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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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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所以你打算什麽時候走?”這天晚上, 黎春風又問。

“還不知道。”邱一燃有些遲疑,說實話如果要真的將那條路再走一次,她自己也沒有把握,

“總之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準備好,對了,現在還要等無意的簽證那些都弄好……”

“知道了。”黎春風打斷了她的話。

邱一燃閉緊嘴巴。

黎春風望著她,沒有再開口。

就好像是, 雖然黎春風自己可以問, 可以制定好計劃, 也可以支持邱一燃的決定, 卻不太想聽到邱一燃很仔細地計劃離別。

想到這裏, 邱一燃有些難過, 只好去抱了抱黎春風。

黎春風很配合地往她懷裏縮了縮,聲音很輕地說,“我不會去送你。”

“啊?”邱一燃沒反應過來。

“客觀上,我理解你。”黎春風語氣簡潔, 但行為很惡劣,還用自己的尖瘦下巴報覆性質地戳了戳邱一燃的喉嚨,“可主觀上, 我還是生氣。”

語氣有些孩子氣, “因為你又只留下我,所以我不高興。”

邱一燃不覺得痛,只覺得癢。

因為女人頭發全都落在她喉嚨上,下巴上, 耳朵上, 飄來飄去,像海藻那般濃密地淌在她臉上。

她沒有辦法, 也覺得愧疚,是自己曾經做錯事,只好接納這些纏繞在她脖頸處的海藻,也擁住黎春風的脖頸。

良久,才聲音輕輕地說,

“黎春風,你真是的。”

黎春風不說話,只靜謐地纏繞著她,也再次吻了過來。

邱一燃閉著眼,接住這個吻。

大概是帶了稍許的報覆性質,又發生在談論離別時,這個吻稍微有些用力,夾雜著密密麻麻的,混雜在一起的發絲,像張濕漉漉的大網罩在呼吸裏,沒過一會,就讓邱一燃稍微有些喘不過氣來。

四月份的天氣已經足夠溫暖,呼吸間隙,她感覺自己出了汗。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

黎春風捧著她的臉,稍微喘著氣與她分開。

邱一燃緩緩睜眼。

便看見灰藍月光下,女人正十分安靜地與她對望,不知道是不是皮溫變化,那顆在唇邊的小痣變得尤其明顯,紅唇邊緣也泛著親吻過的紅。

邱一燃有些緊張地呼出一口氣。

她沒說話。

黎春風也不說話,只是靜默地看著她,過了一會,伸手過來,指腹落到她鼻尖上,拭去她溢出來的薄汗,也落到額頭,眼皮,最後是耳後……

邱一燃動了動喉嚨。

“黎春風。”

她喊她,想起從前許多次的戛然而止,卻也不由自主地蜷了蜷稍微有些僵硬的殘肢。

然後就鼓足勇氣向前。

發絲纏繞著擦過枕頭,她想不管不顧地吻上去。

而黎春風卻只是抱住她。

邱一燃在這個突如其來的擁抱裏停住。

女人體溫緩緩裹了過來,寬容,溫暖,讓她好像變成一個被人類體溫所擁住的木偶人。

她呆怔,也有些不知所措。

而黎春風抱著她,將臉埋到她因為緊張而溢出汗水的頸間,鼻骨抵住她的喉嚨,安撫性質地拍了拍她的背,

“沒關系。”

邱一燃深呼出一口氣,沈默了一會,有些固執地對黎春風說,“我沒關系的。”

黎春風笑了,“我也沒關系。”

邱一燃試探著問,“那……”

黎春風從她肩上擡起臉來,捧她的臉,手指輕輕撫過她的眉心。

邱一燃覺得有些癢,微微闔起眼皮。

下一秒。

黎春風在她嘴角落下一個很輕的吻。

邱一燃想了想,覺得總不能一直這樣下去,便十分笨拙地用雙手捧住黎春風的臉,想要將這個吻加深。

但黎春風卻突然躲開她,也將臉埋進她的頸窩,輕輕地說,

“笨不笨啊。”

