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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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新的接收腔換完, 已經是深夜。

那時,邱一燃將假肢重新穿戴回去,在假肢中心來來回回地感受了很久。

又讓技師反覆調整。

終於, 皮肉貼緊矽膠套,中間的空氣量減少,不會再像之前那樣,摩擦她的殘肢, 也不會使她走路時還需費力擡腳, 配合跟不攏腿的假肢。

但即便現在覺得適配, 新更換的幾天也可能會出現其他情況。

所以這家假肢中心還提供一次免費的調整服務。

臨走之前, 技師也叮囑——家屬和本人都要多加在意, 不要忽略這幾天任何一點不適的小細節。

她們同時點頭。

技師又笑笑, 在黎無回再次蹲下來仔細為邱一燃檢查褲腿的時候,沖邱一燃眨了眨眼睛,說,

“看來你遇到一位很靠譜的家屬。”

黎無回動作頓了頓。

邱一燃看著黎無回手臂上仍舊沒有完全消退的紅痕, 點頭,輕輕地說,“她的確是。”

語氣極為篤定。

也從來沒有懷疑過這一點。

黎無回垂著臉, 沒有說話。

定制接收腔的費用不算昂貴, 在邱一燃能夠承擔的範圍之內,她堅持自己來支付費用。

黎無回沒有對她的堅持提出反對,就算看見她結完賬之後不算太明朗的餘額數字,也只是很安靜地等待著她。

她沒有問她以後打算怎麽辦, 也沒有問她要不要留在巴黎, 如果留在巴黎打算怎麽靠自己謀生,如果不留在巴黎, 她們兩個要怎麽辦?要不要重新撿起攝影這件事?如果有這個打算,又打算從哪裏開始?

……

很多很多問題,不是到了終點就會自動解決。

邱一燃當然也知道,她和黎無回才和好沒多久,兩個人之間還是有很多事沒解決——決定結婚又遇到困難,以後何去何從、身份差距和……和她到現在沒辦法很自然地接受親密接觸,這些都是障礙,況且黎無回的失語癥也還沒有恢覆的跡象……

可她很久沒有體會過這種滋味。

像個孩童在繁重任務裏得到珍貴的游戲時間,舍不得浪費一點相愛時所產生的愉悅,也貪圖黎無回的愛,只好讓自己暫時不去想。

於是出了假肢中心。

邱一燃再次坐到副駕駛,還沒等黎無回開回之前的酒店,她心裏壓著事,這幾天情緒消耗又的確很大,迷迷糊糊地,就睡了過去。

再醒過來的時候。

她昏昏沈沈地睜眼,發現自己還在車裏,而黎無回正真真切切地坐在駕駛位……

她松了口氣。

又揉了揉自己發酸的眼睛,問,“到了怎麽不喊醒我?”

