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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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邱一燃表現木訥, 似乎聽不明白黎春風的意思,很久都沒有回答。

不過,黎春風向來對她很有耐心, “知道了嗎?”

這天巴黎的風刮得很大,像某只蜻蜓在竭力扇動翅膀,引起呼吸間的小小漩渦。

良久。

黎春風聽見邱一燃很困難地開口,“知道了。”

也不知道會不會陽奉陰違。

但這就夠了。

黎春風想, 畢竟從前, 她自己處於相同的位置, 也會在心裏悄悄憋一口氣, 覺得欠誰都可以, 唯獨不可以欠邱一燃。

也會在某次看到邱一燃在這次外出很隨意地付了她們的賬單, 自己就在下次要打腫臉充胖子,為了不讓邱一燃發覺自己廉價的心高氣傲,選擇提前付掉賬單,為此, 甚至寧願刷爆信用卡。

那個時候她不明白——

邱一燃為什麽總是用一種很無奈的眼神看她,好像心疼,但又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因為對黎春風自己而言, 不管自尊也好, 自傲也好,這都是她自己的事情,理應自己負全責,不需要邱一燃為此費心。

她不理解邱一燃的為難, 也對邱一燃所處位置沒有太多體會, 才會每次都堅持如此。

於是每一次,邱一燃都那樣看她一會, 最後也都只能過來抱抱她,或者來親親她的臉。

而現在當邱一燃變得沈默。

黎春風才發覺,原來自己也只是很想去抱抱她,想去親一親她的臉,告訴她不用多加在意,因為她愛她,願意付出很多。

但邱一燃肯定會不太好受。

於是黎春風也只能說,“現在可以掛電話了。”

邱一燃像是緩了過來,很小聲地“嗯”了一下。

黎春風準備掛電話。

卻又聽見電話裏傳來很輕很輕的一句,

“我也很想你。”

也。

黎春風不輕不重地笑,知道邱一燃大概是稍微想通了什麽。但她並不急,也願意為邱一燃提供很多耐心,“知道了。”

邱一燃沒說更多。

電話掛斷。

黎春風擡頭,發現今夜的巴黎真的很亮,光像某種流動的液體,淌過她的眼睛。

不是綠色的,也不是紅色的。

但她還是想起極光,也想起那只狐貍。

於是在進入拍攝現場之前,黎春風又很刻意地停了將近一分鐘時間,看著明亮的巴黎,閉上眼睛,在心裏偷偷地想——

狐貍,狐貍。

你要讓她一路平安。

也讓她永遠真誠,善良,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至於其他膚淺的事,就都讓我自己來做就好了。

-

千裏之外,邱一燃並不知道黎春風偷偷替她許下心願的這回事,只覺得,好像是從這通電話開始,她們的後半段旅程變得極為順利。

基本沒有遇到過車崩人病的情況,也很少有走錯路線或者導航出錯的壞事發生。

當然也會有意外狀況。

譬如踏入俄羅斯的第一天,明明車好端端的,就是突然怎麽也點不起火,像在公路上茍延殘喘的大狗。

邱一燃試了好幾次,想到黎春風之前的叮囑,原本想老老實實地打電話來把車拖走。

結果,也不知道許無意是從哪裏搜來的方法,興沖沖地就下了車,又探著腦袋說讓邱一燃留在車上繼續點火,自己要下車去推。

邱一燃覺得這個方法非常不可靠。

但許無意似乎是青春期的時候看多了熱血漫,不管邱一燃有沒有回答,就自顧自地跑到車尾,戴著毛線帽憋紅著臉大喊一句“沖啊”——

邱一燃只好捂著被吵到的耳朵配合。

點火。

當然失敗。

她很無奈地推開車門,對還在後面使勁的許無意說,“要不算了吧。”

