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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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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在邱一燃並不怎麽深刻的印象中, 下一個春天來得特別遲。

或許是因為蘇州的冬天特別冷。

她幾乎是以逃亡的姿態回到這座城市,丟掉前半生的自己,變成另外一個郁氣沈沈的人, 不開朗,也風塵仆仆,卻還是在到達第一天就獲得林滿宜一個溫暖的擁抱。

盡管那時林滿宜已經病入膏肓。

那段時間她身體已經很差,日日夜夜都只能躺在病床上, 身上插滿各種儀器, 靠吸氧管維持生命, 卻還是不肯咽氣。因為她害怕自己走了以後, 沒有人可以照顧邱一燃。

邱一燃不知道自己還可以為林滿宜做些什麽, 只好付錢讓她轉移到vip病房, 讓她在最後一段時間稍微清靜一些,也對她隱瞞自己和黎春風已經分開的事情。

但林滿宜似乎對此有所察覺。

好幾次。

在邱一燃趴在林滿宜病床邊睡過去時,都能感覺到,對方在睡夢中輕輕撫摸自己的頭。

而當邱一燃在睡夢中擡眼, 便總能暗沈沈的燈光下,看到老人淚眼婆娑的眼。

她匆忙去握林滿宜的手,卻在握住之後, 突然之間低著臉, 痛哭流涕。

因為林滿宜很瘦。

手上幾乎已經沒有肉,只有一層類似於膠質的皮。

原來人會老成這個樣子。

邱一燃低著臉,眼淚淌滿床單,不敢再去看林滿宜的眼睛。

於是。

也只感覺到林滿宜擡起手來, 摸了摸她的頭, 動作很緩慢,像是憮然, 像是自己活到七十多歲卻最放不下她,呼吸費力,也帶著哽咽,

“我的小燃,以後要怎麽辦才好?”

邱一燃失聲痛哭。

-

在冬天結束以前,林滿宜離開了這個世界。

那段時間對邱一燃來說很艱難。

她沒想過自己會在短短一年內失去半條腿,失去愛,失去夢想,失去愛人,也失去一直疼愛著她的林滿宜。

生重病的人去世時很痛苦,像活生生被上帝抽走最後一口氧氣,卻還在用自己最後一份精力對抗,梗著脖子,大口喘氣。

親眼看到林滿宜咽下最後一口氣,邱一燃直接暈了過去。

或許是初回國這段時間她心力交瘁,沒辦法把自己顧好,對殘肢的上心程度也遠不及黎春風,導致那條殘腿再次出現問題。

再醒來的時候。

醫生面色凝重地告訴她——她的狀況很差,截肢後出現很多並發癥,出現殘肢神經瘤,但所幸體積並不大,也不屬於惡性,可以做手術進行切除。

許無意守在她床邊,泣不成聲,說大人們已經開始籌備林滿宜的葬禮,

邱一燃勉強撐坐起來,摸摸許無意的頭,又木著臉靠在床邊,盯窗外緩慢生出新芽的樹木,很久,才動作很慢地對醫生搖搖頭,說——至少讓我不要錯過姨婆的葬禮。

醫生點頭同意她的請求,但也叮囑她,一定要盡快手術,不能再拖下去,至少不要拖到明年春天。

邱一燃不說話。

許無意卻替她答應下來,然後又攥緊她的手,紅腫著雙眼,義無反顧地對她說,

“姐,以後讓我來照顧你。”

邱一燃勉強笑笑,替她擦了擦眼淚,“傻不傻啊你。”

許無意年輕,天真,很像從前的邱一燃自己,一輩子在大人們的照拂下無憂無慮地長大,還未徹底想清後路,就敢把自己的下半輩子許諾進去。

許無意當時只有二十來歲,從未想過照顧一個殘疾人,會將自己的生活質量降到最低,也沒有想過,如果真的要實現這句話,註定會讓自己失去很多原本可以有的選擇。

邱一燃好歹大幾歲,經歷得更多,比許無意看得更清,知道她的人生才剛剛開始,有遠大前程,也大有可為。

她不可能讓殘破的自己與她年輕的人生進行捆綁。

這一點,換做任何一個人,都一樣。

葬禮時,邱一燃的父母都未出現,他們各自雞飛狗跳,未曾來探過林滿宜的病,可能還未聽說邱一燃的事。

邱一燃自己也不想在這種時候找上門去。

等林滿宜的葬禮結束,已經臨近春天了。

邱一燃沒有去醫院覆診,也沒有獨自一個人去做手術的打算,甚至沒有與學業繁忙的許無意頻繁聯系。

她一個人。

沒有過得多好,但也沒有過得多差。

渴了會喝水,餓了會吃飯,疼了會吃藥。只是沒有心思為自己燒熱水,也沒有精力為自己挑走不愛吃的食物,有時候疼起來滿頭大汗,眼前發黑,無法分辨自己吃的到底是哪一種藥……