邱一燃瞬間僵住所有動作。

黎春風嘆一口氣,“別勉強。”

也還是很寬容地拍拍她有些繃緊的背脊,

“順其自然吧。”

邱一燃啞然。

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麽比較好。

但被黎春風這麽抱了一會,她緊繃的那一口氣也終於松懈下來,沈默了片刻,她只能有些木訥地說,

“好吧。”

-

其實這件事說來也覆雜。

可能最開始,的確是因為兩個人都生了病,身體不好,後來也的確是因為邱一燃的腿,兩個人的關系也陷入一個十分繃緊的狀態。

可到了現在,她們的關系變得從容,也親密許多。

按道理,這應該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但。

或許問題就出在這裏。

不自然。

或許是因為過往很多次戛然而止的記憶,或許是,邱一燃可以在其他時候忽略自己的殘肢,但在這種時候又會無法避免地想起來,也在還未開始之前就產生很多擔憂,又或許是某種生理性的應激,再或許是,幾次三番下來,黎春風也多了很多顧慮……

很多很多因素,像雪球滾在一起,越滾越大,存在感也就越來越強。

這就像一個悖論。

因為不自然,所以戛然而止。又因為這一次的戛然而止,導致更多的不自然。

之後很多天,邱一燃都隱隱為這個問題感到發愁。

但眼下最緊要的事是盡快出發,才能將該整理的都整理好,找到最自然的狀態,至於其他的,也只能暫時擱置。

出發之前。

邱一燃一邊幫著許無意申請各種所需要的簽證資料,以及反覆遞送和黎春風的結婚材料,預約時間,一邊又陪著許無意在巴黎、以及比較近的幾個周邊城市游玩了一段時間。

而進入新的季度,黎春風也確實是工作繁忙,抽空接了許無意過來之後,都沒能陪她好好逛一逛,為此,她也在第二天離開之前給許無意道歉,說下次有機會再好好陪她。

從這天起,黎春風就在不同城市國家飛來飛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之前陪邱一燃度過那兩個月欠下很多工作,以至於現在要用更多時間來彌補。

於是直到離開之前,也都只有邱一燃和許無意兩個人孤孤單單地待在巴黎。

有的時候。

邱一燃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床邊空空如也,都要緩上好一會,才能反應過來黎春風今天在哪個國家,和巴黎的時差是多少。

想起來了。

覺得時差沒差太多,就慢慢吞吞地給黎春風發一條:【早上好】

收到回覆通常是晚上。

那時黎春風可能會回一句遲到很久的“早上好”,又或者是,回一張從車裏往外拍的晚霞,或者街景……時間長一點的時候,會是一通電話。

但電話也打不了多久。

只能簡單地聊聊天氣,問問對方有沒有按時吃飯,就急匆匆地在黎春風拍攝之前掛掉。

留下邱一燃這邊的一陣忙音。

總之,兩個人聚少離多,也更加沒有談論這件事的機會。

直到出發前一天,黎春風也都沒辦法趕回來和邱一燃見一面,只是安排人將車開到不知道哪裏去保養,再回來的時候,車上就多了兩臺衛星電話,新的帳篷,滿滿當當的醫藥箱,以及一些旅程中會用到的其他工具,車頂還裝好了嶄新的、看起來很牢固的露營架,車尾還綁了個備胎。

都變得不像之前那臺車了。

那天。

許無意打印了國內的駕照資料,興沖沖地開著車在巴黎城內逛來逛去,帶著邱一燃,兩個人靠在車邊吃冰淇淋,看某棟法國傳統建築上的那個碩大的廣告牌,以及……

廣告上面的黎春風。

“哇。”許無意感嘆,“春風姐好厲害。”

“嗯。”邱一燃很真心地笑,“她好厲害。”

“我突然感覺好驕傲啊。”許無意又說。

“我好驕傲啊。”邱一燃輕輕地說。

許無意扭過頭來,“你幹嘛學我說話?”

