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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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快要在房間門口分別之前, 邱一燃又喊住黎無回。

“這個——”

她很小心地把那臺銀色膠卷相機拿出來,臉龐在燈光下攏著層暖黃的光,“你要拿回去嗎?”

“這是給你的生日禮物。”黎無回耐心地回答, “我拿回去要做什麽?”

邱一燃慢吞吞地“哦”了一聲。

又將手中相機握緊了些。

“揣回去。”黎無回不客氣地發出命令,“別總是握在手裏。”

邱一燃很聽她的話,下意識就將相機揣了回去。

轉了身。

面向緊閉的房門。

邱一燃沒有馬上刷開房卡。

而是停了片刻,又鼓起勇氣開了口, “黎無回, 謝謝你。”

黎無回動作停住。

她也轉過身來, 看著邱一燃的後背。

就算是已經穿那麽厚, 邱一燃看起來也還是很瘦, 像具裹上單薄皮膚的骨頭架子。

“謝我什麽?”黎無回問。

“不管是今天的事, ”邱一燃大概也意識到她轉過了身,左腿稍微動了動,但又在意識到費力之後停止了動作,

“還是之前的事, 我都想謝謝你。”

“嗯。”

黎無回註視著她想要擡起來卻沒能立刻擡起來的左腿,喉嚨有些發澀,

“這是你應該說的。”

不是“不客氣”。而是坦然接受。她的應答真的很不客氣。

以至於剛剛還繃得有些緊的邱一燃突然笑了下。

而且是很輕松的、不掩飾什麽的笑。

“但我不希望你再跟我說謝謝了。”在這個時候, 黎無回又很直接地說,

“我不喜歡聽別人說謝謝,也不喜歡對別人說謝謝。”

“這件事你不是知道嗎?當時你在巴黎幫了我那麽多,我一句謝謝都沒說過。”

說著,她將視線從邱一燃左腿上移開, 掐著手指轉過了身。

低眼盯著黑色的門把手,

“真的很感謝的話,就在剩下的路途裏面, 多給我拍幾張照片吧。”

邱一燃默然。

“好歹也是出來旅行的——”直到現在,邱一燃收下她的相機,黎無回才敢說這種話,“結果連照片都沒拍多少。”

她這樣說,卻也沒真的打算讓邱一燃給她什麽確定的回應。

她只是打算,這一路都這樣說下去,至少讓邱一燃以後提起這件事不再回避。

可是邱一燃卻回答了。

在她即將關上房門之前,透過窄暗的房門邊緣——

邱一燃還是有些笨重地拖著腿轉過身來,在半明半暗的光線裏看著她。

好一會,像是下定什麽決心那般,很鄭重其事地說了一句,

“我知道了。”

黎無回反而怔了一下,好久,才笑,“早點睡覺。”

邱一燃答應下來。

黎無回關上房門。

卻也沒有馬上離開,而是站在門邊。

隔著一張門,確認對面房門打開了,“嘭”地一聲,又關上了。

黎無回才低著頭,稍微用登山鞋的鞋尖點了點地。

從門邊走開。

她換了酒店拖鞋,又看見被她留在房間裏的那雙鞋。

她安靜地看了一會。

最終只是把兩雙鞋都收了起來。

這是和邱一燃不睡一個房間的第一晚,之前她擔心邱一燃會背著自己生病。

所以一路過來。

她都始終用那種生硬手段,讓邱一燃留在自己的視線範圍內。

說法找了一個又一個,直到今天,才終於沒有借口。

洗完之後——

黎無回走出來,最近一周的頭一次,沒有在床上看見那個隆起的小山峰。

她定了片刻。

把枕頭拿下來放在床的另一邊,用被子蓋上去。

於是小山峰回來了。

她盯著看了一會。

然後小心翼翼地掀開被子,側躺在了小山峰旁邊,好像怕吵醒那個枕頭一樣。

睜眼看著天花板。

好一會,黎無回拿出了手機,發信息過去:

【腿怎麽樣了?】

信息發出去那一秒她看了眼時間,並且決定如果邱一燃五分鐘內沒有回答,她就去敲門。

之後她就盯著左上角的時間。

一動不動。

黎無回很擅長長時間不眨眼睛。

但遺憾的是,時間跳轉到兩分鐘後,邱一燃就回了信息過來:

【沒什麽事,稍微磨了一點皮,我剛剛在塗藥,休息一晚上就好了】

也不知道情況到底怎麽樣。

黎無回有些擔心,原本想讓邱一燃發照片過來,可轉念一想,邱一燃本來就不想讓她看到自己的殘肢,又怎麽會願意發照片過來?

