子不舒服，只是我心裏有些感覺不太好。”

“躺下吧。”法海看著她有些蒼白的臉色, “今日早課便不去了，什麽感覺不太好？”

小青緩緩搖頭：“我不知道。”不過不去做早課倒是好的。

說完身子慢慢往下滑去，拉起法海的手：“你說過的話不會反悔吧？”

“什麽？”法海微微睜眼，“自然不會的，你莫要想太多，是不是在寺裏待太久了想的太多？”

得了承諾的小青微微放寬了心, 只是手還拉著法海不讓他出去。

法海倒也沒說什麽, 只坐在床沿陪著她，最終還是小青松了手開口道：“你的早課不上了？他們還等著你呢！”

說完，法海起身道：“被擔心, 貧僧很快回來。”

小青輕輕點頭，她倒不是擔心什麽，只是有的時候為妖的那點預感準的厲害，肯定是有什麽不好的事了，只是不知道這不好得有多厲害。

在床上躺也躺不住，她幹脆起身往外走去，途經佛堂，就在要踏進去的那一刻，小青默默收回了腳，法海都說她不用去了，她難道還自己跑過去？反正又聽不懂……

最後她在蓮池旁坐了下來，天依舊陰沈，但是看著殘荷下還留著的蓮子，圓滾滾的，到還有些可愛。

耳畔有法海念經的聲音，小青漸漸忘了心中煩悶，他連念經的聲音都這麽好聽啊……

正靜靜聽著法海的聲音，只是突然一陣熟悉的氣息傳來，小青臉色一變，猛地擡腳往金山寺大門走去。

打開金山寺的門，就見到一席白衣的女人亭亭地站在不遠處，沒辦法再往前進一步。

“姐姐？”小青踏出金山寺，回頭看了眼，佛堂陸陸續續有人出來，她心裏又是一顫，臉色一變，將寺門一關，走向白素貞，拉起她的手，有些驚喜又有些意外地問道：“姐姐，你怎麽來金山寺了？”

白素貞臉色也不太好，但還是勉強笑道：“姐姐過來找你，這金山寺倒是厲害，我都進不去，許仙身上那符紙是法海給他的吧？”

小青無奈點了點頭：“法海道行可高了呢，她給法海的那符紙，都能叫我無法近他身，不過姐姐你倒是可以。”

白素貞這時突然搖頭喃喃道：“之前我還道為什麽法海對他這般看重，如今看來……”

“什麽？”小青眉心又是一跳。

“小青。”白素貞擡腳離開金山寺，“我懷孕了。”

“什麽？”小青震驚萬分追上白素貞的步伐，“你懷孕了，怎麽會？”

白素貞苦笑一聲，伸手撫著自己平坦的腹部：“如今就是懷上了。”

“……半妖，能活嗎？”小青一顆心如墜冰窖。

“小青。”白素貞的聲音很輕，一會就飄得很遠，“避子湯我一直喝著。”

“那……為什麽還會懷上？許仙他只是個凡人啊！”

“凡人？”白素貞輕輕笑了起來，眼底卻一片冰涼，“我懷的，根本不是半妖。”

過了好久，小青才慢慢醒悟過來，這些天眼皮跳得這麽厲害根本不是沒有緣由的。

她想起法海給許仙的符紙，還有盯著他不讓姐姐嫁給他的行為。

“許仙他有佛緣，切記不要攔了。”

“不嫁他，對你姐姐和許仙都好。”

“金山寺住持……哪有你想的那麽簡單。”

他說過的話和種種行為在腦中劃過，都顯明許仙根本沒那麽簡單，她之前怎麽就沒有發覺？

許仙肯定不是妖，若是妖，那法海也不可能這般維護在意他，也不是人，不然姐姐怎麽會說肚子裏的不是半妖……

“小青，我肚子裏的是不是凡胎不是半妖，是靈胎。”

“是嗎？”過了很久，小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那麽許仙，究竟是誰，又是什麽身份？”

白素貞搖了搖頭，垂在袖子下的手微微顫著：“不知道，是仙嗎？難怪法海讓你轉告我不要嫁與許仙，是怕誤了他的仙途吧，若真是仙，下凡來做什麽，如今都一千年過去了……”

“姐姐你別急。”小青盯著她肚子看，“到時候，我問問法海，只是你懷孕這事，許仙知道了嗎？”

“不曾，我還未與他說過。”白素貞又是輕嘆一聲，“且先瞞著吧。”

眼皮終於不跳了，只是小青心中依舊擔憂的很，果然成仙最後總有劫數，說是讓姐姐報恩，可如今看來分明就是一道劫，若能過了就好了……

白素貞說完話之後就匆匆離去了。

小青垂喪這腦袋回了金山寺，心裏盤算著該怎麽不動聲色地從法海哪裏套出許仙的身份。

腦中劃過法海的背景，明明是個京城子弟，偏偏來了杭州城當和尚，年紀輕輕就有靈氣佛根，她原先只道他天賦異稟，如今看來卻未必是這麽回事。

還有那冰蛟妖口中的“千年之仇”，她原以為是那冰蛟妖腦子不甚清楚開口胡說的，可是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法海也不曾反駁。

