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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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二零二五年三月二十日, 十二點整,一封定時郵件被發送到黎無回的郵箱內——

【發件人:一串沒有任何意義的數字加上郵箱網址】

【收件人:Spring】

【主題:黎無回】

【發送內容——

對不起。

我知道你不喜歡我說這句話,但已經是最後一次了, 所以你就不要再因為這種小事來生我的氣。而且,我知道你不小氣,比任何人都大度。

現在發這封郵件,不是任何想要來糾纏你的意思。如果你看到這裏就不耐煩, 那就直接刪掉好了, 因為我也沒什麽很重要的話要講。

只是覺得, 無論怎麽樣, 這次都應該和你好好道別。畢竟三年多以前, 我就沒有做到這件事, 因為自顧不暇,把你一個人扔在巴黎,所以連聲“再見”都沒能和你好好說過。

今天,我們從茫市出發了。我們一起過了春節, 既然一起吃了飯,那應該能算是一起過的吧?我很久都沒和別人一起過春節了,那天事情太多, 也一直都忘了跟你說, 其實能在睡醒之後就見到你,我很開心。雖然你說你恨我,但沒關系。

對了,吃飯的時候你還給我夾了塊糖藕, 很好吃, 但是我胃不怎麽好,所以吐了, 你不要因為這件事生氣,我知道你喜歡記仇,但記那麽多不好。還有,我吐的時候你給我買了瓶水,我看見你是跑著去的,本來想喊住你讓你別跑,後來又貪心,想喝你一瓶水。

這天,你還帶我回了蘇州,見到我這幾年都不敢去見的姨婆,在人多起來的時候給了我圍巾,讓我不必那麽狼狽,結果下山的時候,我趁你不註意跑掉了,但你還是原諒我。我那時候想了很多事,卻唯獨忘了跟你說,你給我戴上的那條圍巾很溫暖,你也是。

記邱一燃做壞事兩次,黎無回做好事六次。(1月29日編輯)

今天,我們到了西安,你和我打賭,我想贏,因為我想和你用最快的方式離婚,你想贏,是因為你想讓我重新看見以前的自己。這樣看來,原來我的出發點就弱過你。

最後你贏了,你說是因為你騙了我,其實我知道,其實是因為你記得我二十歲時的樣子,遠比我自己記得更清楚。記邱一燃做壞事一次,黎無回做好事兩次。(1月30日編輯)

今天,我們在新疆。你一個人搭好帳篷,我幫不上什麽忙,只能很沒用地站在旁邊,看你把所有事情都處理好。

你讓我給你畫一幅畫,你說畫裏的人有淚痣,黑色瞳孔,睫毛很長,但很淡,像雪一樣……

你把我的眼睛描述得那麽漂亮,但我不自信,也很抵觸,所以因為這件事跟你生氣,還在心裏偷偷想過要逃走,也真的跑開了。

最後你也還是找到我,沒有跟我生氣,只是怕我冷,給我披上外套。我總是跑開,而你總是找到我,我一直覺得這件事很神奇,後來又反思,其實是你在這件事上付出很多,而我從來都忽略。記邱一燃做壞事三次,黎無回做好事三次。(2月4日編輯)

昨天,我們在哈薩克斯坦。天氣很好,早上起來車壞掉了,所以我心情不是很好,你不知道發生什麽,只是說把那幅畫送給我當生日禮物,你大概希望我開心,而我卻要不講理地跟你吵架,吵了很多亂七八糟的,到最後,都忘記對你說一句,其實那天早上的你很漂亮。

你比我勇敢,吵到最後,還願意說很相信我。我當時很想哭,其實心裏很後悔在這天和你吵架,也覺得你很笨,不知道為什麽總讓著我。但是我嘴上又不懂得道歉,肯定讓你很辛苦。

我比較嬌氣,生氣的時候就喜歡發脾氣亂走,也沒辦法控制自己。

所以這天我們走散了,但你翻山越嶺,也還是找到我,不僅沒有對我生氣,還給我擦臉上的雨水,也不怪我走開,只囑咐我不要亂走,要註意安全,最後還說原諒我,也仍然願意對我說生日快樂。