邱一燃不說話,低下眼,吃了口冰淇淋。

許無意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也不說話了,去吃冰淇淋。

邱一燃突然又開口,“因為以前沒有機會說。”

她停了半晌,對錯愕的許無意笑了笑,“也不太敢說。”

以至於現在看到都總是恍惚,也有很多可惜。

因為沒有親眼見到。

而她曾經十分天真地認為,自己絕對不會錯過。

“好吧,那你多學學我。”許無意表示諒解,“要大大方方的。”

邱一燃笑了起來。

這個話題過去。許無意又提起,“不過我們明天就出發了,春風姐真的不來送你嗎?”

“不是不來。”邱一燃耐心解釋,“她工作忙,而且比一般人都忙,很多時候都不是自己可以決定的。”

“我知道。”許無意這麽說,卻又偷偷過來瞟她,“不過你真的不失落嗎?”

邱一燃張了張唇,卻又發現手上的冰淇淋快化了,她頓了片刻,慢吞吞地擦了擦手。

才語速很慢地說,

“不失落。”

邱一燃已經不是十歲小孩,自然不會在知道家長工作繁忙的前提下,卻仍然不管不顧,只想要滿足自己的任性。

-

再次出發,已經是四月中旬的事情了。

考慮到路途漫長。

她們將出發時間定得很早,這天清晨沒有出太陽,天邊還掛著層淺淺的灰色,很像離別的場景。

但根本沒有離別。

許無意在樓上磨磨蹭蹭。

邱一燃先下了樓,想要提前檢查車輛。

這也算是高檔住宅,停車場擠滿了昂貴漂亮的高端車輛,那輛藍牌出租車孤單地停在其中,似乎正在等待救援。

走到停車場。

邱一燃在原地站了一會,左右看了看。

才去把車門打開。

坐上駕駛座。

卻在副駕駛看到了一個意外之物——

是之前她自己親手織的那兩條親吻魚風鈴。

她記得,之前這條風鈴已經被黎春風拿走,現在又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邱一燃楞了片刻,將親吻魚風鈴拿了起來,下意識地往車外看了看。

嗡嗡——

是手機振動。

她微微抿唇,將手機拿起來,便看到了黎春風發來的短信:

【掛上去】

文字沒有語氣,但看起來像命令。

邱一燃很罕見地沒有第一時間聽從命令,而是在車裏轉了個圈,又想要下車查看周圍有沒有黎春風的蹤影。

而下一秒。

手機又振動。

邱一燃只好關緊已經打開的車門,又拿起手機:

【安心坐著,我沒有在你身邊】

邱一燃覺得詫異。

沒有在她身邊,怎麽會知道她剛剛想下車?

她這麽想著,卻還是很聽話地坐了回去。

在車裏看了看停車場周圍,沒有看到熟悉的人影。

她撓了撓下巴,覺得有些不解,但也只好攥著手機,靜靜等待接下來的消息。

兩秒過後。

手機振動,黎春風的消息跳出來:

【很奇怪嗎?對於我很了解你的這件事。】

好吧。

邱一燃笑了起來,倒也不是那麽奇怪。

笑了一會,就又收到下一條:

【現在把風鈴掛上去吧】

邱一燃把親吻魚風鈴掛上了以前的位置。

停車場光線昏暗,親吻魚被掛上去,從車外看,大概也只有個模模糊糊的影子。

邱一燃掛完之後,盯著看了一會。

然後也很幼稚地去推了一下。

兩條魚的嘴巴碰在一起,風鈴發出叮叮鈴鈴的聲響。

讓她想起上次旅途的很多事情。

陷入恍惚。

但很快,風鈴停了下來,聲音漸漸消失。

她抽出思緒,又去推了一下,然後拍了個視頻發給黎春風。

之後她趴在方向盤上,盯緊手機,眼巴巴地等待黎春風的下一步指示。

但這次等待的時間稍許漫長。

手機鎖了兩下屏。

黎春風才發過來:

【去扶手箱那裏找一找】

邱一燃很愉悅地放下手機,打開了兩個位置中間的扶手箱,看到其中內容後,先是滯了片刻——

才稍微有些遲疑地將裏面的相機拿出來。

是黎春風送她的那個膠卷相機。

而她之前拍攝的那卷膠卷,也在前幾天剛剛洗了出來,只不過,在她收到照片的時候,黎春風卻沒有在她身邊。

以至於當時,她下意識地閉緊眼睛,請許無意幫她密封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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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無意還很奇怪地問她為什麽。

而邱一燃當時嘴角平直,手指攥緊,不知道是害怕面對還是怎麽回事,很小聲地說——等她回來一起看吧。

而現在。

她還沒等倒黎春風回來,也還沒能和黎春風一起看到那些照片,就要再出發,離開巴黎。

邱一燃突然覺得失落。

但也盡力安撫自己,讓自己不要多想,不要像個有分離障礙的小孩子一樣。

她將相機拿出來,下面還有幾卷新的膠卷,大概又是黎春風送給她的出發禮物。

而這時,黎春風的消息也及時地發了過來:

【不要求你全部拍完,但要用的時候、想拍的時候不能沒有】

雖然文字看起來沒有語氣,顯得很生硬。

但邱一燃看著這行字,卻還是想起了黎春風的臉——大概是沒有笑,嘴角平直,卻仍然一副很寬容的樣子。

黎春風總是嘴上不饒人,但實際上,又比誰都更容易心軟。

邱一燃將相機和膠卷都好好收了起來。

也認真地給黎春風回覆:

【知道了】

不知道黎春風還有沒有其他指令。

邱一燃雖然好奇,想要把車上所有空間都翻一遍,但還是很乖巧地坐在車裏,沒有亂動。

這次等了將近兩分鐘。

才有新的消息發過來:

【副駕駛的眼鏡盒】

很簡潔。

邱一燃摸了摸鼻子,想來想去,也不知道黎春風到底在車上藏了多少東西。

下意識想要起身。

下一秒,卻又收到新的消息:

【不要偷懶,繞到另一邊去拿】

邱一燃看到這條消息,滯了一會,沒想到連自己起身拿東西的動作也被黎春風預料到。

在聽話和陽奉陰違中糾結很久。

最後。

邱一燃還是放棄撒謊,選擇打開車門,下了車。

繞到副駕駛。

重新開門。

她打開眼鏡盒。

一張卡片從中掉落出來。

邱一燃彎腰去撿,卻在看清的那一刻突然動彈不得。

卡片掉在副駕駛車座下,很顯眼的位置,並不難撿。

但。

這是一張銀行卡。

是很久之前,她留在巴黎的那一張銀行卡。

嗡嗡——

放在駕駛位的手機振動。

邱一燃楞怔擡眼,便看到有新的消息發過來:

【留著,不要賭氣】

她緊了緊手指。

但黎春風這次發過來的消息不止一條,接二連三,撞進她的視野:

【不是別的】

【你當時不是也留了錢給我嗎?】

【多虧你這些錢,我那兩年沒有吃很多苦,也在很多事情上有應對的底氣,少受了很多委屈,也才成為了現在的我自己。】

邱一燃低眼。

將那張銀行卡慢慢撿了起來。

攥在手心裏。

鋒利堅硬的邊緣抵緊掌心脈絡。

她很深很深地呼出一口氣,再擡眼,關上副駕駛的車門,又重新繞到駕駛位。

拿起手機。

便看到更多字從模糊的視野中跳出來:

【這是我第二次看著你出遠門,心情的確不怎麽好,因為不想讓你好端端的要去吃那些苦,又害怕這樣下去會把你變得很弱,也不知道到底該怎麽幫你比較好。但在這件事情上,你的確給我做了一個很好的榜樣。】

【邱一燃,我希望你不要吃苦,也希望你有底氣】

【欠我的,總比欠別人的更好】

邱一燃吸了吸發堵的鼻子,拿起手機,想要打字回過去。

在這個時候。

新的消息跳出來:

【我相信你會還給我的】

【就像你當時】

發到這兩條的時候,大概是信號卡了一下,以至於第三條消息停頓了很久才彈出來:

【那麽相信我一樣】

也讓邱一燃懸在屏幕上空的手指滯住,眼淚從眼角滑落,砸在手機屏幕上,緩緩淌落。

她慢慢放下手機。

擡起掌心,死死抵住發熱的眼眶。

在這之後,黎春風沒有再發新的消息過來。

反而是許無意,打著哈欠上了副駕駛,系好安全帶,才看到泣不成聲的邱一燃,一下子緊張起來,輕聲細語地過來拍她的肩,

“怎麽了這是?”

邱一燃搖了搖頭,不說話。

“要不我打個電話給春風姐?”許無意很謹慎地問。

“不用。”

邱一燃佝僂著腰,趴在方向盤上,不想讓許無意看自己的笑話,卻又掩不住抽泣,說話斷斷續續地,

“我……”

“我就是……”

最終嘗試了幾次開口,也都只是落於一句,

“我就是,突然特別想她。”

-

“她好像哭了。”魏停嘆了口氣。

黎春風沒有說話,只是隔著幾個車位的距離,靜靜地註視著出租車裏的兩個朦朦朧朧的影子——

大概是邱一燃突然之間哭得厲害。

許無意整個人都慌張起來,給邱一燃拍背,又給邱一燃遞紙。

在安慰人這件事上,她看起來是新手,不是很有經驗,也不懂得在這時候,邱一燃只是需要一個擁抱。

黎春風緊了緊手指。

又在邱一燃直起身來的時候——

第一時間低下眼。

她不看邱一燃,去看黑掉屏幕的手機。

重新點亮。

想要打字。

卻又不知道還可以說什麽,手指蜷縮著,最後沒有任何意義地滑來滑去,最後又回到邱一燃之前發過來的那個親吻魚視頻——

默默點開。

播放。

四秒鐘的視頻很快就播放完畢。

黎春風又點開。

反反覆覆,很多次。

魏停看了邱一燃一會,又轉頭過來看黎春風,“你為什麽不回去和她見一面呢?”