還在一起時,她尚且對這件事束手無策,更何況是如今,這種說遠不遠、說近不近的關系。

思來想去,她只能打字回過去:

【以後不要再穿那雙鞋了】

邱一燃很簡潔地回了個“好”字。

之後沒有任何動靜。

黎無回等了兩分鐘。

放下手機,關了燈,側躺在那座小山峰旁邊。

她閉緊眼皮。

不怎麽動,好像自己旁邊真的還睡著一個人。

再次睜開眼。

房間很黑,像墨水那般淹進她的肺裏,她看了看手機,發現已經距離她放下手機過去兩個小時,而她中間沒有睡著任何一秒鐘。

靜靜地躺了一會。

黎無回從床上坐起來,不開燈,然後像只黑漆漆的女鬼一樣,在行李箱裏翻來翻去,找出安眠藥和那個酒壺——

酒最近已經戒了,因為要開車帶邱一燃回巴黎。

安眠藥所剩無幾。

黎無回將所有白色藥片都倒出來,放在手心裏,數了數,只剩十四片。

想了想。

她分出四片,準備直接咬碎吞下去。可就在剛仰頭的那一瞬間——

門突然被敲響了。

只敲了一下。

聲音很小,很不明顯。

像是害怕把她吵醒。

又像,完全只是黎無回的錯覺。

猶豫了半晌。

黎無回低了頭,看了看自己手心中的四片藥,還是把它藏進了藥盒裏。

然後再去開門。

門打開的那一秒鐘,門外明亮的黃光潑進來,黎無回像被太陽刺到的吸血鬼那般用手肘擋住了臉。

再放下來的時候。

她看見站在門邊的邱一燃——

邱一燃大概是沒想到她這麽晚還會開門,被稍微嚇到,直楞楞地站在門口。

“出什麽事了?”

黎無回同樣也很意外。

下意識以為邱一燃是有哪裏在痛要去醫院,上前了一步,“你哪裏不舒服?”

“我沒事。”邱一燃第一時間否認。

然後稍微抿了抿唇,下半張臉在圍巾裏面蹭了蹭,

“就是睡不太著,然後我就從社交軟件上刷到,很多人說在這邊看到極光了,說今晚可能會有極光爆發,還拍了照片,位置離我們酒店不遠,就這麽錯過也很可惜,我就想來看看你有沒有睡……”

黎無回這才註意到——

這時候邱一燃已經穿戴整齊,圍巾和帽子都戴上,才跑出來敲她的房門。

“如果我睡著了你要一個人去看嗎?”黎無回不知道自己在在意什麽。

“不是。”邱一燃很快跟她解釋,

“如果你睡著了,我也不去,下次再和你一起去。”

“那你已經把衣服穿好了?”黎無回平靜地打量了一會。

“啊?”邱一燃有些茫然。

然後又說,“我就是想,如果你要去的話,就不用因為等我收拾浪費時間。”

“今天錯過已經很可惜了,我是想盡量做好準備。”

黎無回不講話,很安靜地低著睫毛,

邱一燃看她不說話。

先是探了探頭,很小心翼翼地從下面來看她的表情,看了一會,又躲回去,在圍巾上蹭了蹭下巴,

“所以,我們要去嗎?”

黎無回終於擡眼。

她與門前的邱一燃對視——

對方正站在廊道的聲控燈光源下,臉被厚絨圍巾包裹著,五官沒有全部露出來,唯有一雙眼睛,幹幹凈凈地暴露在她面前。

正因為此,黎無回罕見地反應遲鈍,好像她們之間隔著好幾個光年的距離。

直到——

邱一燃再次出聲,又將她從很遙遠的星系中喊回來,“黎無回,所以你要去看嗎?”