黎無回本來直視著車前,像是在想事,聽到她出聲,才像是回過神那般,側臉來看她,也朝她笑。

夜已經很深,光線模糊,不知道什麽時候又下了雨,路燈濕淋淋的,像暖黃的霧,以至於黎無回這個笑也顯得很模糊。

飄飄地,好像一戳就會破。

“你怎麽了?”邱一燃睡眼惺忪地從車座上直起身來。

黎無回搖了搖頭,表情模糊,伸手過來摸了摸她的臉,手微涼,但貼在臉上很柔軟。

邱一燃迷糊間想了想,也拍了拍黎無回覆在自己臉上的手。

黎無回笑,然後又按開她的安全帶,大概是示意她下車。

邱一燃揉揉自己發困的眼睛,悶頭下了車。

春夜的風還是微涼。

打開車門,就刮到她臉上,刺了她一個激靈。

她打了個哆嗦,再擡眼,看見分外熟悉的建築和道路,卻突然滯住所有動作。

這時。

黎無回也下車。

鎖好車門。

她站到她身旁,影子和她並肩,倒映在濕漉漉的地面,也齊齊躲在被雨淋濕的建築底下。

這是邱一燃之前在巴黎的房子。

是邱一燃,把黎春風從十八區的廉價公寓,接回去的房子。

也是黎無回,把邱一燃從冷冰冰的假肢中心,接回來的房子。

邱一燃縮了縮腳步,忽然有點不敢上前。

黎無回站在她身邊,摟她的肩,然後又自顧自蹲下來,把她快要散掉的鞋帶解開,重新為她系一遍。

像三年前的平安夜,她們站在玄關分別,黎無回也這樣蹲下來給邱一燃系了鞋帶,邱一燃突然給了黎無回一個擁抱……

本來是很尋常的一個瞬間,可那天邱一燃堅決放開黎無回的手,於是她們就再也沒有一起回過家。

直到三年後的現在。

黎無回重新撐著腿站起來,眉眼被雨淋得濕漉漉的。

然後在邱一燃錯愕間。

她傾身過來,帶來春日雨水的氣息,帶來那種極為淡的香水,也給了邱一燃一個很深很深的擁抱。

仍舊發不出任何聲音,卻又好像在對邱一燃說——

歡迎回家。

-

按道理,這是邱一燃自己的房子,她不應該在踏進來時那麽局促,也不應該有任何畏縮。

可是。

這個房子裏面有太多被她扔掉的東西,也有太多她在三年內避之不及的一切。

她的相機,她的衣物,她習慣用的廚具,她和黎無回一起躺過無數次的沙發,她的鞋子,她親手釘上去釘得有些歪最後又重新釘過一遍的那一幅畫……

她的巴黎。

她的黎春風。

而黎無回將這一切保存良好,幾乎和她離開之前的樣子沒有分別,就好像……

這些被扔掉的東西,都在黎無回的安撫下,竭力忍受被扔掉的難堪,時刻等待她的歸期。

以至於拋棄這一切的邱一燃,反而在重新踏進這個世界以後,覺得無所適從。

她揪緊衣角,站在客廳內,盡量減弱自己的存在感。

大概是看她被雨淋濕,黎無回過來摸了摸她的頭發,又微微皺起了眉,然後給她收拾了一套以前的衣物出來,按著語音催她去洗澡。

邱一燃進入舊的環境,卻突然產生很多新的窘促,只好選擇相信在這個環境下自己唯一的領路人,聽從黎無回的話。

房子裏的基本設施都還保留著邱一燃走之前的樣子,而其中一個浴室,也都還保留著邱一燃從前的那些無障礙設施。

這麽多年過去。

邱一燃已經習慣在隨便找椅子支撐的情況下站立洗澡,遇到那些專業的無障礙設施,不至於不會用,但陌生感還是有。

所以最後。

在快要穿衣服的那一步,她殘肢動了動,卻不小心撞到本該為她提供支持的無障礙設施。

是矽膠材質。

不至於痛。

但。

那時她恰好不小心腳滑了一下。

險些摔倒在地。

膽戰心驚間,她又勉強扶墻撐住,才讓自己沒有狼狽摔倒在地。

當然。

也鬧出一片叮鈴哐啷的動靜。

邱一燃驚魂未定,努力撐住自己,在水汽彌漫中,有些慌張失措地去撐扶住洗手臺,然後突然撞見鏡子內濕著頭發,頗顯狼狽的自己。

她緊咬著唇,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時浴室外有急切的腳步響起。

是跑過來的。

但是跑近後,卻又十分克制,只在門邊停住。

女人的影子透過朦朧玻璃門罩在上面,帶著略微急促的呼吸聲。

“我沒事。”想到黎無回說不了話,邱一燃微微喘著氣,然後主動解釋,“就是腳滑了一下,現在站穩了。”

黎無回說不了話。

影子停了一會。

不知道在想什麽。

過了幾秒鐘,從門前走開了。

邱一燃松了口氣,又撐扶著自己,回到剛剛的無障礙設施那裏,撐著腿,慢慢吐出一口氣。

也很小心地穿衣服。

套上打底的T恤,慢慢給自己系上睡衣扣子。

這時黎無回又跑了回來,停在門邊,讓她可以看到她的影子,又同時按著語音,說,

“只要喊我一聲就好了。”

邱一燃的動作停住。

她楞楞看向黎無回停在門邊的影子,也聽見機械女聲代替黎無回,慢慢地說,

“喊我一聲,我就知道。”

“你到底需不需要我。”

頭發上的水滴落下來,緩緩洇濕邱一燃的眼角。

她攥緊手指,很久都沒出聲。

於是黎無回又按著語音,問她,

“知道了嗎?”