不會想念黎春風嗎?

想。

黎春風在的話,不會讓她在大冬天喝到冷水。黎春風在的話,不會讓她每天不知道自己在吃什麽食物。

黎春風在的話,不會讓她亂吃藥,會在她疼得滿頭大汗的時候很小心翼翼地給她擦去那些骯臟的汗水,會不嫌棄地在她眼皮上留下一個濕粘粘的親吻,也會用力抱緊她佝僂的背脊,給她一個很溫暖的擁抱,然後對她說——不要害怕,我在你身邊。

黎春風在的話,會將她的痛苦分走一半。

黎春風在的話,會比她更痛苦。

所以她寧願黎春風不在。

獨自一個人渾渾噩噩地過下去,總好過兩個人糾纏不清,到頭來誰也救不了誰。

大部分時間,邱一燃蜷縮在冰冷的冬天裏,以為這個冬天大概永遠不會過去,也以為自己大概會在這個冬天慢慢死去。

小部分時間,她願意出去走一走。

這種情況不常發生,大多出現在她不需要用很大的力氣來忍耐疼痛的時候。

偶爾,她會柱著雙拐,在車水馬龍的城市裏走一走,走一段路就滿頭大汗,這種感覺十分久違,與從前她跑馬拉松時流的汗水相似——不是出於忍痛,而是出於燃燒。

在這個時候。

她看見黎春風。

是在公交站牌的廣告上。

廣告上的女人光鮮亮麗,穿某個高端連鎖品牌的服飾,微微仰臉,敞著額頭,唇上有顆不起眼的小痣。

她透過發著光的公交站牌看她,嘴角帶笑,眼梢也有很濃厚的笑意蔓延。

黎春風好像變了很多,或許是廣告P圖痕跡太嚴重,讓她的臉變得不太像她印象中那個女人。

又好像什麽都沒有變。

柱著雙拐的邱一燃為此駐足。

她停在公交站牌面前,很久,都沒能邁得動步子。

這不是黎春風的第一個廣告,卻是第一個聲勢浩大的、足以出現在邱一燃眼前的廣告。

邱一燃自我隔絕太久,這才對世界變化有了實感,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錯過這個冬天的多少事。

當然。

她也看清廣告右下角顯示的名字——

“黎……無回。”

邱一燃後知後覺,將這個名字再次從嘴中念出來,卻渾身僵疼,吐字晦澀,和從這塊廣告牌邊路過的很多個人一樣,她對這個名字感到陌生,就好像……完全不認識這個人。

像心電感應。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

邱一燃突然收到動賬通知——

一筆跨境轉賬的金額,打到她所剩無幾的銀行卡。

53337元。

這是她收到這個賬戶的第一筆款項。

當時,她不知道自己以後會收到更多,也仍舊思維遲鈍,在公交站牌下坐了很久,揪緊衣角,對這筆錢感覺到很多的無措。

也莫名其妙的,掉了很多眼淚。

其實在林滿宜去世之後,她就沒有再哭過,仿佛再大的事,都沒有辦法讓她身體裏溢出更多情感。

但那天——

那些眼淚怎麽擦也擦不幹,瘋狂淋濕她的身體,將她變成一個快要融化的人。

她覺得自己是在為黎春風感到高興,但也有很多的擔憂——

她沒想過黎春風會用那筆錢,也不敢打開那張銀行卡的動賬通知,現在看來,黎春風被逼無奈還是動用了那筆錢,所以呢?

所以是在什麽樣的情況下才會用她的錢?所以黎春風一個人在巴黎,到底吃了多少她看不見的苦?所以黎春風是拋棄了多少,忍受了多少痛苦,才能在短短四個月內變成黎無回?

