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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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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陳妄去了書房,沒一會兒,就拿著本書上來了,也沒跟沈念說話,自己坐到了沙發另一邊翻著看。

他穿的單薄,頭發又是半幹。

沈念忍不住坐起身:“你頭發怎麽不吹幹。”

陳妄擡頭,淡淡的瞥了她一眼,想到剛才她莫名其妙的態度,一陣窩火:“要你管!”

沒聽見沈念說話,陳妄把目光從書上移開,忍不住看向沈念的方向,她只是盯著他看,臉上也沒有了以往的笑意。

扭頭往樓上走。

陳妄目光追隨著她,後悔剛才自己的態度似乎不是很好,原本就是他沒有跟張巖他們打招呼就把沈念帶了過去,結果張巖也算不上友善,她今天心情應該也不好,自己幹什麽非要呈一時口舌之快。

但陳妄又沒有跟人道歉的經驗。

這下好了,書也看不進去了,目光時不時的飄向二樓的房間。

不過還好,沈念房間的門很快就打開了,陳妄趕緊偏頭,繼續看書。

註意力卻全都不自覺的放在沈念身上,聽著她下樓,然後走到他旁邊。

陳妄盡管克制,但還是忍不住看了沈念,見她手裏拿著吹風機,已經插好了電源。

“幹嘛?”

“給你吹頭發。”

不等他拒絕,沈念已經開了吹風機,站在他身後用手試了下溫度:“你是一點都不會照顧自己,昨天晚上已經受涼了,如果頭發在不吹幹,肯定會生病的,今天已經有點咳嗽了。”

這個角度,陳妄看不見沈念的臉,所以不知道她臉上是什麽表情,但她語氣很溫柔,手上的動作也很輕。

他自己都沒有發覺今天有咳嗽。

被沈念一提醒,才發覺嗓子似乎真的有點幹,沒忍住又咳了兩聲。

隨後又有些後悔,說完就咳嗽,顯得有些做作。

“你看,我就說有點感冒吧,等下吃完飯記得喝藥。”

沈念五指穿梭在他的發間,陳妄心和呼吸幾乎同時屏住,手也不由得捏緊書頁,在他瀕臨窒息之前,陳妄搶過了吹風機:“我自己來。”

陳妄不習慣跟人有太過於親密的舉動,沈念也知道,所以沒再堅持,起身倒了杯溫水放在他手邊。

自己則去了樓下的書房,找了本南宋民間奇聞,整個人窩在落地窗前的藤椅上,藤椅前後搖擺,把沈念的思緒拉回到了許多年前。

彼時秦梁進京趕考,沈念曾經去找過一次未央,自然也見了張氏,沈念依稀記得她忙前忙後張羅著給她們做飯的模樣。

未央想去幫忙,張氏卻擺手:“你們去玩,你這手,是用來畫畫作詩的,怎麽能流連於竈臺之間。”

沈念雖涉世未深,但也知道世間最難處的關系,便是婆媳,但未央從未有這些煩惱,所以沈念當時很為她開心。

後來,未央經歷磨難,沈念曾問過她:“你後悔嫁給秦梁嗎?”

如果她沒有嫁給他,那她會不會擁有更好的人生。

“不後悔。”

當時,未央正躺在藤椅上曬太陽,她就那麽看著天,聲音散的一碰就碎,即使曬了一天太陽,她的皮膚仍舊沒有什麽血色:“不嫁秦梁,按我原本被設定好的人生,我會入宮門,像大娘子或者莫小娘,亦或者我阿娘,要麽鬥個你死我活,要麽輪為宮鬥的犧牲品,但卻全都是被困在高墻大院裏,為一個男人你死我活,最後面目全非。

念念,我想要自由,想要更廣闊的天地,秦梁說,他可以給我。”

“你就是因為這個嫁給他的?”