聽起來更固執了。邱一燃低著眼,輕輕地說,

“知道了。”

得到她準確的應答,黎無回似乎終於放下心來,影子在門口停留了一會,就沈默地挪開了。

-

吹幹頭發,邱一燃才有些拘束地從浴室裏出來。

她以為黎無回應該也回了房間。

但她沒想到——

黎無回竟然圍著圍裙在廚房裏面忙忙碌碌。

邱一燃突然有些新奇。

記憶中,黎無回基本不會做飯,因為太討厭油鹽氣息,連很簡單的白人飯都懶得自己做,所以她們一起生活很久,要麽是都出去吃,要麽是邱一燃做飯,黎無回負責收拾殘局。

而且因為黎無回真的很討厭在炸雞店待了一整天之後回家還要收拾帶有油汙的碗,所以她經常犯懶,又不想讓邱一燃一個人包攬,光明正大地催著邱一燃出去吃。

想到這裏。

邱一燃慢吞吞地走過去,有些新奇地盯著黎無回的背影,好一會,都沒出聲。

邱一燃洗澡比一般人都慢,加上吹頭發,差不多花了一個小時。

在這個期間。

黎無回大概也洗完澡洗完頭發,卸了妝,自來卷的頭發綁成一個很亂七八糟的丸子,頸下還散落幾縷,還戴上那副眼睛腿又快要歪掉的框架眼鏡,換上一身寬松的家居服,灰色衛衣,黑色睡褲,挽起袖子……

然後。

她正睜著那雙大而媚的眼睛。

面無表情地處理生意面。

像是活閻王,要把本來已經沒有生命的意面,再殺掉一遍一樣。

但……

還是很美麗。

邱一燃悄悄地想。

但她也不想讓自己顯得被黎無回的樣貌吸引很多,好像很膚淺的樣子。所以只是站在後面,撐著雙拐,看了很久。

不過。

在黎無回很嫌棄地躲到一米遠,又試圖仗著自己手長,想要憑空把牛排煎熟的時候……

邱一燃還是撐著雙拐走了過去,撓了撓下巴。

黎無回看到她過來,輕飄飄地瞥了她一眼,意思大概是讓她不要說話,也不要多管閑事。

但邱一燃很不聽話,安靜了一會,還是輕輕地說,“先讓鍋熱好,等到冒煙的時候再放牛排。”

黎無回動作頓住,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慢慢來。”邱一燃對她笑笑,“我不餓,還可以等。”

黎無回微微抿唇,似乎是想和她說些什麽,但這個時候也沒時間去找手機,只好聽從她的囑咐——什麽時候下鍋,什麽時候下油,什麽時候放迷疊香……

一步一步。

全都在邱一燃口述,而黎無回操作中完成。

最後。

她們在這個晚上得到兩盤賣相不佳的牛排,和一份番茄肉醬意面。

擺到桌子上。

邱一燃阻止黎無回分意面的動作,先拿出手機,將幾個盤子在格子布餐桌上擺來擺去,調整布局,又讓黎無回開著手機調整光源……

最後拍下照片。

才又將幾個盤子放回去。

那時,她對上黎無回緊緊盯過來的視線,才發覺自己好像把一頓簡便的飯弄得很覆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釋,

“留個紀念。”

黎無回低下視線,切了一塊送到嘴裏,然後又慢悠悠地敲著手機屏幕,按出語音,

“這有什麽好紀念的。”

嘴上這麽說。

下一秒,機械女聲就又出現,

“發給我。”

語氣像命令。

邱一燃卻笑出聲來。

黎無回慢悠悠地看她一眼,又重覆按了一遍,“發給我。”

“好,發給你。”邱一燃答應下來。

她很講效率,馬上就打開手機,把剛剛拍下來的幾張照片發給了黎無回。

等那些圖片在對話框裏轉著圈圈。

邱一燃才放下手機,又提起,“我記得我出國之前,姨婆怕我在國外吃不好,特意花了好幾個下午教我做飯。”

“那時候許無意還在旁邊,把我呲牙咧嘴怕被油濺到的樣子錄影下來,說以後要放出來嘲笑我。”

黎無回挑了下眉,按著語音,

“發給我。”

邱一燃沒有辦法,“可能得去問一問許無意了。”

“發給我。”機械女聲再次重覆。

冷冰冰的語氣,配上黎無回十分無辜的臉。

邱一燃笑得不行,最後只能點頭,

“知道了。”

-

第一次做飯,黎無回的表現不算差。

雖然賣相不佳,但味道尚可。

邱一燃這才忽然發覺,黎無回好像做什麽都很有天賦,只是可能懶得做。

就是意面稍稍有點硬。

邱一燃對這一點有所察覺。

但想了想,還是決定不要在黎無回第一次做飯時就給打擊,像個不稱職的家長。

她決定下次再提。

黎無回卻在吃了幾口意面之後,突然提起,

“像剛剛一樣的事情,你一個人的時候,經常發生嗎?”