邱一燃捂臉痛哭,在巨大的哀戚中設想很多黎春風獨自在巴黎面臨的辛酸苦楚,覺得沒有一個是懦弱的自己可以承受的。

事到如今,她當然也知道,對現在的黎無回而言,自己所有的遺憾和心疼都分文不值。

但她看到黎無回。

看到黎春風變成黎無回。

也同樣想再試一試,試一試讓自己變好一點,試一試……再救一救自己。

那天。

她在公交站牌坐到了黑夜,最後在醫院的公眾號上掛了號。

之後她一邊擦眼淚,一邊搜索黎無回的名字。

那時黎無回的知名度並不算高,只是因為那場大秀擁有了一些關註,在社交平臺上引發的討論也並不多,大多數發帖的人,都是被這位中國模特所驚艷到,但也沒有後續,大多數討論內容,也都是以重覆的標題和圖片出現。

但邱一燃還是將每一條重覆的帖子,點讚,收藏——

她當時並不知道。

等自己從手術中恢覆以後,這個名字會到達自己無法想象的高度。

大概是黎無回與Spring有所關聯,而如今的算法推薦極為精準。

而邱一燃為了手術提前住院,做完那些繁覆的檢查後沒有事情做,也覺得自己的生命好像還很長,只好頻繁點讚、搜索、收藏與Spring有關的一切,也因此在進行手術當天,收到那條新聞推送。

新聞裏說——

今天是春分,春天到了,會讓世界煥然一新,帶來新的希望,

這條新聞只是開始。

之後從這一天開始,邱一燃每天都收到與此有關的推送,就好像,Spring這個名字和春天、和新希望的相關性很高。

手術當天。

她靠在病床邊,看到窗外生出新芽的樹,那是一種很不一樣的綠,在陰郁的冬天讓人眼前很亮,也很像黎春風那條圍巾的顏色。

那天,她也再次收到關於春天的新聞推送。

想起了很多春天的事情,也想了很多下個春天的事情。

人在做手術之前都容易把自己想得像是破釜沈舟。最後,在進冰冷的手術室之前,她忍痛,也鼓起勇氣,為未來的自己定時編輯了很多條郵件。

每年一條。

每年都在春分時發送。

她當時只是抱有很小很小的希望,卻從沒想過,這些郵件真的會在某一年發生效用。

-

那場手術做完後,邱一燃因為術後並發癥,很久才出院。

那天,她獨自拄著拐杖走出來,忽然感覺有陣風徐徐地刮到臉上,不像冬天時那麽寒,風裏有了一種更溫暖的味道。

她遲鈍擡頭,看見醫院門口那棵樹的嫩綠枝芽,已經全都發了出來,滿當當地擠在眼前,也看見馬路對面LED屏幕上的黎無回,才發現整個世界已經都是春天。

很純粹的,生機勃勃的,春天。

從這一天起。

黎無回開始像某種春日病毒,在邱一燃的世界裏迅速彌漫,入侵,慢慢洗去她對這個人過往的所有獨有記憶,在聲量越來越大的討論聲中,變成另外一個嶄新的人——

從來不會被拋棄在雪地裏,從來不會蹲下來為別人系一遍又一遍的鞋帶,就算被鏡頭拍到在後臺素顏穿著隨意,也很自然地對所有看到這個畫面的人粲然一笑……始終光芒萬丈的人。

像春風,刮過春天,萬物新生。

也因為這一陣風。

邱一燃忽然不想再回到林滿宜生前的房子裏,也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裏。

所以。

她當時去了高鐵站,隨便買了一張高鐵票,原本是想去一個溫暖點的城市。

但高鐵上。

她遇到兩個年輕人在談論假巴黎,於是渾渾噩噩地在假巴黎下了車。

在假巴黎的生活並不能算重新開始,她沒有因為來到陌生城市,就突然間找到很多力量。

但這裏的生活很平靜。

最開始——

邱一燃並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麽,也只是為自己隨便找了個住處,加上剛做完手術的殘肢還在恢覆期,所以她大部分時間都還是待在陰冷的房子裏面。