雖然這一次我把想說的話說了出來,但我還是想在郵件裏面強調一遍,你人很好,對我有很多慷慨的包容,是個很好很好的愛人。能成為你的愛人,哪怕已經是過去式,我也仍然為此感到榮幸。

後來我暈過去,你把我的假肢拆開查看情況,我醒來之後又給你壞臉色,你沒生我的氣,哄我,站在帳篷外面等我,給我很多很昂貴也很有效的藥,還假裝自己很笨來讓我上膠卷,在我做噩夢的時候,也抱著我、安撫我的情緒。我沒想過你會抱我,當時那麽黑,那麽冷,只有你願意抱我。

記邱一燃做壞事三次,黎無回做好事九次。(2月16日編輯,這天事情很多,可能會有遺漏)

今天,我們和旺旺雪餅成了好朋友,你們三個用單只腳靠在車邊陪我,讓我感覺我好像也沒有那麽差勁。聽說旺旺雪餅的故事,分別的時候我很難過,你大概也沒有多好受,但還是對我說“沒關系”。

之後我一個人待在酒店裏面,其實我那個時候很難過,根本不知道該做什麽,但是你來敲我的門,帶我出去買溫暖的衣服,以至於現在,我想起那一天,都還是覺得快樂大過悲傷。記黎無回做好事四次。(2月16日編輯)

今天,你突然很勇敢地坐上了駕駛位,我很笨,才知道因為我昨天不講理的要求,你在昨天下午一個人悄悄練習很久。

我很後悔,在前一天沒有陪著你,不知道你一個人經歷多少困難,才鼓起勇氣重新坐在駕駛座。我當時腦子懵懵的,沒給你很多鼓勵,不知道你有沒有對我失望,所以現在在郵件裏補給你——你真的已經變成一個好厲害的人,比我厲害,以後會更厲害,知道了嗎?

你和我很像,一樣很犟,看到這裏也一定不會回答,所以我要再問一遍。

你很厲害,知道了嗎?

記邱一燃做壞事兩次,黎無回做好事一次。(2月18日編輯)

昨天,你一個人開車在大雪天我送到醫院,醒來的時候我看見你在哭。對不起,一個人的旅途很難,我不應該讓你一個人。

醒過來的時候,你跟我說決定認輸。我反而很難過,也因此第一次鼓起勇氣,想要再完完整整地做完一件大事。或許也不算大事,但很幸運是你陪我。記邱一燃做壞事一次,黎無回做好事三次。(這天你還幫我按摩了腿,我知道的。2月20日編輯)

今天,你帶我出去玩了,我很高興。記黎無回做好事一次。(2月22日編輯)

今天,我們到摩爾曼斯克了。你帶我出去買鞋,也再次用打賭的方式讓我直面過去,最後我們沒有在這裏看到極光,但請你一定記得,我能夠重新拿起相機,是源自你的無私幫助。

在回酒店的路上,你背了我一段路,也很真心地誇獎我,說我很厲害。可能是因為你一路上做那麽多好事,所以最後,我們也還是在這天晚上很幸運地看到極光。記黎無回做好事四次。(因為這次極光也應該記到你頭上,3月1號編輯)

今天,我們到安納西了。大概是因為到了法國,我的狀態很不好,所以你說那麽多話,我都沒能給出很好的回應,也很木訥,像一個蜷縮起來的烏龜。但你沒有生我的氣,還重新教我跳舞。我沒想過,有一天我還能在人那麽多的地方跳舞,謝謝你。

我知道你不喜歡我說謝謝,但除了謝謝,我不知道怎麽來表達我的感受。實際上,我想對你說一萬遍謝謝。

記邱一燃做壞事一次,黎無回做好事三次。(3月18日編輯)

今天,我們到巴黎了。來巴黎的路上,你問我第一次來巴黎是什麽感受,我知道你是為了讓我不要那麽緊張,也是為了讓我能夠好過一點。所以你甚至說了很多你自己的事情,其實你不是喜歡回憶過去的人,但你總是遷就我,為我讓步。謝謝,但你以後……你,你不要再遷就別人,會讓自己吃虧。

後來你又給我找來向導,給我開車,還為我訂好很高級的酒店,酒店其實很舒服,沒有什麽不好的地方,只是我一個人住不了那麽大的地方,後面又跑掉了,你不要生氣。記邱一燃做壞事一次,黎無回做好事三次。(3月19日編輯)

