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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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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不管別人怎麽想, 黎無回都始終覺得,她和邱一燃的開始源自於一場欺騙。

那個平安夜的邱一燃太珍貴,而黎無回的確不夠真心, 為了討邱一燃的喜歡,說了很多自己曾經不屑一顧的假話。

有時候她也會想,要是那天晚上,她們換一種更為平等的身份相遇就好了——可以是普通一點的攝影師和模特, 最好兩個人都很窮, 差別沒有那麽大, 也可以只是偶然碰在一起的同車乘客, 兩個沒有任何利益交纏的留學生。

或許邱一燃還是會在她喊她之前就回頭, 或許她也還是會臉皮厚地去蹭邱一燃的酒喝, 但至少她可以稍微提供坦誠,在那個晚上就跟邱一燃談論自己的厭惡和喜好,會說自己與母親的關系很差勁,會談論到高中時魯韻那通莫名其妙的電話。

或許還是會跑去安納西接吻, 會□□,會去蒙馬特像兩個瘋子一樣大聲喊我要征服巴黎,可能最後也還是會在聖誕節那天結婚……變成最普通最貧窮的一對愛人, 卻也不必時時刻刻都被劃分到天平兩端。

後來事情發展到那個地步。

黎無回也未曾反思過這個想法, 她覺得自己虧欠邱一燃太多,放任天平這端的重量持續加大。

車禍是其中一個砝碼,只是重量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比擬。

以至於黎無回眼睜睜看著天平傾斜,而邱一燃滑落至她這一端, 陷入她所在的低谷。

而罪魁禍首, 除了她,沒有別人。

黎無回為此痛苦過一萬次, 掙紮過一萬次,也被折磨過一萬次,嘗試過很多種方式,都無法讓這段關系回到原點。

直到很久以後的現在。

有位她曾經十分不信任、也不屑一顧的心理醫生對她說——

不能再繼續這樣下去。

她出了問題,要發出最大的聲音,去請求幫助。

黎無回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回到原點的方式,比她想象得要簡單太多。

所以。

她才會對邱一燃發出那一句,我沒有家可以回了。

邱一燃因為這句話楞怔。

黎無回卻因此發覺——這可能是自己這幾年來做過最正確的決定。

廊燈再次熄滅,仿佛一聲無聲無息的嗚咽,所有人和事都在這聲嗚咽聲中倒退,仿佛回到五年前的那個雪夜,整個巴黎被聖誕燈照得暖洋洋的,她們再次站在溫暖的篝火面前對視,年輕完整,天真貧窮。

邱一燃紅著眼睛。

黎無回也紅著眼睛。

但黎無回沒有去擦從眼角滑流下來的眼淚,也沒有因為回避自己的狼狽和脆弱,而是選擇珍惜來之不易的機會。

她紅著眼睛,在手機上打了第二行字,亮給邱一燃看,

【請你再幫幫我吧,邱一燃。】

像五年前那樣,在我想要喊你之前回頭,把我從那輛出租車上帶走,帶我去溫暖的地方,不遺餘力地幫我,救我,把沒有家可以回的我帶回家,也把困在過去中恐懼悲苦的我拽出來,撫摸我,碰觸我,再當一次我的家長,最好也還是要像從前一樣,用盡全力來愛痛苦的我。

這不是你最擅長的事情嗎?

黎無回已經在迷宮裏走了很久的路,變得累,也變得辛苦,她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好的、正確的求助,但這已經是她近幾年來,所容忍自己釋放出的最大程度軟弱。

她沒有辦法說更多。

因為邱一燃很痛苦地註視著她,面部表情很奇怪,像是已經要哭了卻又在很努力地憋著。再嚴重下去,可能會和她一樣患上失語癥。

所以黎無回低著眼,又在手機上打了行字:

【別哭,很醜。】

她將這句話亮給邱一燃看。

不知道是不是習慣性很聽她的話,邱一燃真的停住所有面部表情。

她吸了下鼻子。

像是想要努力朝她笑一笑,卻莫名其妙地打了個嗝。

兩個人都因此發怔。

邱一燃呆呆地動了動喉嚨,像是被憋到了,很難看很別扭地抿了下唇。

黎無回只好又打字:

【算了,你還是哭吧。】

邱一燃費力地眨了眨紅腫的眼睛,像是對她的前後矛盾感覺到困惑。

黎無回繼續打字給她看:【憋著不好。】

邱一燃停了半秒,眼淚又從腫得不行的眼睛裏跑出來,她胡亂地擡手擦了擦,“我……”

原來還可以說話。

黎無回放下了心,又低頭想要打字。

不過這次。

沒等她打完字,邱一燃就忽然伸手過來,抓住她的手腕——

掌心和腕心相貼。

像一個最小幅度的擁抱,體溫和脈搏在靜默中叫囂著糾纏。

以至於黎無回突然停住打字的動作。

她蜷了蜷有些發麻的手指,緊緊盯著邱一燃抓住她的手,忽然發覺原來過去這麽久,這個人的手也仍舊這麽溫暖。

像最開始——

在那個原本寒冷的黑夜中,牽她從出租車上下來,搖搖晃晃地帶她從貧乏落魄中奔逃出來,讓她能夠從中喘息著,毫無顧忌地跑向象征美滿結局的愛情橋。

但邱一燃並沒有發覺黎無回在這瞬間的停滯。

她只註意到自己的動作很突兀,有些不好意思地松開了手,擦了擦眼淚,又問她,“黎無回,你有沒有想要去的地方?”

鼻音很重。

黎無回擡起臉來,註視著邱一燃極為憔悴的臉。

邱一燃跟她解釋,

“剛剛護理師和我說的,說可以帶你去散散心,不要悶著在家……”

說著,她垂落在腰側的手稍微擡了擡。

像是不知道放在哪裏比較好,所以隨便找了個地方放著,顯得很局促,說的話也讓人感覺她很忙,

“反正就是,不要悶著在室內,最好可以去一個沒有壓力,也不會讓你想起傷心事的地方。”

黎無回看了一會。突然伸手過去,把邱一燃的手牽了起來。

不是十指相扣,嚴格來講甚至不算是牽手,只是像剛剛那樣,牽著手腕。

這已經是她們在這個階段最大膽的、最親密無間的、最不需要顧忌的肢體接觸。

卻已經讓邱一燃楞了半拍。

但她沒有對此有很多抗拒,而是很乖巧地被黎無回攥著手腕,也走了過來,慢吞吞地和她靠在同一面墻。

她們的影子到了同一邊,都不怎麽厚,也看起來不夠強大,佝僂著,像肩並著肩,也手牽著手,像垂垂老矣,也親密無間的兩個老人。

黎無回對此心滿意足。

她一只手牽著邱一燃,另一只手不太方便地在手機上打字,回答邱一燃的問題:

【我想去安納西。】

-

問出這個問題時。

邱一燃在心底做了很多準備,但卻完全沒想到,黎無回還會想去安納西。

讓她恍惚間想起那個不太尋常的雪夜,好像和今天的情況類似,她們沒辦法和對方分開,也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去。