許無意不信邪,擼起袖子來繼續。

卻還是沒有把那輛沈沈的車推動半厘米。

最後,許無意只好十分沮喪地走了回來,把袖子折回去,老老實實地承認,自己不是熱血漫中喊個口號就能撬動地球的主角。

邱一燃抿了抿唇,想要開口安慰。

可也就是在這個時候。

車突然動了。

並且是從身後傳來推力。

邱一燃驚慌失措,和剛上副駕駛的許無意對視一眼。

兩個人同時回頭,也發現——

不知道是從哪裏跑出來幾個朝氣蓬勃的背包客,從輛風塵仆仆的皮卡上跳下來,正在幫忙推她們的車。

看見她們回頭望過去。

幾個人還齊刷刷地笑了一下,露出很白的牙齒。

許無意瞬間被激起鬥志,又大喊了句“沖啊”,然後下車跑回去,和幾個背包客一起呲牙咧嘴地把車推了起來。

一時之間只剩下邱一燃一個人在車上。

她慌裏慌張地將雙手搭在方向盤上,覺得自己快被推到天上去,也都差點忘記發車的具體口訣,最後只好像準備駕考一樣,很認真地,很謹慎地,一個一個步驟去做。

五月份,俄羅斯北部,氣溫仍舊不算高,但也沒有下雪。

那天,明黃色出租車像只吃了巨人國藥丸的蝸牛,被幾個吐著白氣氣喘籲籲的人類推動,緩慢駛過寬敞平坦的黑色公路。

竟然也真的成功點火。

時間緊迫。

邱一燃沒熄火,決定趁這一下直接開到城市裏面去。

卻又覺得還是不能不講禮貌。

便也扶著腿下了車,對幾個幫忙的背包客笑了笑,拿出自己之前在某個城市購買的特產與好心旅人分享,又和許無意一起,與這幾個熱心腸到滿頭大汗的背包客站成齊整整的一排,拍了兩張霧蒙蒙的合照。

一張用膠片,存在黑漆漆的底片裏。

另一張用許無意的手機。

被發給了遠在千裏之外的黎春風。

原本黎春風那天不太高興,因為沒睡夠,而且為了上鏡需求,以及夏季的廣告拍攝,也很久沒有吃到有味道的食物。

但看到這張照片,她還是笑出聲來。

大概是天氣太陰郁,而許無意的拍攝技巧又不算太好,所以合照裏,邱一燃整個人都黑糊糊的,又接近出畫邊緣,臉都被鏡頭拉得變了形,而且兜帽還掉了下去,連眼睛都沒露出來。

很奇怪的樣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變黑了。

黎春風將照片拉到最大,仔仔細細檢查邱一燃有沒有變瘦,姿勢看上去是不是像有哪裏在痛,也瞇著眼,很一絲不茍地檢查邱一燃和旁邊的背包客是不是站得太近,有沒有她不允許的肢體接觸……