未央輕搖了搖頭,目光落定在她臉上:“我從不信一個男人能給我自由,這個時代就是這樣的。不是這個秦梁,也會是下一個,本質上沒有區別。”

未央看向沈念,看她那一雙漂亮的眼睛裏,寫滿心疼,以及不谙世事的純凈:“我嫁給他,是因為我婆母,她很像我阿娘,她待我很好,每次跟她相處,我都覺得,是在填平我內心一個又一個跟我阿娘的遺憾。

人嘛,總不能什麽都想要,上天把你,我阿娘,還有婆母帶到我身邊,我已經覺得很知足了。”

未央擡手,輕輕的碰了碰沈念的眼睛:“愛的本質是美好的,只是我沒有遇到,我的念念,不受世俗束縛,一定會擁有最好的愛情,所以千萬不要因為我,失去愛人的能力,好嗎?”

沈念聽到有下樓的聲音,中斷了思緒,扭頭,就看到了陳妄。

正巧陳妄也在看她。

沈念腦海裏浮現出了未央的那句話,愛的本質是美好的。

因為美好,所以賦予人勇敢的能量。

陳妄走到她身邊,語氣難得的溫和:“在想什麽?”

沈念重新窩回了躺椅上,看著玻璃窗上反射出的陳妄的影子,難得的,有種歲月靜好的感覺:“我在想張氏會把玉鐲放在哪裏,不過仔細想想,那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玉鐲,好像也不能證明什麽。”

陳妄伸手晃了晃她的躺椅:“這就洩氣了?”

“沒有啦,今天也不能說是毫無收獲,未央的玉章不是從張氏的墓裏被挖出來嘛,也能說明他們肯定是有關系的。

退一萬步講,有玉章和那副繡品,至少大家能看到未央的才華。

再說了,我不是還有你嗎?你一定會查出來的。”

“少給我帶高帽子。

這個項目還沒有結束,後面能發現什麽還未可知,我們還要在虞城兩天,看後面怎麽樣吧。”

沈念認同的點了點頭:“這倒是。”

陳妄從後面抽走了沈念的書:“別看了,那麽久也不見你翻一頁,等下想吃什麽?”

“這個不是秦欽定嘛?”

“你定也行。”

你定也行??

沈念躺在躺椅上,仰頭看陳妄,想分辨下他是不是在開玩笑,請客的是他,被請客的秦欽他們,打八桿子也輪不到她定。

可陳妄面上表情卻不像開玩笑,他認真的?

沈念扶額:“陳妄,你是覺得我現在的情況很樂觀?”

今天遇到的人,似乎都不是很喜歡她,她再搞特殊,感覺不太好。

陳妄手正在把沈念翻亂的書頁抻平,語氣有些漫不經心:“樂觀。”

“……”

沈念正無語,突然意識到不對,註意到了陳妄的反常:“你不對勁陳妄。”

沈念激動的整個人都從藤椅上跳了下來,她貼的很近,仰著頭,頭發散在兩側,露出來的一張臉只有巴掌大小,一雙眼睛裏閃爍著明亮的光:“我知道了!

你是不是覺得我今天心情不好,所以你在哄我?”

面對他時,沈念的聲音一直甜甜軟軟的,可此刻,她因為這個發現,所以聲音裏有夾雜了絲不同,聽起來嬌嬌的。

陳妄只覺得後背一麻。

可更讓陳妄有些無法接受的,是心思突然被拆穿,這讓他有點不知所措,但面上仍強裝鎮定,拿著書轉身就走:“自作多情!”

這種慌亂,讓陳妄不得不正視自己的心,他的理智一直在克制,可是心,卻控制不住的沈淪。

沈念趕緊追了上去,但他腿長,步子邁的很大,沈念要小跑著才能跟上:“那你剛才幹嘛不在書房看書,跑到我旁邊,然後我去書房了,你也來書房,你是不是根本沒有看書,一直在看我?”

陳妄做這些的時候,完全不受控,可他又存了僥幸之心,也許沈念根本不會註意,可現如今,沈念一一捅破。

莫名的,陳妄覺得有些難堪。

耳朵也隨著她的親近越來越紅,像是能滴血。

見陳妄不說話,沈念又湊近了些,伸手扯住了他的袖口:“你在意我,是有點喜歡我了嗎?”