以上。

黎無回做好事共三十九次,成功抵消那次車禍的所有壞影響。

(可能還會有遺漏的情況,其實我覺得可能有超過一百次,我記性不是很好,所以盡量都在當天編輯,但是這趟旅途每一天都過得很精彩,也都發生很多好事。我很開心。

很久了,我的生活沒有這麽奇妙過,出彩過,所以每天編輯郵件的時候,我都覺得好像做夢,而且每天早上起來都會碰到不一樣的事情,我比較笨,可能沒辦法面面俱到)

如果你讀到這裏,肯定會覺得我很啰嗦。但是請你不要嫌煩,因為是最後一次了。

有些話其實我早就應該說,但我不像以前那麽靈活,思緒比較混亂,也沒有什麽條理。本來編輯到昨天,也沒打算真的要發給你的,因為感覺內容很混亂,看起來會比較累,不適合發出去。

但今天早上起來,我還是又設置了定時時間。因為今天是個比較特殊的日子,而我想,如果這次不說,以後可能再也沒有機會。

現在是二零二五年春天,離那場車禍已經過去三年又七個月了。

你變成黎無回,我不再是Ian,這個結局可能不那麽圓滿,但也未必完全不好。

我原本覺得這可能也算是某種平衡,想將這一切歸咎於上帝,但又覺得不該如此,畢竟你能擁有現在的一切,是自己付出比別人上千上百倍努力得來的,不應該如此簡單歸咎於世界法則。

天災人禍不是我們可以決定的,再深的疤也都有變淺的時候。

我以前也很多次咬緊牙關。

實在不願意接受這個結果,為此怨恨過,麻痹過,也經受過很多痛苦。

但是現在,因為這次旅行,也因為你為我提供很多幫助。

就連不怎麽厲害的我,也在旅途結束的時候下定決心,決定以後要好好生活,努力站起來,面對從前不敢面對的,脫離過去三年的自己。

而你。

你。

你很好。

不管是當黎春風,還是當黎無回,都始終堅韌,勇敢,坦率面對內心,敢愛敢恨,也始終都比邱一燃了不起一萬倍。

黎無回,如果你有耐心能看到這一行,那麽請你一定記得,要好好生活,這輩子都不要再遷就任何人,也不要看任何人的臉色。

我以後看到你,也還是會為你感到驕傲。

(請允許我最後用一次這個詞語,原本是想說很為你開心的,但又覺得,的確不只是開心,還包含很多和別人不一樣的東西。我不想在這封郵件裏也撒謊,所以決定用“驕傲”。)