兩個小時前。

黎春風趕到巴黎,但也不是完全的空閑時間,是因為有一個緊急的物料要補拍,補拍結束,她又要再次飛往紐約。

中間只有三個小時的空檔。

原本要回去的。

原本,一般人在戀人出遠門時,都要送一送的。

最起碼,要留下一個擁抱。

但黎春風沒有。

黎春風只是讓魏停和司機都回一趟家,自己將車開了回來,在樓下獨自一個人待了很久。

猶豫了將近十分鐘。

最後她容許自己上樓,卻沒有容許自己吵醒邱一燃,因為邱一燃即將開啟一段嶄新的、不需要黎春風過度參與的新旅途,需要充足休息,才能更有精力應對。

於是。

黎春風只是換了拖鞋,帶著一身風塵仆仆的、屬於春末的氣息,站在床邊,靜靜地註視邱一燃許久。

沒有什麽道別不道別的。

她當時什麽都沒有想。

只是就那麽靜靜看著,很久都看不厭,她不知道邱一燃這次離開後,會不會讓她這種行為又變成奢望。

所以。

她也還是偷偷捏了捏邱一燃的耳朵。

當然。

也得寸進尺,輕輕吻了吻邱一燃的唇角。

“我討厭送別。”車裏,黎春風盯著手機裏搖搖晃晃的親吻魚風鈴,輕輕地說。

魏停回過頭來——

她是在二十分鐘前才趕來和黎春風匯合的,一進停車場,就看到,黎春風在那輛出租車裏忙來忙去。

明明之前已經安排最好的向導將這一切布置妥當,卻還是要親力親為,自己把車裏裏外外檢查一遍才安心。

也偷偷藏了很多東西,才把車鑰匙還到樓上。

不像超模,像小偷。

魏停全程目睹她的行為,也不是很明白,黎春風為什麽不幹脆和邱一燃好好道個別,兩個人眼淚汪汪地說些體己話,擁抱,親吻,就和……

就和她看到的所有戀人一樣。

正在魏停思來想去間。

停車場裏傳來車響。

她回過神來,看過去——

原來是那輛在停車場裏停著的出租車已經發動。

大概是邱一燃整理好情緒,決心不耽誤行程,便準時開著車上了路。

黎春風看著那輛從她們視線中開遠的車,安靜許久,側臉在車頂陰影下顯得有些模糊,看不清是什麽表情。

“她走了。”魏停說,“你再不追上去,就真走了。”

黎春風瞥她一眼,不說話。

但過了一會。

黎春風還是發動了車,慢慢地跟了上去。

車開出停車場,上了大路,開過春天的巴黎,也刮過那些土色城墻,和承載著金光的樹葉。

黎春風始終跟著那臺尾號是7516的出租車。

兩臺車中間隔得很遠,也隔了幾輛陌生車輛,應該不會被邱一燃不小心發現。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跟上來,但也沒有要跟得更近的想法。

魏停看了她一會,欲言又止,大概是在覺得她這種行為很奇怪。

“我不想看到她離開我時候的臉。”黎春風還是開了口。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臉上的表情始終很平靜,好像沒有任何一點不舍,“不管是開心也好,難過也好,都會讓我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不太好過。”

魏停了然。

沈吟了一會,問,“是怕她不回來了嗎?”

話落。

遇上紅燈。

黎春風停住車。

也停了片刻,手指輕輕摩挲著方向盤,微微低下視線,

“她會回來的。”

聲音輕到像是被卷進春風裏,

“我相信她。”

-

從車外後視鏡瞥到那輛熟悉的車影時,邱一燃這邊也正遇上紅燈。

她小心翼翼地將車停下來。

然後。

才徹底分出註意力。

去觀察那輛跟在她們車後的車。

雖然中間隔著幾輛車,而那輛車也跟得十分謹慎,幾乎很難分辨,但不知道是不是要離開巴黎,她今天註意力很集中,也能看得出來,那就是黎春風的車。

原來黎春風來了。

可又為什麽不願意和她見面?

邱一燃沈默地盯了一會,慢慢紅了眼睛,也一次又一次,從後視鏡中去尋覓那輛緊隨其後的車影。

許無意似乎對此沒有發覺,正在副駕駛閉目休息,等待中途路況好一些的時候,與邱一燃換班。

紅燈結束。

邱一燃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只好抹了一下眼角,努力平覆心情,重新發動。

7516匯入車流,拐了個彎。

白色車影消失了。

邱一燃緊抿著唇,覺得黎春風大概是有其他工作,沒辦法來和自己拖拖拉拉地送別。

也是。

要是她哭哭啼啼的。

黎春風肯定放不下她,而且也會影響拍攝狀態。

想到這裏,邱一燃稍微好過一些。

然而下一秒——

她看見那輛車又跟了上來。

隱隱地躲在其他車裏面,卻從車流中屢次浮現。

邱一燃不知該如何是好,可這附近都沒有停車的地方,她只好硬著頭皮繼續開,也時不時瞄一眼後視鏡。

於是。

她能看到,那輛車始終跟在她後面,直至快要將她送出城區,都還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就在這個時候。