黎無回猛然抽出思緒。

眼前仍然是邱一燃那雙眼睛。

然後她恍然大悟——原來是寄居蟹邱一燃正在邀請她去看極光,目光看起來好清澈,容易讓人產生時間倒轉的錯覺。

“去,怎麽不去。”

黎無回很利落地說。

然後又看了看已經乖乖穿好厚衣服戴好圍巾的邱一燃,

“你回去再穿厚一點。”

邱一燃反應有些慢地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衣服,“已經蠻厚了。”

黎無回開了燈。

一邊在房間裏找毛衣外套,胡亂地套進去,一邊又對還站在門口的邱一燃解釋,“夜晚的溫度會更低。”

“哦哦,好。”看到她的動作快起來,邱一燃也沒啰嗦。

很聽話地回了房間。

再出來的時候,她把剛剛的薄冷帽摘下來,戴上了雷鋒帽,裏面又加了件搖粒絨衛衣。

這時黎無回也穿好衣服。

她看見很乖巧地站在她面前,戴著她上次給她買的雷鋒帽的邱一燃。

全身上下都穿得很整齊,像個正在緊張等待出游的孩童。

——黎無回突然之間冒出這個想法,還是沒忍住上了手。

檢查檢查拉鏈,理理衣領。

然後又將對方雷鋒帽敞開的兩邊,很嚴密地合上,扣了扣子。

而邱一燃配合著她。

先是昂著下巴,讓她把自己的拉鏈拉上去,然後也反應過來,有些局促。

但還是伸手過來,給她理了理圍巾裏面的頭發。

之後,邱一燃又仔仔細細地看了她一會,再很費力地擡起手。

幫她把兜帽戴了上去。

拍了拍她外套上那些不小心在哪裏粘到的灰。

黎無回也很配合地轉圈,讓邱一燃幫忙拍灰,“可能是之前停車的時候蹭到的。”

“下次小心一點。”

邱一燃抿唇說,“畢竟也是個很有名的模特,被拍到會很丟臉。”

她這樣說話,很像從前。

以至於黎無回不自覺地笑了,語氣也變得輕松起來,“知道了。”

邱一燃“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麽,只是慢慢拍了好幾下。

才將手指蜷縮回去,和轉過身來的黎無回對上視線,有些幹巴巴地說,

“可以了。”

這時黎無回已經將邱一燃從頭到腳檢查一遍,也點了點頭,

“走吧。”

邱一燃卻不是很滿意。

她走了幾步,覺得臉被繃得有些緊,下意識就想擡手去解開扣緊的雷鋒帽。

結果黎無回就突然回頭指她,

“不許動。”

邱一燃被嚇到僵住。

像一頭被鎖住的熊站在走廊,甚至還很配合地舉起了雙手。

黎無回這才雙手抱臂靠在墻邊,笑得眼尾都稍微瞇起來,

“邱一燃,你別想偷偷背著我解開。”

像命令,像命令。

卻又有幾分難得的孩子氣。

以至於被抓到的熊邱一燃很無奈地將雙手放下來,“知道了。”

她們下了樓。

開上了那輛藍牌黃色出租車,開始往邱一燃在社交軟件上刷到的地點那邊開。

深夜開車,黎無回很小心,所以開得很慢。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快要看到極光,她今晚的心情貌似心情比較愉悅,上翹的眼尾時不時瞇起來,像只狐貍。

直到中途遇到一個紅燈,黎無回才很罕見地在這時候才想起擔心邱一燃的腿。

然後又像是很後怕,斂起了嘴角,突然坐正了一些,冷靜地問,“你的腿怎麽樣?”