到這裏,也沒什麽其他要說的了。

黎春風。

黎無回。

再見。】

-

黎無回很不喜歡看字。

也很不喜歡彎彎繞繞的東西。

所以,在那一年,她還未成名,邱一燃為她拍攝公式照,為她展示那段定時郵件的操作時,她根本沒有認真看。

那個時候,她覺得自己懶一點也沒關系,因為邱一燃會一直在她身邊。

後來也沒有想起來去學習過。

和善用各種表達方式的邱一燃不一樣,黎無回通常有話直說。愛也好,恨也好,都是她當下最為直接的感受。

雖然有時候愛說反話就是了。因為她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是什麽感受。

她基本不使用延時性表達。

在黎無回看來,這種行為沒有任何意義,就像把人丟到車站,卻提前為她購買一張兩小時後的車票,屬於拋棄之後的補償行為。

可這次的情況不太一樣。

在市政廳正式登記結束的無效婚姻,雙方都和平接受分離,談不上是誰拋棄誰。

不過。

黎無回這次決心要做先走的人。

所以她將邱一燃獨自留在市政廳門口,按照自己提前制定的計劃步驟,十分平靜地說完再見,就坐上出租車離開。

從市政廳那條路拐到下一個路口,有兩分鐘左右的時間。

兩分鐘時間其實不算太長。

但要按照原本計劃,從頭至尾都不回頭,也不再看邱一燃一眼,對黎無回而言仍算困難。

她不知道三年多以前,邱一燃那麽狠心拋棄她時,有沒有想過回頭看她一眼。

但三年後,黎無回還是回頭了。

她總是被留下,也不習慣當先走的那一個人,承認不擅長也沒關系。

所以她看見——

邱一燃一個人在市政廳前面站了很久,久到黎無回都快要看不清她今天穿的是什麽顏色的衣服,也快要無法分辨,在市政廳前面那麽多人中間,到底哪一個是邱一燃。

黎無回喊司機停車。

出租車停在路口,計價器數字持續跳動,路口人來人往,一個又一個從車後擦過,像盤在放映中卡了帶的膠片電影,熙熙攘攘,在黎無回的視野久久停留,還自帶綿延不絕的音效。

但今天光線很好,而黎無回今天出門之前戴好隱形眼鏡,於是她睜眼盯著車後窗,也終於得以看清——

邱一燃微微佝僂著腰,扶著自己有些不適的腿,小心翼翼地上了一輛出租車。

這輛出租車空間很大,而邱一燃很小,像蝸牛鉆進殼裏。

接著,邱一燃的出租車慢慢開走,像某種昆蟲一樣扇動翅膀,離開黎無回的世界。

再小的昆蟲扇動翅膀,也可能會造成地球另一端的海嘯。

以至於黎無回的出租車,在路口停了很多餘的十分鐘。

十分鐘後。

時間跳轉到十二點整,這封定時發送的郵件跳出來。

剛開始,黎無回以為是垃圾郵件,沒有點開。

原本她對於今天有著周全計劃——

在結束以後,她要安排與經紀人的會面,要和一些品牌方的見面,也安排搬家公司將她的東西搬到城區另一端的酒店。

邱一燃離開以後,黎無回常年住酒店。

行李並不多,使用的物品,大多數所有權都歸屬於酒店本身,沒什麽私人家具,也沒什麽除了衣物之外的行李,唯一要搬走的東西,就是那缸她不知道會活到現在的魚。

但馮魚今天很貼心,沒有與她鬥嘴吵鬧,願意為她一手操辦整件事。

在馮魚的幫助下,這一天,黎無回不需要回到原本的酒店,也因此能完全避免在離婚以後,再與邱一燃偶遇的可能性。

原本事情到這裏就結束。

黎無回讓司機先帶她在巴黎隨便逛一逛,避開香榭麗舍大街,第六區書店,某一條街的洞穴酒吧……

——和她這些年在巴黎所避開的那些地點一樣。

只不過現在,又多了個原本她可以住的酒店。

除了閑逛。

她想不起來自己之前制定的計劃,也沒有剩下什麽必要的事情要做。

在這種心態下——

黎無回還是點開這封自己遲早會忘得一幹二凈的郵件。

Ian的郵箱在很久之前就被她拉黑。現在發件人是一串看起來陌生的數字。

看到主題是【黎無回】的時候,她已經知道,發件人不會是別人。

她看字很慢。

讀到很多地方都需要去回想,檢查邱一燃是否總結錯誤。