沈念眼中情緒瘋狂翻騰,越來越雀躍,一雙眼睛越來越亮,甚至擡手輕碰了碰他發紅的耳廓:“耳朵都紅了。”

陳妄像觸電了一樣猛的彈開,闔眼,深吸一口氣後才勉強穩住心神。

他慢慢睜開眼睛,與沈念目光對視。

因為他站在一層臺階上,原本就有身高優勢,這麽俯視著,讓沈念心裏湧起一絲不安,他的眉目間,又帶上了他慣有的冷漠和疏離,明明這麽近,可是兩人之間卻像是隔了一層怎麽都融不化的冰霜。

他冷冷的扒開了沈念的手:“我不會喜歡你。

如果我有什麽舉動讓你誤會,我跟你道歉。”

聽到他話的一瞬間,沈念眼裏的雀躍消失殆盡,嘴角的笑意也有些僵住了,有些落寞的低下頭,她可能確實有一點得意忘形了,他們兩個一起查未央的過程中,沈念覺得他們比以往親近,可仔細想想,陳妄的態度自始至終也沒有變過,沈念都快忘了,她有時候誤會的那些點,原本就是因為陳妄本身就是一個有教養的人。

她一旦越過陳妄心中的安全線,他就又恢覆成了那個自我保護的狀態。

沈念明明能感覺到,陳妄內心是渴望親密的關系的,可是他又在與人相處的關系中畫上了一條涇渭分明的線。

沈念不知道自己在自作多情什麽,他的紳士,不也同樣給了素亞。

“不管你推開我多少次,我都不會放棄往你身邊走。”

沈念深吸了一口氣,藏下了情緒:“你在這看書吧,我去樓上了。”

沈念快步上樓,甚至忘記了坐下,單手撐著沙發出神。

想到來虞城時見到的那個宛如不是這個時代的人,他的身影跟陳妄慢慢重合,匯成了剛才陳妄那張帶了疏離的臉,沈念心裏萌生出一絲痛感,她用力捂住胸口,卻也阻止不了那絲痛感蔓延。

密密麻麻的,就連指尖都是疼的。

一下一下的敲擊,讓她不得不正視,他們明明就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人啊。

逃避也沒有用的。

……

“沈念。”

素亞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打斷了沈念的思緒,沈念調整了一下情緒,才回頭,面前的素亞沒上妝,穿的是沈念給她找的衣服,白色的短款印花毛衣,以及高腰半身裙,栗色的頭發散著,剛洗完頭,蓬松柔順,雖沒有上了妝後精致,但卻多了幾分親和力。

她聲音溫和真誠:“真漂亮。”

素亞有些不自然的沖著她笑了笑:“謝謝。”

想到第一次見素亞,她是化了妝的,客房沒有準備化妝品,女孩子,總是想要自己在喜歡的人面前是漂漂亮亮的。

沈念又問:“你要化妝嗎?可以去我的房間。”

素亞微微點了點頭。

剛才那種心痛的感覺稍稍緩解,沈念走到她身邊:“那走吧。”

從剛才,素亞就一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沈念關上房間門,把她帶到了梳妝臺的位置:“我不知道你平時喜歡用什麽護膚品和化妝品,但這些很多人說還不錯,你可以試試。”

沈念平時不化妝,除非有些場合必要,不過沈玉還是喜歡給她買很多,只要是他覺得女孩子喜歡的,都會買來給她。

看她遲遲沒動,沈念輕扶著椅背,嗓音含笑,細心又溫柔:“我還是喜歡剛見面時有話直說的素亞。”

素亞想了很久,才想到該怎麽形容沈念,她像靜謐的湖泊,清澈溫柔,給人無止境的平和和安慰,即使他們喜歡著同一個人,她也很難讓人討厭,甚至,讓人情不自禁的想要靠近,尤其是,她們談過之後。

沈念清醒的讓她覺得慚愧。

她費盡心機的跟她競爭,卻被她輕飄飄的幾句話打得潰不成軍。

尤其是那一句,我從來不是你的敵人。

素亞眼睫垂下,卻終是笑了:“你剛才怎麽了?”

沈念挑挑眉:“被拒絕了唄!我覺得我再接著往下說,他就要罵我了。”

她說的風輕雲淡,素亞能感覺到她在盡力的緩和氣氛,也覺得輕松了許多:“師兄還會罵人呢?”

沈念也笑:“不知道,還沒罵我,因為我沒敢接著往下說。”

鏡中視線對上,兩個人對著看了一眼,又不約而同的笑了,像是相處了許久的好友鬧了別扭,但只要看對方一眼,就能釋懷。

“那怎麽辦,我都有點害怕了,我還想要告訴他呢。”

素亞嘴上說的輕松,心裏卻不是那麽回事,她屏住呼吸,透過鏡子看向沈念:“你會介意嗎?”