重新再考駕照純屬意外。

她那時被正式評定為五級殘疾,無法再繼續使用之前的駕照。

這件事也像一個分水嶺,徹底將她之前的二十六年人生,與她之後的人生劃分開來。

在假巴黎租的房子並不貴,是老式樓,也沒有所謂的安保措施。

於是。

那張駕校招生的卡片很輕而易舉地就被從門縫中塞進來。

剛開始邱一燃並不想管,只是每天下床清掃。

後來,同樣的卡片被反反覆覆地塞進來。

她不得不趁對方窸窸窣窣的時候打開門。

塞卡片的兼職生當場楞住,目光落到她空落落的褲管上,當場給了自己一個裝模作樣的耳光,然後結結巴巴地跟她道歉,

“對不起,我,那個,不知道。”

邱一燃笑了起來。

那時候她已經沒有因為這件事有太多敏感,只是輕輕地說,

“以後不要再給我塞這些卡片了。”

對方連忙答應下來,然後很局促地鞠了個躬,噔噔噔噔地跑到樓下。

邱一燃拄著拐杖去關門。

結果門沒關上。

那人又噔噔噔噔跑上來,氣喘籲籲地抵住她的門,頭探進來,小心翼翼地講,

“對不起!是我刻板印象了!我剛剛下樓還搜了,殘疾人也可以考駕照的,還可以當出租車司機呢!”

這天太陽很充足,已經曬到邱一燃的肩背。她接過這個人匆匆塞過來的卡片,看見這個人又噔噔噔噔地下樓,獨自在門口楞了很久,感覺自己忽然聽見呲啦呲啦的聲音……

好像是什麽堅不可摧的東西,在很慢很慢地融化。

那時。

她絕沒有想過,自己會成為一名出租車司機。

之後,她也還是待在陰郁不見光的房子裏面,也還是每天都雷打不動地收到一張駕校招生卡片。

邱一燃覺得這個塞卡片的人很奇怪,為什麽要堅持給一個左腿殘疾的人塞駕校招生卡片?

卻也沒有再一次打開門過。

後來,卡片摞得高高的。

她收到黎無回的第二筆跨境轉賬。

金額足夠她支撐半年的並發癥治療,藥物費用,同時在不進行工作、盡量休養身體的前提下,考完駕照。

那天。

邱一燃靜了很久,試了一次,將錢轉回去,發現對方設置拒絕接受轉賬。

這是她料到的結果,也並沒有因此感覺到多少意外。

也就是在這一天。

她想好好逛一逛這個假巴黎,也想給自己買雙夏天到來之前可以穿的鞋。

結果在走到某間書店的時候,在花花綠綠的雜志裏面,在很多張陌生或熟悉的面孔裏面,她第一眼就看到黎無回。

那不是被譽為時尚聖經雜志中的任何一本,並不算高端,但卻是黎無回的第一本封。

黎無回的上升速度比業界想象得要快,很多在大秀中驚艷全場的模特到最後都只是曇花一現,所以當時並沒有人覺得她會是例外,但今年已經二十四歲的黎無回似乎用盡全力抓住了這短暫的機會,迅速占領市場,開始在各大品牌,時裝秀,和雜志上刷臉。