“不礙事。”邱一燃不想讓黎無回在難得的愉悅時刻,還要在心裏擔心著自己的腿,強調,“你放心,今天晚上我會管好我自己的。”

黎無回有些奇怪地看她一眼,低頭“嗯”了一聲,沒再說些什麽。

停了半會。

卻又微微蹙了蹙眉,大概在後悔這麽晚還將她帶出來,

“其實過幾天再去看,也不是不可以。”

邱一燃看了看她搭在方向盤上的雙手,又看了看她因為這件事略微繃緊的側臉,有些難過地笑了笑,

“今天是很難得的機會,看到的話,以後我們都會很幸運。”

黎無回“嗯”了一聲,沒有再說其他,但臉色卻因為這件事變得不太好。

“我剛剛,睡迷糊了。”過了半會,按道理這件事都已經過去,她才又開了口。

像是在向某個會降下懲罰的神明解釋那般,“所以剛剛沒想起來你的腿還不舒服。”

其實這根本不是需要解釋的事情。沒有人會因為這件事怪罪什麽,甚至邱一燃自己都沒有那麽在意。

只有黎無回,她會因為“拋卻”邱一燃的腿一秒鐘,自己責備自己。

也會因為很短暫的、忘記這件事所產生的愉悅感而覺得後悔,好像那場事故發生之後,自己再也沒有資格快樂。

而邱一燃也才遲鈍地想起這件事。

因為這些天以來,她讓自己放松警惕,接受黎無回的好意,也稍稍松開那根緊拽在身後不讓自己靠近黎無回的那根線。

以至於她差點忘了,類似的事情,在從前也發生過很多次——

自從邱一燃的腿斷之後。

黎無回就不再行使自己獨自快樂、也獨自痛苦的權利,她既不敢表露自己的痛苦加重邱一燃的痛苦,也不敢背著邱一燃快樂,好像自己因為某件小事感到快樂,就是對還在痛苦的邱一燃的背叛。

她心甘情願讓邱一燃的喜怒哀樂全部寄生在自己身上,也一次又一次地將自己剖開,忍受痛苦,去供養這些類似無底洞般的寄生物。

仿佛這個世界上任何人都可以有拋開身邊人,獨自為自己感到快樂、痛苦的權利。唯獨處於邱一燃身邊的黎無回,很嚴厲地要求自己不可以。

而黎無回原本沒有任何義務,要對這樣的邱一燃負責。

“反正我們都已經出來了,只是出來看一看極光而已。”

邱一燃眼睜睜看著黎無回從剛剛很純粹很短暫的愉悅,過渡到現在的自責愧疚,心裏有種說不出來的難過,

“黎無回,你別想那麽多,也根本沒必要跟我解釋。”

黎無回剛開始不說話,直視著前方黑漆漆的路,沈默了一會,不知道有沒有因為她的話變輕松,“如果你有任何不舒服,一定要及時告訴我。”

“我會的。”邱一燃稍微松了口氣,“而且也沒有你想得那麽不舒服,你那些藥都很好用,而且我也只是稍微破了點皮,不嚴重。”

她很清楚——

只有自己答應下來,今晚的黎無回才能稍微放松一些,才能真正因為極光的出現而感到愉悅。

於是沒等黎無回回話。

她就又鼓起勇氣強調,“我會對我自己的事情負責的。”

意識到自己的語氣有些強硬,又對黎無回笑了笑,

“你今天晚上,只需要開開心心地看極光就好了。

說完這些。

她不想因為這件事把氛圍弄僵,更不想因為對峙而錯過極光,所以幹脆轉移了話題,“好像快到了。”

黎無回停了車,看著她沒說話。

邱一燃避開她的視線。

掩飾般地滑動著手機,發現在社交軟件上發極光的帖子變多了。

便稍稍放下了心,“現在還有人在實時發帖,我們應該能趕上。”

“那我找個地方先停車。”黎無回終於收回目光,“不然等下人太多,車會開不出來。”

“好。”邱一燃應下來。

心思卻又集中在了貼子上。

直到車停穩。

她發現黎無回沒有下車,才有些疑惑地擡起了頭。

黎無回還是將雙手搭在方向盤上,輕輕喊她,“邱一燃。”

邱一燃將手機收起來,“怎麽了?”

黎無回轉過目光,看了她一會,然後輕輕地笑了一下,

“你就這麽希望我看見極光嗎?比我還要緊張這件事?”

這算是什麽問題?