許無意的電話突然響起。

邱一燃剛開始沒註意。

直到許無意把電話接起來,下意識地喊了聲“春風姐”。

邱一燃才繃緊背脊。

一邊努力讓自己集中路況,一邊豎著耳朵。

許無意接了電話,最開始也偷偷摸摸地瞄了眼邱一燃,後來又含含糊糊地說,

“是,她挺好的。”

“我會看著她的。”

“不會讓她逞強的,你放心。”

“知道了。”

……

聽起來在談論邱一燃。

邱一燃微微繃緊手背。

這時,恰好遇見一個可以停車的路段,她看見身後那輛白色商務車慢慢停了下來。

於是她也很謹慎地將車靠邊停了下來。

許無意趁熱打鐵,“我們停車了,要不要換我姐來接電話?”

邱一燃把車停穩,拉了手剎,有些眼巴巴地望著許無意。

“……對。”許無意看了她一眼,似乎也有些錯愕,“不……不用了嗎?”

邱一燃怔住。

“……好。”

許無意應了幾聲,然後就掛了電話,和邱一燃對視一會,有些尷尬地摸了摸臉,

“春風姐說讓你好好開車。”

邱一燃蜷了蜷手指,安靜了好一會,“我知道了。”

“她肯定是不想你分心才不讓你接的。”許無意解釋。

邱一燃看了眼後視鏡,遲緩地點了點頭,想了一會,又忍不住問,“她還說什麽?”

“就問你心情好不好,狀態好不好。”許無意說,“哦對了,還讓我盯著你,別讓你逞強,身體不好就停下來之類的……”

邱一燃碾碾手指,又問,“那她呢?聲音聽起來怎麽樣?”

“挺好的。”許無意歪頭回答,“甜美迷人又性感?”

邱一燃不說話,沈默地揉了揉膝蓋。

許無意“哎呀”一聲,像是想要來安慰她,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好提出,“要不你自己給她打個電話呢?”

邱一燃拿起手機,滑開後,她盯著通話記錄,好一會,低著聲音說,“我剛剛給她打過電話了,她沒接。”

許無意頓了片刻,狐疑地問,“是不是你之前惹春風姐生氣了?”

邱一燃茫然地擡起眼,實在想不起自己最近惹黎春風生氣的理由,唯一有可能的……就是她上次離開巴黎,將黎春風獨自留在雪地裏。

這的確很嚴重。

值得黎春風不來送別,也不接她的電話。

畢竟她曾經也掛斷過黎春風打過來的二十七通電話。

想到這裏,她攥緊手機,愈發失落。

然而。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

許無意的電話再次響了起來。

許無意被電話聲音嚇了一跳,拿起手機一看,就呲牙咧嘴地對著邱一燃比手勢,對她說,

“又是春風姐!”

她們對視一眼。

許無意直接把手機扔了過來。

邱一燃楞住。

低頭看著被扔到自己懷裏的手機,擡頭,又看見許無意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於是。

她只好壓下自己的失落。

鼓起勇氣拿起手機。

按下接聽鍵,屏住呼吸。

還沒敢開口。

電話那邊就很清晰地傳來黎春風的聲音,

“邱一燃。”

邱一燃呆住。

這是許無意的手機,她還沒出聲,黎春風怎麽就知道是她?

她下意識想去看後視鏡。

然而下一秒,電話裏的黎春風又出聲了,

“我在你車上裝了定位器。”

邱一燃再次楞怔。

電話裏,黎春風輕輕笑了一下,“騙你的,笨蛋。”

像是在笑她。

卻讓邱一燃莫名其妙地紅了眼眶。

她有些困難地張了張唇,是該對黎春風說些什麽的,這次是該要和黎春風好好道別的……

可在她開口之前,卻還是黎春風先開口了。

“一路平安。”

她對她說,

“你只要一路平安,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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