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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是姑娘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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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是姑娘救了我?”

第一章

天色說變就變,原本萬裏無雲的好天氣,忽就開始下起毛毛春雨,山林間緩緩升起片氤氳的水霧。

丁翠薇挑著兩個籮筐,由林中快步走出,幾顆草藥被悠悠顛出,她半截褲腿都濺上泥點子,發髻上也掛了片落葉。山路陡峭難行,使得耗費了許多體力,可家中還躺著個重患,人命關天,所以她並不敢停下歇息。

她腳下步子愈發快,眼瞧就快到村口,前方走來個渾身酒味腳步飄移的男人,丁翠薇沈下臉,往一旁避讓,誰知男人卻猛然湊近,直直伸出長臂,竟就要來攬她。

丁翠薇將肩頭擔子一撂,利落抽出鐮刀,毫不猶豫直直砍去,張嘴就是罵,“劉癟三,灌了幾杯馬尿,就敢犯到你姑奶奶*頭上來是吧?”

劉癟三就算有十分的色急,也被那把磨得錚亮的鐮刀嚇退了幾分,偏他就喜歡這個潑辣勁兒,所以倒也沒惱,只梟笑著讚了聲,“生起氣來都這麽美,夠味兒!左右曹安入京趕考將你拋諸腦後了,不如今後幹脆跟了我?"

丁翠薇渾身緊繃著,又抓起鐮刀朝他揮了兩刀,“跟你?呸,你也配!”

劉癟三是個十裏八鄉都人見人怕的搗子,身上有幾分武藝,就喜歡輕薄貌美的小娘子,年前才因偷香竊玉下了獄,現下估摸是使了些手段與銀兩和解,才將將被放出來,就犯到了丁翠薇身前。

丁翠薇忌憚著這些流氓,夜裏都要將把菜刀放在枕下。

劉癟三眼見她不是個好相於的,面上陰沈了幾分,唾罵了些入不了耳的腌臜話後,又道了句,“你裝什麽裝,之前就被曹安沾了身子,現下又耐不住寂寞,撿了個野男人藏在屋裏,同吃同住,日日睡在一張床上,還當自己是貞潔烈婦不成!”

“我便是將全天下男人睡遍,都輪不上你!”

丁翠薇氣得直哆嗦,幹脆輪著鐮刀就沖過去,她自是不敢真的硬碰硬,不過是看他醉酒神智不清醒,揮刀唬人罷了,好在氣勢足夠盛,倒也確逼得劉癟三連連後退,腳底趔趄著,滾到田地裏去了。

她見狀松了口氣,立即挑起扁擔,往家的方向疾步而去,身後傳來劉癟三氣急敗壞的聲音,“今後自有你哭喊求饒的那天,沒了曹安,你當這桃源村還有誰能護得住你?”

聽到那個熟悉的名字,丁翠薇腦中浮現出張男人的端正面龐,腳下的步子只愈發快。

回到家中,她先將杵在院中呆坐淋雨的丁叔牽進屋,而後又扭身去了西南的側屋,一撩簾子,就望見了那個躺在塌上,尚未轉醒的男人。

七日前,丁翠薇如常出門采藥,在河邊發現了氣息奄奄的男人。他不知在水中飄了多久,渾身濕透,身體都被泡得有些發脹,發髻散落浸了血沾在臉上,看不清面容,一動不動躺在塊大石後頭。

丁翠薇並非亂發善心的好人。如今世道亂,她本就自顧不暇,更不願給自己平添麻煩,以往碰上這種情況,她定是扭頭就走,可驀然瞥見男人墜在腰間的那塊玉翡。

通體碧綠,成色極好,世所罕見。

她只當此人死透了,便想將其埋了,刻塊立碑,那玉翡便算是收屍錢。

可就在她伸手去取玉時,這男人竟醒了,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好似在用最後的餘力,氣若游絲道,“救我……莫要聲張……”

"……救命之恩,必有重謝。"

他呼吸很弱,音量極輕。

可這最後一句,實實在在說到了丁翠薇心裏。

由這塊玉翡,及他身上所著衣飾來看,此人必是個偶然落難的貴人,她若在此時搭把手襄救,今後的好處,指不定比那塊玉還要更大。

丁翠薇思量再三,到底拖來木板車,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他拉回了家。她未將此事說出去,只喊口風嚴謹的蘇大夫來看診,此人傷勢極重,身上各處都有許多新舊傷口,左腿還摔骨折了。

為了救他,丁翠薇花光了多年積攢下來的積蓄。

又是熬藥又是擦身,在衣不解帶地照顧下,男人高熱這才退了,他身上穿著丁叔的補丁衣裳,卻掩蓋不住英俊的相貌,五官都如刀刻過般,英武硬朗極了。

只是閉眼靜躺著,都有種華彩滿堂,矜貴雅潤的氣韻。

眼見他狀況尚好,丁翠薇便暫且照顧丁叔用過飯,雨勢漸停,她就先去鎮上藥鋪跑了一趟。

——

丁翠薇是個孤兒,從小被丁叔收養,二人相依為命,靠雜耍賣藝為生,原是要往京城去,可在她十一歲時,丁叔的瘋病愈發嚴重,已到了神智不清的地步,便只能暫且滯留在了桃源村。