最後發現都沒有。

她才稍微滿意。

手指一動,把其他人都從照片裏截出去。

只留下一張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臉的邱一燃。

存在自己的手機相冊裏面。

和其他九十七張糊圖邱一燃放在一起。

然後。

又用將近十分鐘的時間,將那九十八張糊的圖全部滑著,看過一遍。

她心滿意足。

退出之前,將相冊命名為:旅行寄居蟹。

-

【給我寄明信片】

收到這條指令的時候,邱一燃已經入境哈薩克斯坦,然後她想起很久之前流行的一個游戲——

玩家會養一只熱愛旅行的青蛙,為青蛙取名,裝修房間,準備好旅行前所需要的食物和著裝,毫無保留地傾註自己對青蛙的愛。

與之相對應的。

旅行中的青蛙,也需要給主人寄自己在各地旅游的明信片,用以回饋主人的愛。

似乎和現在的情況正類似。

邱一燃想到這裏,笑得不行,給黎春風回:【你想要什麽樣的明信片?】

黎春風回得很快:【你自己想】

邱一燃摸摸鼻子,老實回覆:【好吧】

這天晚上。

邱一燃扔下在房間裏補覺的許無意,偷偷拄著拐杖,下了樓,在夜晚集市裏面逛來逛去,最終選定一張印著當地風景的明信片。

付了賬。

她在集市裏面走了一會,想要找個地方把明信片寫了。

結果走來走去。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於是停在原地。

糾結了一番。

邱一燃打了車,去了在這座城市另一邊的集市,在裏面找來找去,終於找到之前的魚市。

再次站到魚市面前。

她有些恍惚,也有些局促。

大概是因為她拄著拐杖,所以魚市老板多看了她一會,很突然地拍了下手掌,嘰裏咕嚕地說著些什麽。

邱一燃聽不太懂。

老板也不會講英文,只嘰裏咕嚕地,對她做著各種手勢,也把搞不清楚狀況的她引到一缸魚面前。

魚市裏充斥著花花綠綠的魚,在邱一燃眼前歡快游過。

她佝僂著腰,有些懵懂地仔細辨別,終於在老板的指引下恍然大悟——原來老板想讓她看的,是那兩條因為路途遙遠而被她們遺忘在這裏的親吻魚。

那一刻邱一燃楞怔。

原本只是路過,就想著來魚市看看。

但她完全沒想到,過去這麽久,老板竟然還養在這裏,也沒想到,這兩條親吻魚仍舊游得那麽歡快。

她看了很久,也想了很久。

最後拍了張照。

出於感激,又拿了兩張當地貨幣交給老板。

老板撓了撓頭,大概不知道她是什麽意思。

邱一燃笑了笑,下載翻譯軟件,打了一行字,翻譯過去,亮給老板看。

老板拿著兩張錢,懵懵地點了頭。

邱一燃微微彎腰,表達自己的感謝。

她覺得這個異國他鄉的魚市老板人的確很好,居然願意為一位無關緊要的旅客保留兩條無足輕重的魚。

這樣回憶起來。

其實她們當時也遇到很多好事,好人。

只是兩個人各有各的痛苦,只記得旅程很辛苦,遇到壞天氣,遇到車壞,遇到生病,也遇到不太友好的人……

也就忽略了,其中還有很多美好。

離開魚市之後,邱一燃找到一家稍微明亮一點的咖啡廳,把雙拐放到餐桌旁,很認真地給黎春風寫明信片:

黎春風。

我是邱一燃,我現在在哈薩克斯坦。

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曾經你在這裏的某家魚市逗留過,因為兩條看起來很漂亮的親吻魚。

我今天又去看了。

它們還在。

老板人很好,沒有把它們賣掉,大概是因為我之前給了她買魚的錢。其實我只是為了記下它們的特征,所以當時在店裏耽誤了時間,覺得不好意思,才會拿錢給老板。

但它們都還活著。

我想你聽到這個消息,應該也會高興一些。

但我還是讓老板把這兩條魚賣出去,因為我覺得,你會希望它們也出去看一看這個世界。

就像你對我一樣。

我希望你高興。

也希望你下次養魚,也可以養很久。

但是就算遇到問題,也不要氣餒。

因為我會幫你。

放心,這次不是大話了。

最後,少喝點酒。

寫到這裏,邱一燃放下了筆,有些楞楞地盯著被擠得滿滿當當的明信片,其實她也沒想到,自己有那麽多話可以給黎春風寫。

會不會寫得有點太啰嗦了?

她有些懷疑,而且又想到黎春風很不喜歡看密密麻麻的字,便思考要不要重新寫張更簡略點的。

好一會,邱一燃拿起了筆。

而就在這個時候——

放在桌邊的雙拐被路過的顧客不小心撞倒。

劈裏啪啦地。

邱一燃抽出思緒。

那位顧客很慌張地幫忙撿起來,很不好意思地給她道歉,臨走之前還給她鞠了好幾個躬。

邱一燃好脾氣地笑笑,將雙拐放穩。

再次低眼。

便又看到那張十分擁擠的明信片。

她抿了抿唇,剛要再次落筆。

又有一個服務生微笑路過。

邱一燃只好再次挺直背脊,繃緊下巴,裝作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也裝作自己什麽都沒有想。

直到服務生徹底走過。

她才稍微松一口氣,又很謹慎地看了看周圍的人,發現沒有任何一個人在註意這邊之後……

她在整張明信片僅剩的空隙裏,十分害羞地加上了一句話。

-

【最後,少喝點酒,我愛你。】

看到明信片的最後一行,黎春風笑出聲來。

現在想起來,其實邱一燃真的很聽話,也真的很像是大著膽子出門旅行的寄居蟹,讓做什麽就做什麽,讓發位置就發位置,讓寄明信片,結果真的寄過來一張寫得滿滿的,甚至最後寫不夠了,卻還是努力把幾個字歪歪扭扭的字擠在一起,寫了一句很不明顯的……

我愛你。

邱一燃的字很好看,大概是從小會頑皮淘氣,但也會坐在書桌面前乖乖寫滿很多張字帖的那種。

黎春風無法參與這趟旅途,便擅自猜測邱一燃的童年,妄圖對邱一燃的生命全部了如指掌。

而旁邊的魏停早就好奇得不行。

一邊湊過來,一邊狐疑地問,“你不是不喜歡看字嗎?不是覺得字很多很頭疼嗎?”