最後隨便聽人講了什麽俗套的愛情故事,就醉醺醺地將安納西選作最終目的地。

她問黎無回為什麽。

黎無回歪了歪頭,並沒有向她說明原因。

“好吧,那我們今天就去嗎?”邱一燃還是答應下來。其實不管黎無回想去哪裏,她都會答應的。

黎無回點了點頭。她要今天去。

從診室出來以後,已經到了傍晚。黃昏時分,暮色浸潤。

邱一燃看見她們兩個的影子被扯得很長,問黎無回要不要吃點東西再出發。

黎無回點頭答應。

邱一燃也點點頭。

然後她又問,黎無回要不要跟經紀人聯系,畢竟可能黎無回還有工作要處理。

黎無回搖頭拒絕。

邱一燃腳步因此頓了一下。

這種狀態的黎無回是罕見的。

她時常給人攻擊性強的觀感,大部分是因為表情,講話語氣。但現在,她沒辦法說話,就好像表情也變得柔軟,乖巧。

像個很聽話的孩童。

讓邱一燃覺得她有種不自覺的可愛的同時,也深感心酸。

或許是邱一燃控制表情的能力不太優秀,總是不小心流露出難過。吃飯的時候,好幾次,黎無回都悄悄看她。

她們吃的是一家融合法餐,當時邱一燃正在很小心地給黎無回處理龍蝦肉。

位置互換。

她突然把黎無回當成一個手壞掉的、沒辦法自己處理蝦殼的孩童。

其實比起被照顧。

邱一燃更習慣在這種細節上去照顧別人。

這也讓她感覺到難得的輕松,已經很久了,她覺得自己沒有什麽用處,做什麽事都需要被人照顧,直到她突然發現——就算自己少了半條腿,也還是可以為黎無回剝出很多龍蝦肉來。

這讓她喜出望外。

一下子把所有的蝦肉都剝給黎無回,把黎無回的餐盤堆成一座小蝦肉山,並且還很高興。

直到她註意到——黎無回根本沒有怎麽吃,而是一直在看她。

邱一燃才發現自己給黎無回的太多了,也不管黎無回是不是需要。

於是有些不知所措地懸著戴著手套的手,“怎麽了?不想吃蝦肉嗎?”

黎無回看了她一會。

拿出手機打字,給她看:【你不用為我感到難過。】

邱一燃很遲緩地將懸起的雙手放到桌上,微微抿了下唇,沒想到自己盡力掩蓋,卻還是被黎無回發覺。

“我也不是很難過。”

良久,邱一燃把手套摘下來,然後輕輕地說,“只是很擔心你。”

她不知道——人究竟到了什麽地步,究竟是在平時有多忽略自己,壓抑自己,才會到患上失語癥的地步,而且還犯病不止一次。

黎無回大概是猜到她的反應,又低頭打了兩行字:

【別擔心我。】

【因為現在已經是我這幾年以來,最開心的時候了。】

邱一燃不說話。

【我沒有騙你。】黎無回繼續打字給她看。

“都說不出話了,還開心?”邱一燃強忍著眼淚問。

【嗯。】黎無回笑,亮出這行字的時候似乎很真心,【開心。】

看到黎無回笑得那麽真切,邱一燃低了下睫毛,匆促擡手用手背擦了下眼角。

“篤,篤——”

桌子被拍了兩下。

邱一燃知道是黎無回在喊自己,重新擡起眼來。

也看到對面的黎無回微笑著,給她亮出那一句話:

【好像是因為說不出話,反而就可以更加誠實一點。】

這的確也是邱一燃所感受到的。

很久了,她們總是對彼此言不由衷,竭力將不快樂裝作若無其事,將痛苦換上強顏歡笑的外殼,將示弱偽裝成逞強,久到兩個人都已經快要忘記——

明明最開始,開心就是開心,痛苦就是痛苦。

如今看到在這種狀態下反而變得誠實起來的黎無回,邱一燃說不出更多話來。

她深吸一口氣。

感覺自己那顆經歷過風吹雨打的心都在被扯著痛,很緩慢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黎無回拿著手機,看她,像是在觀察她的反應是否真實。好一會。

她像是終於松了口氣,才放心地低下頭去,吃邱一燃給她處理好的龍蝦肉。

結果吃了幾口。

黎無回又放下餐刀,再次拿起手機,在屏幕上忙來忙去地打字。

邱一燃不知道她要跟自己說什麽,有些緊張,又覺得黎無回這樣總是打字很麻煩。

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沒有心電感應的機器,安裝到她的心臟中央,讓黎無回心裏冒出一個念頭,邱一燃就可以在第一時間感知到。