最後通讀下來,她發現了很多錯誤——把擡頭寫成主題,沒有落款,也沒有在首行就告知她自己是誰。

甚至讀到最後都沒有進行自我介紹,而且中間有些地方打了頓,例如那一個沒有任何意義的“你”字。

也不知道到底是手誤,還是在那時因為某些事情無法繼續。

但黎無回可以諒解。

這段旅途的確過於勞累。而邱一燃每天都只是匆忙整理,最後也沒能將這封郵件整理到條理清晰的樣子,也情有可原。

不過,她也因此得知一個事實——原來從出發那天開始,邱一燃就已經準備跟她道別。

原本黎無回應該覺得生氣,因為提前道別在她看來同樣不可饒恕。

但在郵件裏——邱一燃跟她說對不起,也毫不吝嗇地誇獎她那麽多次,還把她說成全世界只有一個的大好人。

所以她選擇原諒邱一燃。

並且頭一次想要認真回覆。

巴黎的春天裏有花的香氣,黎無回低著頭,在行駛的出租車上反覆編輯回覆內容——

【你很多地方都算錯了】

她盯著這句話幾秒鐘,又刪掉了。

算了。

沒必要對邱一燃如此嚴苛,也顯得她格外計較。

【你沒有很啰嗦】

黎無回再次刪掉。

這是沒什麽必要的話,沒有意義,也沒有資格作為道別。

【謝謝你為我感到驕傲,我以後會站得更高】

算了。

黎無回刪除回覆框中的每一個字。

然後沒有由來地輕笑一聲。

這種話她上次就已經說過類似的,雖然語氣不一樣,但內容其實沒分別。

想到這裏,黎無回十分平靜地退出郵箱軟件。

其實也沒必要如此客套。

或許不回覆,都遠遠好過她發送一些沒有意義的內容。

出租車慢慢拐了一個彎,輪胎摩擦地面,像一聲不痛不癢的慟哭。

黎無回低著臉,很用力地按了一下眼睛,卻還是再次打開郵箱軟件。

可也就是在這個時候——

出租車突然停下來。

黎無回茫然地擡起眼來,發現世界變得模糊不清。

出租車司機在前面跟她道歉,說是不小心急停,並且小心翼翼地問她,“女士,接下來還是沒有準確的目的地嗎?”

黎無回張了張唇,沒能說得出來話,她快要呼吸不過來,也覺得這個世界真的模糊得很厲害,像是被上帝調控了清晰度。

出租車司機從後視鏡裏瞥她一眼,有些不知所措,整理措辭,然後問她,

“女士,你需要幫助嗎?”

黎無回摸了摸自己的臉,發現是濕的,滾燙的,就像哭了很久一樣。

難怪連司機都被嚇到停車。她搖了搖頭,

“我沒事。”

黎無回用袖口擦了擦臉上的濕痕,忍著模糊,很不在意地笑了笑,很輕很輕地說,

“只是隱形眼鏡突然掉了。”

-

“魚死了。”馮魚突然打來電話。

不知道為什麽聲音聽起來那麽謹慎,像是怕她也跟著去尋死一樣。

黎無回覺得奇怪,她明明不是會因為兩條魚就選擇殉情的人。而且她對這個結果並沒有太多意外。

可能是因為這種結果發生過不止一次,也在她心裏預演過很多次。

她最開始不說話。

馮魚便跟她解釋,

“我也是在今天過來才發現的,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昨天還活得好好的,今天還打算過來給它們兩個騰地方,結果發現兩條都沒了。”

電話裏連呼吸聲都一清二楚,聽得出來馮魚很小心,這次還強調,“是真的沒了。”

過了很久,黎無回聽見自己“嗯”了一聲,“我知道了。”

“那要給你找兩條新的放過去嗎?”馮魚停了半會,又問,

“畢竟是搬家,搬個空魚缸不太好。我們還是講究一點,好不好?”

“不好。”

黎無回拒絕了她的好心,沒有任何客套的迂回。

馮魚頓了一會,沒試圖說服她,只是在最後確認,“你確定不用我給你買新的魚?”

“不用。”黎無回淡淡吐出這兩個字。

“好吧。”馮魚答應下來,掛電話之前,又跟她說,“那魚缸呢?還要給你搬過去嗎?”

橘色的海

“也不用——”說到一半,黎無回頓住。她覺得舌尖發酸,於是有些麻木地從自己包裏找出那盒潤喉糖,送到嘴裏,冰涼的薄荷味刺激口腔,直升大腦皮層,她維持冷靜,然後輕輕地說,“算了,我自己過來處理吧。”

“那好吧。”馮魚猶豫一會,答應下來,“我在酒店等你。”