邱一燃幾乎沒有思考,很認真地回答,“嗯,我希望。”

大概是很久沒有聽到這麽直白的回答,黎無回反而楞住。

邱一燃又低了低眼睫毛。

再擡眼的時候,她很真誠地朝黎無回笑了笑,

“我希望,你一直都能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

這一點從來都沒有變過。

說完,邱一燃低了頭,想要給自己先解開安全帶,“先下車吧。”

結果不知道是穿得太多還是怎麽回事,在副駕駛扭來扭去,她都沒能按到安全帶的按鈕。

整個人變得有些尷尬。

她抿緊唇,擡眼看了眼黎無回。又很快收回視線,想要自己再嘗試。

這個時候——

原本因為她剛剛的話而安靜下來的黎無回,卻突然笑了一聲。

像是覺得她很笨,卻又很善良地替她按開了安全帶。

最後又忍不住說,“這種小事,求我幫一下忙是會死嗎?”

安全帶松開了。

邱一燃整個人變松了,心裏繃緊的那根弦也稍微松了松。

想了想,她覺得黎無回說得也對,其實這種小忙,沒必要逞強。

所以她稍微放松了些,“下次,下次就找你幫忙。”

黎無回“嗯”了一聲,語氣又松弛下來,“不許說謝謝。”

邱一燃也稍微有些輕松地應下來,“知道了,多給你拍幾張照片就是。”

她現在也能用這件事來開玩笑。

以至於黎無回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但到底沒說什麽,只是稍稍提了一下嘴角,點頭,很簡潔地說,

“可以。”

-

她們來的地方還是很黑,但下車之後,周圍有從不同地方奔過來看極光的游客,每張跑過去的面孔上都洋溢著熱情和激動。

應該是沒有走錯。

邱一燃對著那些帖子研究了一番,覺得極光大概就藏在遠處那間房子的背後。

而且在這邊下車的人,也有很多都扛著設備在往那個方向跑。

“應該就是在那裏了。”邱一燃撐著雙拐,往那片隱約中泛著紅光的天空指了指。

剛上過藥。

她沒有穿假肢,撐著雙拐就出來了。不過幸好,這段路也不長。

周圍的人奔來跑去,有人打電話,有人拍視頻,每個人臉上都被風吹得紅彤彤的,洋溢著飽滿的情緒。

不知道是不是被感染,邱一燃的心情也變好許多。

不知不覺嘴角都帶笑。

“很開心嗎?”

不出所料,黎無回總是第一時間發現她的情緒。

“嗯。”邱一燃點了點頭,“開心。”

“還沒看到就這麽開心?”黎無回明明自己也在笑,眉眼都稍稍放松了些。

“嗯,開心。”邱一燃沒有反駁。

盡管她走不快,沒辦法像其他人一樣,跑著去看極光,但在去看極光的路上,總是會開心的。

“現在不討厭人多了?”黎無回冷不丁冒出一句。

經過提醒。

邱一燃這才有些遲鈍地發現——房子另一邊已經擠了很多人。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麽。

黎無回又繞到她前面,很耐心地蹲下來,“上來吧,我可以背你過去。”

“不用。”這次邱一燃是真的沒答應,“背著我你要怎麽看極光?”

黎無回被她一句話堵住,久久都沒能站起身來,長達一分鐘時間,都沒發出任何聲音。

邱一燃發出一聲很輕的嘆息,“你站起來吧,我自己慢慢走就能到了。”

說著。

她就從黎無回身後繞過去,慢吞吞地,但是很穩當地,一步一步向前挪動著。

也不管黎無回到底有沒有站起來。

她悶著頭,很努力地往人多的地方走。

過了一會——

天邊的紅光越來越重的時候,她感覺到黎無回站了起來,靜靜地走到她身邊來,沒有再攔在她前面說要背她的話。

只是安靜地陪她走這一段路。

不知走了多久,邱一燃感覺人越來越多,周圍的呼吸和熱氣也越來越粘稠。她聽見黎無回說,

“到了。”

那一刻她終於擡起頭。

肉眼可見的,天邊有灰紅色光暈在隱隱跳動,不是很明顯,讓她都有些恍惚——

原來這就是極光?