黎春風沒有否認,“我現在也還是這麽覺得。”

“是嗎?”魏停湊過來,想要看,“那她給你寫了什麽?讓你看那麽多字還笑成這樣?”

黎春風避開魏停的視線,沒什麽表情地將明信片收起來,藏到包包夾層最深的一處,又小心翼翼地不讓珍貴的明信片被折角。

做完這一切。

她才放下心來,又轉過頭去問魏停,“我是不是該買個什麽東西把它保存起來?”

魏停沒能滿足好奇心,撇了撇嘴,“一般來說呢,都會買個收藏夾什麽的。”

黎春風頓了片刻,拿出手機選購收藏夾。

結果魏停下一句話就是,“但你只有一張,就用不著了吧。”

黎春風瞇了瞇狹長的眼尾。

魏停很無辜地擺了擺手。

良久,黎春風很隨意地說了一句,“倒也不算說錯。”

接著,她劃開手機鎖屏。

本來又要給邱一燃發:【給我再寄一張明信片】

字都已經打好。

但在發出去前,她又猶豫。

算了。

黎春風這麽想,又把那行已經打好的字刪得幹幹凈凈。

還是不要讓邱一燃太辛苦。

況且,自己張嘴要來的,不太值錢,再多也沒有用。

黎春風承認自己稍微帶了點賭氣成分。

但她很平靜,表情也很正常。

也沒有因此生邱一燃之前在歐洲逗留這麽久、都沒有主動給她寄明信片的氣。

只不過。

是在放手機回去的時候,又拿出明信片來,多看了一眼就是了。

只不過。

是多看了這一眼,放回去,在下車之前,瞥到包包。

然後又多看了一眼就是了。

恰好這天車開過某家紀念品店。

黎春風沒什麽想法地移開了視線。她想魏停說得對,只有一張的話,的確不需要大驚小怪,買什麽收藏夾。

十分鐘後,車從對面開回來。

黎春風慢悠悠地下車。

她戴著墨鏡,繞過馬路,進店內買了本收藏夾,也將邱一燃寄給她的第一張明信片收了進去。

大概就是空白收藏夾起了作用。

在買來沒多久。

她就收到了邱一燃寄來的第二張明信片。

那時,邱一燃已經成功入境國內,到達新疆,而寄過來的明信片,卻仍然還是來自哈薩克斯坦的某個地區。

黎春風稍微有些意外,看到的時候也挑了下眉,第一時間去看最後一行,看到又是擠得歪歪扭扭的“我愛你”三個字以後……

她眼梢彎了彎。

然後很不矜持地打電話問邱一燃,“還有嗎?”

邱一燃大概是沒想到她第一句話就會那麽直接,一下子支支吾吾起來,“沒有了。”

她真的很不會對黎春風撒謊,每次都很明顯。

但好在這個謊言讓黎春風心情愉悅,她沒有選擇直接拆穿,而是輕飄飄地回過去,“我知道了。”

邱一燃嘆一口氣,“你明明就沒有相信。”

黎春風正色,“下次騙人的時候坦蕩一點。”

邱一燃沒有辦法,只好又將這句話還給她,“知道了。”

當天,這通電話掛斷。

黎春風就收到了第三張明信片。

接著,就是第四張,第五張,第六張……漸漸填滿黎春風特意買來的收藏夾。

當然,明信片寄往的地址都是她們在巴黎的家,所以大部分時候,黎春風都沒辦法第一時間收到。

當她再次回到巴黎,已經是氣候溫和的夏天。

回到家之後。

她第一時間將這段時間所有未簽收的郵件簽收,拆了開來,就是滿滿一沓明信片,來自中國的很多個城市。

最後一張,已經是來自茫市。

-

那天,邱一燃在蘇州買完明信片,和許無意吃過午飯,便開著車,將許無意送到樓下。

下車之前,許無意猶猶豫豫地摳著安全帶,過了好久,才問她,“你真的不住幾天再走?”