掛了電話。

黎無回讓出租車往酒店的方向開。

熟悉的街景掠過車窗,她最後還是沒有找到自己的隱形眼鏡,視野仍舊模糊,仿佛被蒙上一層帶著絨邊的毛玻璃。

其實也不用多加小心。

她了解邱一燃,知道對方即便優柔寡斷,但道別過就不會再回頭。

而現在所有手續都已經結束,邱一燃大概也對她避之不及,沒可能會在事情結束後,仍然那麽不小心地回到與她有關的場所。

一直是黎無回在假裝愚鈍,試圖扮演所謂的主動回避者,將維持體面和驕傲作為分別的第一要義。

巴黎午後,日光仍舊耀眼得像要把人刺穿。

半個小時之後。

出租車順利停到酒店門口。

黎無回付過錢。

下車之前不小心看了眼太陽,視線又被模糊了一個度。

於是下車之後——

視野中的一切都變成黃綠交織的色塊,有很多人,也有很多車,但所有人和車都灰蒙蒙的,全都混在一起,像粘合在一起的怪異生物。

黎無回走在其中。

她努力辨別視野中的色塊,一路走得像被迫上岸的水鬼那般跌跌撞撞。

就在快要走進酒店之際。

她忽然感覺有兩道腳步聲往她這邊走過來,一道急匆匆的,像是要迫不及待對她發洩仇恨和怒火,另一道則踉踉蹌蹌,像是要摔倒在地。

兩道腳步同時撞到她身後。

她恍惚間回頭,分不清哪道離自己更近——

沒來得及反應。

她聽見水狠狠潑下來的聲音。

卻在這時被一雙手扶穩雙肩,然後被踉踉蹌蹌地推開。

水聲稀裏嘩啦地。

她回頭,才很遲鈍地發現,原來幾秒鐘之前,在她身後已經發生一場事故——

有桶冰水被直接澆了下來。

但應該是被剛剛上前的好心人攔住,這次冰水沒有澆到她頭上,只稍微濺了幾滴在她的腿和肩膀上。

始作俑者是個糾纏她許久的瘋子,上次被抓進去也沒有悔改,出來以後,仍然對她有莫名其妙的仇恨和怨憤。

大概是看見沒有得逞,手裏也沒有其他工具,在有其他人圍過來之前,始作俑者把手裏的冰桶砸在地上,又瘋瘋癲癲地跑走。

只有黎無回在原地楞怔。

她裸眼視力不佳,現在也還是看不太清,但她能感覺到——有很多目睹這一幕的人圍了過來,或是出於友好想要為她提供幫助,或是出於好奇想要查看如此狼狽不堪的情況為何發生……

很多個影子,飄飄搖搖地,密不透風地將她圍在中間。

這天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

黎無回很罕見地覺得疲累,很無助地抱著雙臂,根本不知該作何反應。

直到。

直到有人踉踉蹌蹌地走過來,將她護在懷裏,背過那些目光——

因為忍著疼痛,又幾近是用盡全身力氣拖著腿跑過來,所以這時候,這個人自己也站不太穩,大口地喘息著。

對方用一種類似擁抱的方式,像一條濕透的毯子,從背後包過來護著她,頭貼在她的臉上,濕漉漉的……

也像一個雪做的人,明明自己快要被融掉了,臉上,身上,都很冰,很瑟,有潮濕冰涼的液體在滴落,在發著抖,但是抱住她的時候卻很溫暖,聞起來有曬過太陽的味道,有春天裏某種樹木的味道,也有類似雪的味道。

黎無回恍惚間側臉。

這個人全身濕透,已經快要抱不住她,但是又在這種情況下竭盡全力,用自己羸弱而並不強大的身軀保護她。

以至於,好像在哭一樣。

“黎無回。”

她聽見她忍著顫抖,喊她,“你沒事吧。”

有很多水稀稀拉拉地滴落,從她身上滴到她身上,幾乎要將她們融成同一個人。

黎無回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抱住她的這個人很冰,很冷,一直在發抖,好像在忍受很多從身體裏面溢出來的痛苦。

但似乎,又並不只是因為這桶冰水。

黎無回努力睜著眼睛。

她很慌張地在自己身上翻來找去,關鍵時刻,卻沒有發現原本會隨身帶的手帕。

最後,黎無回只能托過對方濕漉漉的臉——

用自己還算幹凈的袖口,很小心地給對方擦臉上的水,身上的水。

黎無回不敢用力,害怕自己一擦,對方就會像雪一樣融掉,卻也在這個時候,終於得以看清對方的五官——

有淚痣,黑色瞳孔,睫毛很長,但很淡,像雪一樣。

她用這雙眼睛看她。

發著抖,睫毛是濕的,眼眶是紅的,像從很遙遠的地方跑過來一樣喊她,

“黎無回。”

那麽漂亮。

如果親眼見過,肯定會覺得這是自己見過最漂亮的、也永遠沒辦法忘記的一雙眼睛。

邱一燃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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