也是千年前，許仙救了姐姐。

個中緣由她想不通，可是法海，他一定是知情的。

懷揣著種種心事，小青推開了房門，只見法海端坐在一旁，見她來了，開口問道：“不舒服怎的還往外跑？”

他怎麽知道自己出去了？小青微微睜眼，過了一會兒又想通了，很早之前在她第一次見到許仙時，法海就在她後頸處植了符紙進去，若是她有什麽動向，他都知道，當時這麽做，是為了許仙吧？

“就是去外邊走了走。”小青關了門，朝法海走近。

“你姐姐也在外頭。”法海不動聲色點明，也不說小青又撒謊的事。

她重重嘆氣，姐姐懷孕了的事肯定不能和法海說的。

“就是……來找我說些事情。”

“你臉色看著很不好。”他又開口道。

她臉色看著當然不好了！前幾天還與姐姐兩人商量著絕不能懷了許仙的孩子，結果現在孩子有了，許仙的身份還撲朔迷離，想來法海也沒那麽簡單。

一時間心亂如麻，還不好直接和法海說這個事情，他好不容易接受了姐姐嫁給許仙的事實，要是讓他知道姐姐懷了許仙的孩子，他一個沖動要把姐姐收到缽裏怎麽辦？

“法海，你和我說說你做和尚之前的事吧？”小青嘴角扯開一個笑往法海湊過去。

“沒什麽事的。”法海頓了好久才道，他哪有什麽沒做和尚之前的事？

小青眉心一皺委委屈屈道：“你是不是不想和我說？”

“……不是。”他心裏莫名有些急躁，看著小青皺眉就更急躁了，不是他不說，而是他著實沒有那樣的經歷。

“要麽。”法海艱難開口，“貧僧與你說說做了和尚之後的事吧。”

“噗嗤”一聲，小青突然笑了，法海怎麽突然變得這麽呆，“誰要聽你說你當和尚的事，天天不是念經就是捉妖，如今太平安寧了，你又天天去給他們上早課，你每日做些什麽，我還不知道啊？”

“那便不說了。”法海笑了笑，“心裏可舒坦了些？”

小青一楞，她說呢，法海怎麽突然呆呆楞楞的，敢情是為了哄她開心啊。

她一把抱住法海，在法海要說“在金山寺裏莫要放肆”的話之前，她先開口問道：“法海，我什麽事都與你說了，你有沒有什麽事……是我不知道的？”

“有。”法海身子一僵，但還是很快點頭，“現在不好與你說，等之後，定然會告訴你的。”

“現在就說吧。”小青伸手去抓法海脖子間掛著的那顆珠子，抓在指尖摩挲著，她如今心裏空落落的，總得抓些東西才能感覺心安。

“小青，有些東西極為覆雜，等一切塵埃落定後，自會與你說，你先莫要著急。”

法海這樣一說，小青當即斷定，他一定知道許仙的事，或許，他也根本不是什麽人間極有佛緣的僧人，先前又不肯說他出家之前的事。

“你該不會生來就是和尚吧？”小青突然擡眼看向他，笑嘻嘻問道。

“是有如何？”他垂眸，望進她眼底，只見她眼底毫無笑意，裏面俱是驚恐不安和疑惑。

他沒騙她，只一瞬間，小青便意識到了這點，法海的身份真的沒那麽簡單，或許千年前，他與許仙就是相識的。

“小青，你今日怎麽會問這些？”法海問道。

“我早上便與你說了，我心裏覺得不太好，今日姐姐也來找我了，我們總擔心，她成仙之路沒那麽順利，許仙也沒那麽簡單。”

小青不提白素貞懷孕的事，但這些話也沒騙法海。

“成仙之路，本就不是順利的，任誰都是一樣的，成與不成，皆在一念之間，若是她恩情得報，心無雜念，自然可以成仙，但倘若留戀人間，心有所系，那自然不簡單。”

小青張了張嘴，有許仙一個就夠麻煩了，現在還多出來一個孩子，就怕這孩子會讓姐姐更留戀人間。

“許仙不簡單吧？”眼見著旁敲側擊根本不管用，也沒辦法從法海口中得知什麽有用的信息，小青有些急了，幹脆直接問他，反正只要不說懷孕的事，法海一定不會知道。

“得道成仙之前須舍了與人間的牽連，恩情得報，劫也須過，沒什麽是簡單的。”

“是嗎？還好我不想成仙，你會陪我吧？”

自從知道法海與許仙之間一定有牽連，小青心裏就越發不安了。

千年前她不過是條小青蛇，可是許仙就救了姐姐，法海又對那段往事極為熟悉，仿佛冥冥中的註定，這些糾葛她毫不知情，姐姐也是半只半解，許仙恐怕還以為自己是個普通郎中，但是法海是知情的。

難保他不會為了許仙抓了姐姐，到那時候，她和他怎麽辦？

“會的。”法海伸手揉了揉小青頭發，帶了些安撫的意味，“別想那麽多，幾十年很快就過了。”

“好。”

她終於還是從法海的話中得了些許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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