這一待,就是六年。

期間靠著村中的好心人照拂,以及縣令曹家關照,丁翠薇才能帶著丁叔在此處紮根立足。正是桃李年華的年紀,她出落得愈發亭亭玉立,素衣木釵也難掩仙姿月貌,常招些居心叵測之人惦記,不過以往盡數讓曹安擋下了,可現下她與曹家翻了臉,今後只怕免不了麻煩。

桃源村離鎮上有段距離,要走上小半時辰,丁翠薇偶爾能搭上同鄉的便車,可今天運氣不好,只能靠雙腿走著去。正是春季農忙時,農戶們都在田中下種犁地,脊背落下又覆起,操勞不休。

等趕到藥鋪時,已是申初時分。

蘇大夫外出看診去了,只蘇大娘在埋頭撥算盤看帳,見她的瞬間,將嘴一撇。

“欠債的倀鬼又來了。”

丁翠薇遭了嘲諷也不生氣,反而堆出張笑臉,將滿背簍的的藥材捧上去,“大娘菩薩一般的人,再寬限我一陣,至多半月,不,至多七日,我必能將帳還上。”

她這番說辭,蘇大娘聽過不止一次,耳朵都要起繭了,原想再譏諷幾句,可眼見筐中有顆個頭不小的人參,面色稍霽,到底給她倒了杯玉米須茶,恨鐵不成鋼似得嘆了口氣。

“那曹安想納你為妾時,你很該一口應下。他是縣令之子,又在鄉試上得中解元,此次入京參考必能得中,打眼瞧著就是飛黃騰達的好前程,入他後宅莫非還屈就了你不成,若你當初點了頭,便不必再吃這些苦,欠我的帳也能還上,現下還有反悔的餘地,不如……”

丁翠薇只自顧將那顆山參遞上前去,笑著打斷了她的話語,“這顆參根壯須長,我懸空在崖邊挖了許久,才完好無損鑿出來哩,大娘行行好,可否給我多抵扣些銀錢?”

蘇大娘可眼見她不接話茬,氣得擡起指尖搓她腦門,“我還能害你不成?論起來你也就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女,身側還有個瘋子做拖累,曹安便是你此生最好的前程,莫非你還能碰上比他更好的男人?”

“就算碰上了,還能指望他娶你做正妻?”

丁翠薇遭了奚落,笑容依舊不減分毫,只將話頭往藥草上引,蘇大娘自覺無趣,便也不說了,只將藥材錢核算清楚,敲打了番還款時間,在她離開時,往背簍裏塞了兩個冷面餅。

想到家中一堆瑣事,丁翠薇踏出藥鋪的腳步有些沈重。

丁叔的藥不能停,鋤具壞了需得換,棉被也已朽得漏白,更別提現還新撿了個病秧子……這樁樁件件,哪都需要銀錢,而她現已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丁翠薇折身去了趟靈水巷。

之前在此處漿洗做工時,還有筆三十文的銀錢尚未結清,正好今日討要回來,解燃眉之急。

只是萬萬沒想到,現下才過了區區半旬,當時用工的老嫗竟就不認帳了,口口聲聲說沒有這回事,還抄起掃帚要攆人。

丁翠薇並非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她氣得瞪圓了眼,將背簍往地上一摔,掄起袖子,就與那老嫗吵嚷起來,“打量無人為我出頭,所以就敢如此欺我?那你便是踢到了鐵板!這三十文你若敢不給,我現下便告到縣衙去,屆時不僅讓你翻了數倍還,還必得讓衙役狠狠打你頓板子,你若不信,大可試試!”

那老嫗確是看她沒有依靠,所以才想將此事糊弄過去,可眼見她如此潑辣烈性,且聯想起她與那縣令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又有些投鼠忌器,只得一拍腦門,佯裝才想起來,連連訕笑著解釋。

“薇娘莫怪,原是老身年齡大了記性不好,或是記岔了,原也不是什麽大事,薇娘快莫叫嚷,我現在就進屋拿銀錢去,你在此處稍等等……”

這三十文錢確是要回來了,可丁翠薇心中卻有些不是滋味。

先前因著不願嫁給曹安做妾,本就讓曹家人對她生出許多不快,原是不好再有任何幹系,可到了這種時候,卻也只能扯著曹家的虎皮做大旗。

區區三十文,經不得使。

丁翠薇還未將它捂熱,就將它換成了幹農活必備的新鋤具,甚至沒餘錢再給於叔換套新棉被……操勞了大半天,才踩著太陽最後一絲餘暉回了家。

腳下的千層底布鞋經不起折騰,後跟處崩開了個豁口,丁翠薇正對著暖黃的燭光穿針,想要將其縫合。

其實那處已修修補補了許多次,實在沒有太多落針餘地。

正在她聚精會神穿針拈線之際……由床榻的方向,傳來低沈磁性,卻虛弱無比的男聲。

“……是姑娘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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