“不了。”邱一燃第七次拒絕許無意的提議,

“這麽久沒回來了,我想先去茫市看看。那邊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

“好吧。”許無意答得不情不願。

邱一燃知道許無意是擔心自己一個人回到茫市孤苦伶仃,也大概是一起待在一塊這麽久,放不下她,於是也盡力寬慰,“我有空就來看你。”

許無意悶著頭不說話。

邱一燃解開自己的安全帶,想要推門下車給許無意把行李送上去,結果發現許無意自己卻坐在副駕駛上一直不動。

“怎麽不解安全帶?”她輕聲問。

這趟旅程花費時間很長,她們在春天出發,現在已經是夏天。許無意跟著她,一路風吹日曬,這會也曬黑了些,人也沒有最開始那麽有活力,皺皺巴巴的。

看起來像朵枯萎的花兒。

“怎麽不高興了?”邱一燃耐心地問她。

許無意遲遲沒有開口,整個人低著頭,躲在車頂的陰影裏面。

邱一燃又等了一會。

想要再開口詢問之際——

許無意突然喊她,“姐。”

“嗯?”

邱一燃驟然間沒反應過來,“喊那麽認真做什麽?”

然後笑,“又想讓我給你買冰淇淋啦?”

出乎意料,許無意沒有像之前那樣開著玩笑接她的話,而是繞著手指,好久,才慢吞吞地說,

“其實我還蠻後悔的。”

“後悔什麽?”邱一燃沒反應過來,有些疑惑地去看她的眼睛。

“就是……”

許無意卻沒有看她,自顧自地盯著腳尖,語速很慢地說,“那個時候沒有好好照顧你。”

邱一燃看她一會,“傻不傻啊。”

她總算明白許無意為什麽一副不太對勁的樣子,“你自己那麽多事要忙,有什麽好內疚的?”

平心而論,那段時間許無意也不是太好過,自己面臨畢業的重要階段,外婆因病去世,與自己一塊長大的表姐截肢拄拐杖難以自理生活,要準備畢業論文不說,還有即將到來的考研覆試……

在很短的時間內經歷那些事情,許無意要長成現在仍然積極活潑的樣子,也很不容易。

“就是後悔。”許無意說。

語氣聽上去有些執拗,“我經常想,要是那個時候多看著你一點……”

她擡起眼,直直地盯著前面的路,聲音放得很輕,“或許,或許你就不會像現在這麽辛苦了。”

邱一燃不說話。

她並不認同許無意的話,但也理解許無意要將這些東西都表達出來,以後在她面前才會更有底氣。

但只說了這麽幾句話。

許無意的眼角就已經紅了起來,她當然也有這個年紀的倔強,側著臉,不讓邱一燃發覺,

“不過我很高興,能有機會為你做一些事情。”

邱一燃裝作沒有發覺,很溫和地給出回應,“我也很高興。”

許無意揉了揉濕潤的眼角,

“當時春風姐跟我說,我還覺得很不可思議,後來又覺得很興奮,覺得自己可以照顧你了。但後來在路上,也是你照顧我更多,現在真的走到終點了,還怪不好受的。”

說著,她下巴繃緊。

沒等邱一燃開口回答,語氣又變得兇巴巴地,“總之,不管怎麽樣,你以後都不準跑了。”

像小時候一定要塞自己最喜歡的糖果給她吃,她不想吃自己還要癟著嘴生氣一樣。

邱一燃笑了起來。

停了片刻,也像小時候一樣,揉了揉許無意的頭,

“放心,這次不會了。”

-

邱一燃將許無意送到樓上,再次說了再見,也和快要哭出來的許無意抱了一下。

本來以為到這裏就會再見。

結果許無意又硬是要下樓把她送到車上。

她沒辦法。

只好和許無意一起下了樓,臨走之前,和眼淚汪汪的許無意揮了揮手,慢吞吞地上了車。

午後日光濃烈明媚,曬得人眼皮發皺。

邱一燃再次發動車,從後視鏡裏看見許無意一直在和她揮手,好像不知疲倦,也在轉彎之前,看見許無意將手慢慢放下來,逐漸縮成一個很小的白點。

不知道為什麽,邱一燃突然產生一種無法形容的感覺。

大概是因為副駕駛突然沒有了人。

畢竟從今年開始到現在,已經很長一段時間,她都沒有獨自一個人開車過。

但奇怪的是,此時此刻,她獨自一個人坐在駕駛座上,將這輛風塵仆仆的車開往茫市,想起來的,不是在這些天以來,始終坐在副駕駛陪著她的許無意,而是……

僅僅出現在電話、文字裏的黎春風。

在看完極光的夜晚背著她回酒店的黎春風,在哈薩克斯坦的黑暗中沈默地陪伴著她的黎春風,在下著雨的西安逼她打賭的黎春風,偷偷將第一個目的地設定為“蘇州”的黎春風,在副駕駛懶洋洋地瞇著眼睛睡覺的黎春風,對她說“沒關系”,“我在你身邊”的……