胡思亂想間。

【邱一燃。】

黎無回打完字,表情比較嚴肅。

邱一燃瞬間鄭重起來。

這是黎無回剛剛下載的飄字軟件,好讓她們分坐在對面也能看清。

在滿是法國人的餐廳內,邱一燃看到自己的名字從屏幕中驟然出現。

像是密語。

也看到緊隨其後,有另一句密語慢悠悠地飄過,

【給我切牛排。】

隔著很顯眼的綠色字體,餐廳內漂浮的黃光,彌漫在空氣中的水蒸汽……邱一燃訝然間去看黎無回的眼睛。

黎無回擡了擡下巴,用手指點了點屏幕上的字,示意她自己沒有開玩笑。

邱一燃破涕為笑,點了點頭,目光柔軟地答應下來,

“好。”

說著——

她去將剛剛端上來的牛排接過來,放到自己這邊,慢慢地切成小塊。

黎無回得寸進尺,懶洋洋地撐著臉看她給自己切牛排,緊接著提出更過分的要求,

【我要蘸醬。】

好像很多要求,很挑剔。

可這的確就是邱一燃想要的。

或許這次失語癥是得之不易的契機,讓黎無回安心做一回需要被照顧的一方,也讓邱一燃有機會證明自己仍舊有作為年長方的價值。

良久,邱一燃才動了動自己幹澀的喉嚨,說,

“好。”

-

吃過飯後,邱一燃問黎無回,“我們要自己開車去,還是用別的交通方式去?”

那次車禍發生在一切向好的時候,卻因為自駕,給她們當頭棒喝。

她害怕黎無回會有很多擔心,在這種時候會有更多謹慎,也對失語癥的治療產生負面效用。

但轉念一想,過去兩個月,她們已經經歷過那麽漫長的一段自駕旅程。

縱然當時無法認知到這段旅途會帶來什麽,可回過頭去望,才發覺早已帶來許多改變。

這天。

黎無回想了想,貌似依然決定克服過去的陰影:【你的車在哪裏?】

邱一燃這才慢半拍地想起來——當時為了來看黎無回最後一眼,她把出租車直接扔在一個陌生路口。

“我可能不知道。”

邱一燃很含糊地隱去那段顯得自己有些笨的歷史。

黎無回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但我可以去找。”邱一燃謹慎發言。雖然她並不知道黎無回為什麽要選擇坐那輛車。

黎無回點了點頭,原諒她的含糊,並且給她飄字:【一起去找。】

於是這天。

她們忙來忙去,最後又穿梭在整個巴黎,尋找那輛破舊的、不太漂亮的出租車。

當然也的確找到了。

那個時候已經是很深很深的傍晚。

那輛被拋棄的出租車,很安靜地、很委屈地停在路口,身上度上一層發沈的金光,不知道是不是被主人遺忘,所以被過路人欺負。

相比早上見面的時候,它多了幾道濺過的汙痕。

黎無回對此很不滿意,皺起了眉。

邱一燃看到黎無回不太高興的表情,從車上找來擦布,裏裏外外都擦幹凈。

黎無回也找了塊布,跟她一起來擦。

兩個人不知道怎麽回事,剛剛離婚不久,結果又莫名其妙地在夕陽下面一起擦起車來,不過也都不感到沮喪,而是為做著這種小事而感到充實。

當然,她們再努力,也還是沒有辦法將出租車擦成保時捷。

環繞一圈檢查過後。邱一燃覺得已經沒有什麽辦法,撓了撓下巴,給黎無回拉開副駕駛的車門,站在旁邊,邀請幹凈漂亮的公主上車。

公主黎無回很嫌棄地丟掉擦布,理了理自己因此變得淩亂的長發,坐上了副駕駛。

邱一燃松了口氣。

然後關上車門,繞到車頭,慢吞吞地前往駕駛座——

她的腿沒有在痛。

但因為到現在還沒去更換接收腔,走路還是有些慢。

所以在這個過程,黎無回還是在看她,在她上車之後,也微微抿了抿唇。

“我沒什麽問題。”

落日熔金,大道寬敞,邱一燃坐在熟悉的駕駛座,很誠懇地對黎無回說,

“你要相信我。”