後來的黎無回,還會迅速用這張極具特色的東方面孔,占據時尚聖經中的開年首封,也會在國際知名時裝周中作為開場模特被國人熟知,從此躋身世界名模前列。

當然。

這都是現在的邱一燃所不知道的。

盡管當時那本雜志知名度並不算高,她仍然為黎無回駐足很久,忘記了自己出來買鞋的目的,看到路過的十三個人中,有七個人都選購這本雜志時,她很真心地為黎無回感到高興。

以及驕傲。

在書店關門之前。

邱一燃選擇用為自己買鞋的錢,買下這本雜志,也在書店買下一本很厚的空文件夾。

回到住處後。

在閃爍著飛蟲的光源下。

她將這本雜志封面小心翼翼地剪下來,裝進空文件夾的第一頁。

裝完之後。

她仔仔細細地數了一下,發現這本空文件夾有五百多頁,雙面都可以用。

現在只夾進去孤零零的一頁,顯得像是大材小用。

但沒關系。

邱一燃相信黎無回會做到,也相信自己可以將它裝滿。

她將空文件夾收起來。

揉著自己酸痛的腿,又失神地看四周冰冷的墻壁,也看燈罩下撲火的飛蟲。

最後坐在掉了漆皮的椅子上。

很久。

她將那堆摞得高高的駕校招生卡片都清理扔掉,然後鼓起勇氣,打通卡片上的電話。

二十七歲那一年。

邱一燃重新回到駕校,成為一名不怎麽靈活的駕校新生。

躲在房子裏,在飛來飛去的撲火飛蛾下,一邊給自己熱敷因為與接收腔磨合而紅腫的殘肢,一邊揉自己酸痛的眼睛,刷很多遍科一的題目。

也挨很多次教練的罵,第一次科二考試失敗的時候,她坐在方向盤上楞了很久沒緩過來,還差點耽誤下一次考生的考試,最後只能強迫自己平覆心情,走完從考場回住處的那一段路。

她這輩子做很多事情都很順利,之前在工作方面碰壁覺得是理所當然,絕沒想過會在很普通的、自以為自己做全準備的一次駕考中失敗。畢竟她為自己準備的二十六歲生日禮物,是一輛車。

那天,邱一燃獨自在街道上走了很久,才重新回到住處,抱著自己,睜著眼睛看了一整夜的天花板。

第二天。

她繼續去駕校練習。

平日裏因為她操作不當而總是生氣的教練,罕見地沒有因為她失敗就罵她,只慢悠悠地說——慢慢來吧,難道還真考不上了?

之後。

邱一燃考了兩遍科目二,三遍科目三,在以為自己做不到的時候,終於看到自己的臉被印在駕駛證上面。

也終於,收到黎無回的第三筆轉賬。

這大概是最後一筆。

因為加起來,已經超過當初邱一燃留在巴黎的金額,也覆蓋了當時她的那部分賠付款金額。大概是黎無回念及她身體不好,多還給她一部分利息。

邱一燃沒有動用多餘的部分。

但她已經整整半年沒有收入,半年來,她做手術,住院,出院,吃藥,生很多小病小痛,腿不小心出更多狀況,再住院治療,已經將存款耗得所剩無幾……

現在稍微好一些,也是時候為自己未來的生計考慮。

她想了很久自己要做什麽。

是該做些輕松工作的,最好是坐在辦公室裏面,一天都不需要花費力氣挪動位置,做些普通的文字類工作,也不動很多腦子……這似乎才是所有人心目中,一個斷了腿的殘疾人,安穩的、不出問題的歸宿。

邱一燃覺得自己矛盾。

既想要追求平穩,追求平靜,但每次聽到、看到這種“殘疾人應該怎麽樣”的說法,心裏面又隱約有些不服氣,或許是出自於殘存的驕傲,又或者是那一點點想把自己拽出來的執念……

她很堅決地耗光最後一筆錢,抵來了一輛出租車。

-

殘疾人成為出租車司機,比邱一燃想象得更艱難。

這條路很不好走,會遭受到很多奇怪的視線。

有人不理解——為什麽好端端的,一定要當出租車司機。

也有人罵她——說她不把交通安全當一回事,害自己不夠,還要跑出來害人。

還有人表示懷疑——覺得這是新騙局,可能她會因此訛錢。

邱一燃剛開始不太適應,後來也漸漸習慣,只能盡量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做好。

接不到客人的時候,她就開著空車熟悉道路,也對自己進行很嚴格的訓練。

接到客人了,她就提前告知乘客自己的腿部狀況,在車上貼好標識,也讓自己盡量忽略投在自己臉上的好奇視線。

她知道,她在走一條與所有人認知不太符合符的路,為此痛苦過,麻木過,想要放棄過……最後又總是會在這種時候看到和黎無回相關的消息。

她想在其他人眼中,黎無回大概也是如此,拋棄了很多,在她留下的陰影下,還是堅持留在巴黎,受盡非議,也承受比她大無數倍的惡意,被人謾罵用不正當手段博上位,也因為那場車禍,被編造出很多與事實不符的謠言。

既然黎無回都可以在這種四面楚歌的情況下,繼續咬緊牙關往前走……

那邱一燃當然也要做到。

但她沒想到。

黎無回還會給她打電話。

是在某一天夜班結束的淩晨,邱一燃將車開到樓下,還沒來得及下車。

手機忽然亮起,是一串陌生數字。

她沒有想太多,以為是哪位乘客忘了東西與她聯系。

毫無防備地接起。

只聽到沈默的、有些喘不過來的呼吸聲。

那一瞬間——

邱一燃幾乎渾身血液倒湧,像只木偶那般動了動唇,卻說不出任何話來。

是二零二二年的冬天,茫市已經許久沒有出過太陽,冷得讓人發抖。

天氣預報說今天會落雪,但車外一片寂靜,黑得像是被人潑了汽油。

“她死了。”

良久,電話裏傳來一道女聲,很熟悉,沒有什麽情緒,像在很平靜地敘述一個事實,

“我可以去找你嗎?”