這是第一反應。

第二反應——她去看黎無回。

大概心電感應。

黎無回也在這時看向她,臉龐上躍著很清晰的光。

周圍很嘈雜,來自不同國家的語言,嘰裏咕嚕地擠在耳朵裏面。

這麽晚來這邊看極光的旅客,基本都不是一個人來的,所以站在極光下的人們都很激動,在跟同行人瘋狂擁抱,幾個人擠在一起拍臉貼在一起的合照,都在很熱鬧地討論著什麽。

唯有她們兩個不說話。

像兩只誤入人類世界的鳥類生物,安靜地在人群中對視。

風有些不講道理地刮過來,邱一燃吸了吸鼻子。

黎無回伸手過來,幫她檢查了雷鋒帽有沒有扣緊。

收回手之後,好一會。

黎無回才擡手捋了一下自己被風吹亂的頭發,沒由來地笑出了聲。

邱一燃也笑了。

因為周圍所有人都很激動,也都很開心。所以她們藏在裏面,稍微開心一些,就算是開心到把隔在中間的那條腿拋開一小會,把二零二一年想要來看極光卻遭遇的那場車禍摒棄一小會,也都不是很明顯,更加不會被任何人責怪。

“原來這就是一年會出現兩百天的極光。”等笑完了,黎無回聲音很輕地說,“看起來也不怎麽樣。”

聲音很輕,像抱怨,又像是在開玩笑,“早知道就不來了。”

不知道是說這次,還是在說上一次。

邱一燃說,“現在可能不是很明顯,過一會就多起來了,我們在這裏等一會……”

“騙你的。”黎無回打斷了她的話,微微仰起臉,側臉映著似水那般流淌的光影,“畢竟如果不來的話,我一輩子都不會知道,極光是什麽樣的。”

邱一燃試探著問,“那你現在開心嗎?”

“挺開心的。”黎無回說,臉上的表情很自然。

應該不是說假話。

邱一燃舒了一口氣,“那就好。”

說著,她緊了緊自己揣在兜裏的相機,往周圍看了看,

“我們要不要再走近一點看?找個人少一點的地方?”

黎無回也往周圍熙熙攘攘的人群看了一眼,點頭同意,

“可以。”

說著,她又站到邱一燃旁邊來。

像是怕有人會沖出來撞到她,所以寸步不離地守在她身邊。

邱一燃原本想讓黎無回放松一些。

她知道自己說了之後,黎無回一定會聽,也可能會像往常一樣說“知道了”。

可轉念一想——

她又覺得這一天很珍貴,還是不要浪費時間在這種事情上,更不想讓黎無回以後想起來的時候只想得到這些。

所以邱一燃決定順著黎無回。

走了一會。

她停住腳步,打量了一下周圍,選定了位置,在前面的坡上指了指,

“黎無回,你站到那裏去。”

黎無回沒反應過來,“我一個人過去?”

“我先在這邊給你拍張照。”邱一燃撐著雙拐,又往天邊越來越多的極光那邊指了指,“在極光下面,給你留個紀念。”

“拍照我願意。”黎無回微微蹙起了眉心,“但你一個人站在這邊?”

“我可以。”邱一燃說。然後不等她再勸,又敲著拐杖催促她,

“你快點去,等下極光跑掉了。”

“極光不會跑。”

黎無回這麽說,像是有些猶豫要不要答應她的要求,但又拿她沒辦法。

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發現邱一燃指的位置不過也幾步路,心裏便有了數,

“那你自己小心點。”

“知道。”邱一燃說。

她應下來。

黎無回沒在原地浪費時間,幾步跑到她剛剛指的那個坡上,朝她比了個手勢。

邱一燃也舉起手,比了個ok的手勢。

接著很費力地掏出相機。

她只有兩只手。

現在都撐著雙拐,這樣把相機拿出來都不是很方便。

以至於跑到了坡上。

黎無回還是忍不住擔憂——才重新學會摁快門不久,現在是不是太逞強了?