黎無回目光閃爍,看了她一會,有些遲緩地點了點頭。

卻又在她發車之前,打了一行字給她看:【回來之後就去換接收腔。】

“好。”邱一燃答應下來。

停了半會,又解釋,

“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有時候想起來,隔一天又忘了。”

黎無回點了點頭,大概是相信她的解釋,沒有對此有很多怨怪。

藍牌出租車,再次在巴黎慢悠悠地開起來,在暖黃落日中駛向終點安納西。

五個小時的車程。

她們沒有太多交流。

一是因為黎無回沒辦法說話,總是讓邱一燃去看字也很不遵守交通規則。

二是因為,黎無回坐在副駕駛,頭一次在很愜意地吹風。

這一刻——

邱一燃是真的相信黎無回所說的,說不出話反而特別開心。

黎無回在晚餐時喝了些酒,不多,但人也稍微有些迷糊。

所以整段路。

她都只是在搭在副駕駛的車窗上,懶洋洋地吹風,自來卷的頭發緩緩在落日中飄起來,像只來自巴黎的、有些醉意的貓。

偶爾瞥見黎無回很是放松的狀態,邱一燃也很真心地笑了起來。

再到安納西的時候,時間同樣也已經很晚了。並且又像很久之前那次一樣,是一個照得見影子的黑夜。

進入城區。

邱一燃才又遲鈍地想起,安納西是一個那麽大的地方,她們說來就來,沒有目的,也沒有去處,更沒有住處。

她不像黎無回,打個電話就有人幫忙,搞不好,今天晚上是真的要在這裏流浪。

正在思索間。

車門玻璃被敲響。

是黎無回的信號。

邱一燃很謹慎地把車停下來,看向副駕駛的黎無回。

黎無回醉醺醺地敲了兩下車窗,表示要下車。

邱一燃不知道黎無回這時候下車是要去哪裏,但還是左右看了看,找了個可以長時間停車的地方。

車停下來。

黎無回先下了車。

她應該是還沒完全醒酒,所以腳步有些搖晃,在月光下像只誤闖入人類世界於是因為迷路而飄搖的蜻蜓。

看到黎無回跌跌撞撞。

邱一燃趕快下了車,溫吞吞地拖著腿,追到黎無回身邊去。

黎無回走不穩路,步子邁得很慢。走了一會,她突然將手搭在了邱一燃肩上,頭發散亂,呼吸灼熱。

邱一燃走不快路,左腿步子拖得很長。黎無回倒在她肩上,她只好盡量站穩,也努力用一只手撐扶著她。

她們的影子也因此在月光下再度並肩,很細的兩條,緊緊挨在一起,變成兩只蜻蜓,一只少了半邊翅膀,另一只迷失方向。

她借她的力,她帶她找尋方向。

兩只蜻蜓在人群中間穿來穿去,找尋通向原本世界的路。

像是從中察覺到久違的樂趣,黎無回突然開始踩起邱一燃的影子來。

像個小孩子一樣。

特別幼稚。

邱一燃覺得無奈。

但也沒有辦法靈活地躲來躲去,所以只能任由黎無回過來踩她的影子。

不知道這樣迷迷糊糊地走了多久,黎無回突然不踩她的影子了。

黎無回突然蹲下來,抱著膝蓋,輕輕拍了下她影子的頭,好像在給她道歉。

邱一燃有點想笑。

結果黎無回又在空氣中虛虛做了個擁抱的動作。

她蹲在地上。

很安靜地抱了抱邱一燃的影子。

邱一燃瞬間僵住。

黎無回沒管她,又自顧自地站起來,腳步飄飄,走上了一個帶有坡度的橋。

邱一燃跟著過去扶她,也在不知不覺中擡頭,才發現她們來到的地方,已經是愛情橋。

其實很多地方都有所謂的愛情聖地,傳聞中在這裏接吻的愛人,會相愛到生命的最後一秒鐘。

安納西愛情橋並沒有多特別。

這是一座不太長的木橋,但很美,坐落在湖泊上,兩邊就是寬敞的道路和樹木。