眼淚無聲無息地從眼角滑落,像那場在巴黎遺留的雪,融在了邱一燃的身體裏面。

她雙手緊緊握住方向盤,目視著眼前的一片漆黑,卻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於是那邊的黎無回笑了。

她像是料到她會是這樣的反應,喃喃自語,“邱一燃,看來你還是沒有過一秒鐘的後悔。”

聲音裏像是帶著醉意,又像是恨。

然後黎無回又很快壓抑著平覆下來,明明白白地問她,

“為什麽不說話?”

濃稠黑暗在車廂彌漫,邱一燃很勉強地動了動喉嚨,卻忽然覺得有很多東西瘋狂地要從她身體裏面鉆出來,剖開她的五臟六腑。

黎無回又笑了,“是因為聽到我的聲音,就又想起那些痛苦的事情嗎?”

電話裏,她的聲音和她的耳朵中間隔著很遙遠的距離,都變得有些不像黎春風了,

“還是覺得我很煩?

“覺得我打擾了你平靜的生活?”

問到第四個問題,黎無回停了半晌,語氣平靜,

“或者……”

很輕很輕地笑了聲,才繼續問下去,“你根本沒有聽出來我是誰?”

黎春風不會這麽說話的。

她敢愛敢恨,應該拿得起放得下,不會對任何人有留戀,不會在喝醉之後給不值得記起來的背叛者打電話,更不會醉得一塌糊塗,用極為迷惘的聲音,跟她說,

“邱一燃,我現在已經是黎無回了。”

又好像哽咽,

“你也,還是不要我嗎?”

邱一燃猛然掛斷電話。

趴在方向盤上慟哭。

因此不小心按響好幾次喇叭,惹得附近居民開口大罵。

她只好跌跌撞撞地下了車。

在那些尖銳的謾罵聲中,恍惚地撐著殘腿往樓上走。

冬天對她而言並不算好過,殘肢對寒冷的感知比常人更敏銳。

當晚她再次出現無法忍受的幻痛癥狀。

原本打算自己撐著腿去醫院。

卻在下床之後,猛地摔到地上,她只好在汗水眼淚的交錯中,撥通急救電話……

之後她幾乎睜不開眼睛。

也強忍著疼痛,在救護車到來之後,請求好心護士幫忙刪除那條來自未知地的通話記錄。

護士覺得她奇怪,問,“都這個時候了,你還著急這種事?”

她不知道她為什麽在急救時那麽迫切,想要刪除一條莫須有的通話記錄。

邱一燃躺在擔架上,昏昏沈沈間被擡上救護車,她攥著陌生護士的手腕,痛得脖頸血管凸起,卻流著眼淚,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說,

“因為,太害怕了。”

害怕,疼得厲害的時候會忍不住。

求黎無回回過頭來愛她,求黎無回來帶走她的痛苦……

然後。

求她回到她身邊。

救護車開往醫院的路上。

邱一燃模糊間看到窗外開始飄雪,下了很大的雪,好像巴黎那一場雪。

可到底是哪一場呢?

邱一燃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落。

二零二二年的冬天在反覆的疼痛,以及那一通沒頭沒尾的電話中倉皇結束。

二零二三春天來臨,邱一燃收到自己發過來的定時郵件。

郵件裏,去年的邱一燃很誠懇地詢問今年的邱一燃——這個春天有沒有好過一點,有沒有找到生存下來的方式,有沒有辦法可以去巴黎看一看?

邱一燃木著臉,直接將郵件刪除。

這一年。

她繼續在小小的茫市,習慣當一名普通的、沒有太多乘客的出租車司機。

卻沒有想到,二零二四年秋天,一顆石子砸響出租屋的破窗戶。

她依舊不太靈活地撐著雙拐,往窗下看。

就此,迎來那名最珍貴的乘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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