黎春風。

蘇州前往茫市的路程並不短,五個小時三十二分鐘,邱一燃以前覺得這段路好長,所以三年多時間,除了路過以外,一次都沒有回來過。

現在她發覺,原來這段路程很短,短到無法放下關於黎春風的更多回憶。

到達茫市的時候,已經是傍晚,說是黃昏也不是,天色發著深沈的藍,像夜,也不是夜。

邱一燃慢吞吞地把車停在熟悉的街道。

出乎意料,她沒有產生一種“終於回來了”的感覺,也根本想不起來自己上次在這裏停車時是什麽感受。

只是在車座上發了很久的呆。

摸了摸自己的膝蓋,才拿出手機,想要給黎春風發點什麽到達感想,但她仍舊想法笨拙,不知道該說什麽合適,最後只幹巴巴地發了三個字過去:

【我到了。】

黎春風沒有馬上回覆,大概是正在忙碌。

邱一燃盯著看了會,又發了會呆,也沒有什麽心情繼續待在車上,只好下了車,才發覺在下雨。

這座城市的雨從來不大。

雨絲細細的,落在臉上,像一根根粘上來的絨毛,讓淋雨的人變成毛絨玩具。

邱一燃沒有打傘,不知道自己該上樓還是怎麽樣,明明是她住了很久的地方,卻意外在樓下躊躇,好像很不敢面對曾經自己竭盡全力維持的一切。

然後她擡頭,看見好春光KTV的招牌。

和她離開之前一樣,沒有什麽變化,綠色的、紅色的霓虹字,在雨中顯得有些朦朧,倒多了幾分情調。

她將攔在頭上的手臂放下來,微微仰頭,盯著看了一會。

半晌。

她恍惚間轉頭,當然也看見那個熟悉的公交站牌。

已經是夏天,路上行人都穿著短袖襯衫,匆匆踏過街道上的雨水,而廣告牌上的廣告也已經換了新,是另外一個適合夏天的飲料廣告。

都不是黎春風了。

邱一燃靜靜看了會,又慢吞吞地撐扶著腿,走過這條街,走到青蘋果大飯店面前,看見餐館老板忙忙碌碌地給人上菜。

餐館內燈很暗,墻壁和飯桌都沾著很多油汙,餐館老板在裏面穿來穿去,臉上泛著微微發亮的光,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她不經意擡頭,看見在外面孤零零站著的邱一燃,懵了一會,便笑著對她說了句,

“回來了?”

其實她可能並不記得邱一燃是誰,因為她對附近的鄰舍常客都十分熱情,遇見人帶著滿臉倦容下班了,到她店面前來,也都會說上一句“回來了”。

邱一燃也笑了,很真心實意地對老板說了句,“嗯,回來了。”

開了一路車。

她沒有什麽胃口,只想盡快睡覺,但也還是在看清老板熟悉的臉龐之後,走進去,打包了幾個菜和一份米飯。

這裏附近住的都是吃廉價快餐的工人技師,現在正值飯點,廚師動作十分麻利。

很快。

邱一燃就拎著沈甸甸的白色塑料打包盒出來,微微拖著腿,冒著雨往住處走,結果沒走幾步,便看到一雙濺上雨水的登山鞋,灰色鞋帶,紫色鞋面。

對方停在她面前。

她停下腳步,頓了兩三秒鐘。

才有些遲鈍地擡起頭。

今年春節,她和她在這家青蘋果大飯店,吃蒸魚、小煎豆腐和糖藕,指著好春光KTV的招牌,和她說她以後絕對會想起她。

雨霧彌漫,夏夜溽熱。女人站在她面前,為她撐傘,眉眼被雨浸濕,卻沖她笑,

“不抱抱我嗎?”

當然也是黎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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