夜大概已經很深,街道和橋上都沒什麽人。她們就這樣飄飄悠悠地,走不穩路,卻互相撐扶著彼此來到橋上,也不會被人笑話。

但這似乎就是黎無回在醉酒之後,忍著醉意,也想要來到的目的地。

上橋之後。

黎無回沒有再走,而是靜靜地搭在欄桿邊,安靜地吹著風。

邱一燃很擔心她會因為喝得太醉而直接掉到河裏面。

所以也時刻註意著,不敢離得太遠。

她跟黎無回肩挨著肩。

春風徐徐刮過,灰藍色的夜像橋底水波一樣彌漫。

邱一燃低頭。

看到湖泊中倒映的兩個身影。

黎無回長發被風吹得飄搖,雖然狹長眼尾變得紅腫,但想必仍舊美麗得不可方物。

她挨著黎無回,黑漆漆的。

邱一燃不知道黎無回這個時候是在想些什麽。

但總之有一瞬間。

她自己在認真考慮一件事——要是黎無回掉下去,自己是不是也只能跟著一起跳下去?

與上次來到這裏相比,邱一燃變得木然,沒有很多年輕時的浪漫,過了好一會,才有些謹慎地想起問,

“黎無回,你為什麽突然想來這裏?”

黎無回擡起那雙稍顯迷離的眼,有些失神地看向她。

很久,還是沒辦法開口說話。

但眼睛裏似乎有更多讓邱一燃讀不懂的東西,好像有很多話想說。

“你可以發信息給我。”邱一燃想起之前護理師的囑咐——

要傾聽黎無回的悲傷,也要傾聽黎無回的開心,這樣才能慢慢讓黎無回慢慢開口說話。

黎無回搖了搖頭。

邱一燃抿了抿唇。

她覺得黎無回說不出話已經會很孤獨,所以竭力想要把這段空白填滿,“今天晚上我們可能會沒有地方住。”

雖然也很像求助就是了。

黎無回卻因此而輕輕笑了一下,除此之外,沒有給出什麽回應,好像現在對這個問題並沒有很多在意。

笑了一會。

她伸手過來,動作很慢,理了理邱一燃被風吹亂的頭發。

或許是黑夜作祟,黎無回的眼神變得異常柔軟。

邱一燃張了張唇。

不用照鏡子。

她都能感覺到自己現在已經足夠狼狽,雙眼發紅,面部浮腫,臉色病態。

但黎無回仍舊願意用這樣的目光,註視著這樣的她。

不嫌棄,也不怨恨。

她只是很耐心地看著她,給她理好亂飄的發絲,在收手之前——

有那麽一秒鐘的猶豫。

最後不知道是想到什麽。

黎無回抿了抿嘴角,沒有任何緣由地捏了捏邱一燃的耳朵。

動作很輕,不像是懲罰。

邱一燃楞怔。

黎無回卻像是成功做成壞事那樣,很開心地勾了勾嘴角,又得寸進尺,過來刮了刮她的鼻子。

“黎無回。”

邱一燃有些無措地喊了聲她的名字,感覺自己忽然變成黎無回手中的橡皮人,然後為了平覆心悸,故意開著玩笑,

“要不我們今天晚上直接在這裏流浪到天亮算了?”

黎無回歪了歪頭。

像是在認真思考她的提議,又用手指輕輕點了點她的眉毛。

似乎是同意的意思。

閑竹賦整理

之後,她又拿出手機,大概是在編輯今天晚上的安排。

邱一燃捂了捂自己的眉毛,沒由來地笑了一下,她因為這個玩笑而變得輕松,拋卻了很多不好的記憶,於是再擡起眼的時候,嘴角也不自覺地帶笑。

直到手機響了。

邱一燃對上黎無回微微帶著笑意的眼睛,毫無防備地低頭,驟然間看到自己手機裏收到的那一個問題:

【邱一燃,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覺得必須要和我分開的?】

她瞬間臉色慘白,被抽掉所有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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