機械女音傳出來。

將輕松的空氣拽得沈了些。

邱一燃動作頓了頓,擡眼,發現黎無回正低著臉,心不在焉地戳著餐盤中的意面。

好像很想知道,卻又不太敢知道。

這件事她們之前就談論過,只是現在問起來,又和在俄羅斯時的情況不太一樣。

“剛開始的時候,摔過挺多次的。”邱一燃不想撒謊,語氣輕松,“但這不就和嬰兒學走路一樣嗎?摔著摔著就會了。”

那時,黎無回問她——是不是一個人回去之後,會更習慣。

現在,黎無回靜了片刻,在手機上打字,

“以後喊我幫忙吧。”

邱一燃動了動喉嚨,想要說些什麽。

黎無回卻朝她淡淡地笑,然後繼續打字,“撐不住的時候,覺得痛苦的時候,喊我一聲。”

語音在室內持續播放,“或者像剛剛,像在假肢中心的時候那樣,牽住我的手腕。”

“這樣就夠了。”

“因為我現在是黎無回了,有能力照顧你,愛你,保護你,也絕對不會因為你犧牲我自己。”

她看向她的眼睛,手心蓋住她的手背。

語音中也繼續播放,

“所以你只要這樣做,就夠了。”

這句話落。

黎無回沒有再敲字,而是略帶固執地看著邱一燃,像是必須要得到她的回應。

良久,邱一燃張了張幹澀的唇,輕輕出聲,“知道了。”

她當然知道,她已經是黎無回了。

也知道,她到底是吃了多少苦,獨自走了多遠的路,才從那個溫暖中有點孩子氣的黎春風,變成強大而無往不利的黎無回。

這當然是件好事。

也當然值得她為她感到驕傲,但,她也沒有辦法不為其中艱辛而感到難過。

想起這一點。

邱一燃情緒稍微有些不佳,但又不想在黎無回面前表現。

只好微微低臉,吐了口氣。

聽到她答應下來,黎無回似乎松了口氣,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就把手收了回去。

然後看邱一燃低著頭,不怎麽動。

黎無回又打字催促,

“快吃,今天要早點睡覺。”

邱一燃這才回過神來,恍惚間往自己嘴裏塞了口意面。

再擡眼,看向黎無回頗為滿意的表情。

邱一燃暗自紅了眼睛。

但她沒讓黎無回發覺。

只是趁黎無回低頭,微微皺著眉心在擺弄手機的時候。

才悄悄抹了抹眼角,警告自己要平覆情緒。

-

這頓飯吃得有些漫長。

結束時已經是淩晨。

看到黎無回收拾刀叉餐盤,邱一燃也匆匆忙忙地站起來,想要幫忙進行垃圾分類。

可黎無回攔住她,把她手中的東西都拿過來,不讓她弄,也不讓她踏進廚房。

邱一燃攥住衣角,想要說些什麽。

黎無回像是察覺到什麽。

她回過頭來,在很溫暖的燈光下看她一會。

歪了歪頭。

又很耐心地把手中拿著的那些餐盤放下來,然後拿出自己放在圍裙裏的手機,打字,播放語音,

“不是因為別的。”

邱一燃沒反應過來,“那是因為什麽?”

黎無回看了眼邱一燃,眉眼間像是在笑,繼續打字,“這不是你自己說過的嗎?”

邱一燃楞住。

黎無回察覺到她的反應,走近,於是手機中的語音也更清晰地落到邱一燃耳邊,

“離家出走的小孩一般都有免死金牌。”

邱一燃發怔。

這的確是她自己說過的話。

但她沒想過,自己還能從黎無回這裏聽到這句話,以至於完全不知道作何反應。

良久,她想要對黎無回笑一笑,嗓音卻艱澀,

“我,我也能算離家出走嗎?”