但邱一燃還是做到了。

她站在坡下,把雙拐合在一起,努力用單邊撐著自己。

另一邊便有了可以舉起相機的空間。

看到邱一燃這麽艱難地將相機舉起來,再次在鏡頭背後看著她。

黎無回被風撲簌簌地吹著。

不知道該怎麽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欣慰,遺憾,悲傷……或許都有。

但她還是在閃光燈閃爍的那一刻,很高興地笑了出來。

她想,她是高興的。

沒有人比她現在更高興,因為看到了錯過的極光,也因為看到邱一燃重新舉起相機。

所以她要留下一張最高興的照片。

拍完之後,邱一燃也在幾米遠的地方朝她笑了笑。

然後又將相機收起來。

合起來的雙拐重新分開,有些笨拙地撐在兩側。

此刻因為極光而聚集起來的人很多,密密麻麻的,像小蟲。

邱一燃穿得很厚,本來就不是很方便。她在其中低著頭,很謹慎地看著路,慢慢地往黎無回這邊走過去。

這個過程黎無回很緊張,大氣都不敢出。

她總覺得會有人突然跑出來撞到邱一燃,好幾次,她都想要沖過去,直接拽著邱一燃離開這種危險的地方。

但她還是沒有。

她只是很冷靜地掐著自己的掌心,像個看著新生兒走路那般的大人。

盡量讓自己用著鼓勵的眼神,看著邱一燃一步一步地,往她這邊挪了過來。

走到她面前來的時候,邱一燃的鼻尖已經冒出汗水,卻還是像個小孩子邀功那樣昂了昂下巴,對她笑了笑,

“這張應該拍得還可以。”

黎無回側臉,在風裏笑了一下,眼眶卻忍不住濕潤起來。

她再次看向邱一燃,卻又忍不住伸手,用指節擦去邱一燃鼻尖的汗滴,

“嗯,因為我漂亮。”

她說話真的很不客氣。

邱一燃楞了片刻。

突然笑出來,很認可地點了點頭,卻又有些擔憂地說了一句,

“就是不知道這個相機能不能拍出來極光,而且我也不知道我剛剛有沒有拍到。”

“其實拍不出來也沒關系。”黎無回安慰她,又擡了擡下巴,“我漂亮就夠了。”

“好吧。”邱一燃又笑了起來。

她也不想在這樣的日子裏因為這件事有多糾結,選擇完全接受黎無回的說法,然後又突然想起一件事,“要許願嗎?”

“許願?”黎無回挑了下眉,“你這麽老套的?看見什麽東西就要許願?”

“極光下許的願望可以成真的。”邱一燃很認真地解釋,

“因為北極光是狐貍跑過去的時候,振動北極雪然後攪起來的光,所以是有用的。”

她這麽說,因為和所以之間完全沒有邏輯,卻好像真的一樣。

“那摩爾曼斯克這邊的人豈不是都很富有?”黎無回看起來不太相信她的話,語氣漫不經心,“因為一年有兩百天可以許願。”

但嘴上雖然這麽說,好像很嫌棄,很不相信。

下一秒——

黎無回就已經直接閉上了眼睛,甚至很虔誠地雙手合十,像是有什麽很了不起的願望要許。

邱一燃目睹整個過程,沒忍住,笑了起來。

罕見地,她的笑聲很明顯。

而黎無回聽到她的笑,連眼皮都沒掀一下,仿佛在許一個不能被任何人打斷的願望。

邱一燃盯著黎無回看了一會,猜不到黎無回究竟在許什麽願望。

但她自己也有一個很大的願望要許。

便也閉上了眼睛。

她在極光下面雙手合十,很虔誠地在心裏對不久前跑過去的那只狐貍說,

“狐貍,狐貍,我希望在我身邊的這個人,可以一直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害怕狐貍跑得太快聽不到,邱一燃很誠懇地在心底重覆了三遍,才緩緩睜眼。

下意識去看旁邊的黎無回。

她們在這裏已經待了有一段時間,此時極光爆發,紅色光暈很美,風聲濃厚。

黎無回的兜帽忽然被風掀開,長發被吹亂,敞出那張倔強倨傲的臉來,她微微蹙著眉,睫毛輕輕顫動著,好像是快要睜開眼睛——

那一刻,幾乎是條件反射,邱一燃再次閉眼。

這次她沒有新的願望可以許。但眼睛都已經閉了,少許一個願望會不太劃算。

於是她又悄悄地說,

“狐貍,狐貍,你要把我的好運氣都給她。”

讓她可以實現她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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