“當然不介意,而且,我還覺得你很勇敢。”

鏡子中反射出的沈念眼神明亮,是真的為她開心,素亞臉上的表情漸漸堅定:“剛才洗澡的時侯,我站在一個旁觀者的角度重溫了一下我過去的經歷,我發現,我輸給的不是你,是以前優柔寡斷,又自卑又清高的我自己。

所以我想要勇敢一次,不管成不成功,我都不想要有遺憾。”

她很羨慕沈念,羨慕她強大的內核,羨慕她可以不在意他的冷臉,承受他的冷漠,但自己卻不可以,她的高傲不允許她這麽做,但再怎麽高傲,骨子裏也有自卑的,她只願意被動地等著別人主動,好像愛上了,主動去追求,是一件會讓人嘲笑的事情。

可是現在,她突然覺得,一切似乎沒有什麽可怕的了,欣賞和喜歡一個人,本質上是沒有錯的。

沈念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整個人透露著溫柔和善意:“謝謝你跟我說這些,我很為你開心。但是!”

沈念話鋒一轉,重重的嘆了口氣:“你沒有輸給我,因為他也不喜歡我。”

素亞側過身子,坐在椅子上仰頭看向沈念,想說什麽,卻覺得似乎什麽都不用說。

因為一直工作,她永遠比同齡人早熟,所以幾乎沒有女生朋友,更沒有人會認真聽她講這些心事,也從沒有人告訴過她怎麽做是對的。

這世界,很少人有勇氣,一直對心底冷漠的人報以熱情。

像她這種冷漠自卑又別扭的人,似乎天生就比別人更難遇到真正的朋友。

沈念拍了拍素亞的後背,坐到了一邊,看著素亞化妝,偶爾也會提提建議,即使兩個人之間除了這些話題之外什麽都沒說,沈念也覺得開心,這是和沈玉,向之甚至是跟陳妄一起都截然不同的開心。

為了安全,她出門基本都會帶著赤簪,所以她遇到的大多數人,都是泛泛之交。

可以真實面目生活的這些天,她真實的收獲了許多快樂,也收獲了很多朋友。

兩個人還沒意識到的時候,已經一個小時過去了。

陳妄沒有沈念的微信,也沒有電話,只能去樓上敲門提醒,門口能聽見沈念偶爾傳來的笑聲,陳妄心裏突然覺得松快了許多,剛才他一直擔心自己有點太急,說話態度不好,怕她難過,可現在看來,她絲毫不受影響。

沈念開門的時候,還在笑著,看到他之後,笑意頓住,聲音卻依舊溫和:“怎麽了?”

陳妄深吸了口氣,剛輕松的心情又有些悶:“秦欽發了定位,我們要準備出發了。”

“知道了。”

沈念這句回答語氣平和,回頭看素亞的時候,卻又笑了:“素亞,要走了。”

陳妄喉嚨莫名又有些發癢,也控制不住的咳嗽咳幾聲,卻沒聽到反應,一回頭,發現沈念的註意力都在素亞身上。

陳妄轉身下樓,輕倚著沙發,沒出聲催促,可是一想到剛才沈念開門看他那一眼,陳妄心裏就覺得不舒服。

薄唇抿成一條直線,臉色也越來越黑。

看見他就這麽煩,連笑都不願意笑了?

猛的驚覺自己在想什麽,陳妄暗暗掐了自己一把,輕罵了句,神經病!

看他們兩個收拾好了,陳妄走在前面準備去開車,素亞的註意力落在陳妄身上,本能的想要快步去追,沈念看著素亞的背影,她今天是精心打扮過了的,她說她要把心意告訴陳妄。

沈念頓住了腳步,如果她也去,陳妄一定會顧及她,她希望能給素亞和陳妄單獨相處的空間,藏了那麽久的少女心事,不管結局好壞,都應該有一個鄭重的結束。

陳妄看沈念沒動,搖下車窗看她,素亞也喊她上車,沈念沖他們笑笑:“抱歉啊,我臨時有點事情,不能陪你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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