客廳的暖光燈很亮,像毛茸茸的毛球,黎無回站在下面,臉龐上也沾著絨絨的毛。

她很安靜地註視著邱一燃。

過一會。

黎無回朝她走近,似是想要像家長接離家出走的小孩回家一樣,不罵不打,只是來拍拍她的頭,卻又意識到自己的手很臟,所以只好給了她一個不太親密的、姿勢很別扭的擁抱。

這個擁抱不算太長。比過去長,比當下短。

也不算多親密。

卻又好像說了很多。

最後。

黎無回親了親邱一燃的額頭,才放開她,又拿出手機,姿態別扭地打著字,但很有耐心地亮給她看:

【你當時又沒有帶走任何行李,不是離家出走還能是什麽?】

貌似很有道理。邱一燃笑。

黎無回也笑,然後又很仔細地觀察了會邱一燃的表情,才又補了一句:

【而且也沒有帶上我】

不是責怪,也不是怨恨。

好像只是,一點點的委屈。

邱一燃卻喉嚨發澀。

有些時候,她覺得黎無回在溺愛這件事上也相當具有天賦,總是為做錯事的她找到理由。

反而讓她覺得愧疚。

黎無回親了一下她的睫毛,又繼續打字給她看:

【不過你今天的任務是乖乖吃飯。】

【但下次不管是你要來收拾也好,做飯也好,我都不會攔你。】

再不回答說不過去。

邱一燃松開緊攥的手指,很勉強地笑了笑,“我知道了。”

黎無回也很滿意地點了點頭,原本要拿起那堆臟兮兮的餐盤轉身去廚房,可又不知道想到什麽,忽然停住,歪頭,看了看她。

“怎麽了?”邱一燃擦了擦眼角。

黎無回又打字:【不過事不過三。】

很執拗地盯著她的眼睛:

【你知道吧?】

看到這句話,邱一燃微微僵住,心裏已經泛起了酸。

其實又哪裏只有三次。

光是之前那些在巴黎的黑夜,邱一燃獨自一個人晃晃悠悠地走出去,就已經有很多次。

更別提後來,她在平安夜將黎無回丟在雪地裏一次,又在蘇州的墓園拋棄黎無回一次,後來在哈薩克斯坦又跟黎無回在公路上吵架,自顧自走掉,讓黎無回翻山越嶺去找她……

早就超過三次了。

可黎無回每一次都原諒她,接納她,找到她。

明明。

不應該被這樣輕飄飄地原諒的。

邱一燃抹了抹眼角,“你每次都這麽說。”

黎無回歪了歪頭,好像在很理直氣壯地說——我哪有。

邱一燃覺得自己表情大概很難看,於是主動走過去抱了抱黎無回,臉埋在她肩上,

“黎無回,你這次要說話算話,不要再給我機會。”

黎無回被她抱住,先是停了一會。

之後也將臉埋進她的肩裏,長發垂落在她的背後,好像在說——

你也是。

也要說話算話。

邱一燃今年已經三十歲,因為膽小,做了很多錯誤的選擇,也推翻過自己年少無知時做下的承諾,她說話不算數,卻還是被黎無回當成離家出走的小孩那樣對待,也差點因此痛哭流涕。

但她盡力憋住,也努力讓自己的應答不顯得那麽輕,好像隨時可以被推翻一樣,

“知道了。”

黎無回笑了笑。

然後終於放心。

她不讓邱一燃踏進廚房,選擇自己很不熟練地去收拾那些餐盤,像邱一燃以前一樣進行垃圾分類,也將餐盤放到洗碗機裏……

邱一燃看著黎無回在廚房忙碌的背影。

遲來地收到一條手機通知。

她拿出手機,劃走通知,點進某個社交平臺便看見,自己列表裏那個唯一的特別關註,在十三分鐘前發表了一條新帖子。

是她剛剛發過去的照片——

格子布餐桌,賣相不太好的牛排和意面,發黃燈光。

一共發了九張圖。

其中構圖、光影沒有任何分別,一眼看上去,就像是九張重覆的圖。

配文卻只有兩個字。

紀念。

邱一燃反應很慢地擡頭,望向在廚房裏的黎無回。

黎無回也恰好在這時回頭看向她。

她系有些花裏胡哨的圍裙,戴清理竈臺的橡膠手套,大概是因為在做自己從前很討厭做的事,看起來不怎麽高興。

可與邱一燃對上視線。

她又瞇起眼尾,很隨意地朝邱一燃笑了笑。

邱一燃緊了緊手機。

她在拍攝時十分嚴謹,因為想到黎無回做飯很不容易,不多拍一點、拍好看一點……會有點可惜。

邱一燃拍了九張,是為了紀念黎無回認認真真給她做飯。

於是黎無回也發了九張。

大概是,為了紀念她的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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