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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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邱一燃的病還是沒好全。

之後在酒店的好幾天, 她都是昏昏沈沈地待在床上,睡覺,發燒, 吃退燒藥,退燒,幻痛……反反覆覆。

一場對普通人來說很小的病,把她折騰得差點丟掉半條命。

在這件事情上。

黎無回的確是有先見之明, 沒有讓邱一燃一個人住。

甚至是在入住的當天。

她就很敏銳地發現——

邱一燃睡過去後遲遲不醒, 一摸額頭, 才知道這個人又發起了低燒。

身體怎麽會變得這麽差?

以為好了結果又反覆?

黎無回來不及問這個問題。

她翻箱倒櫃找來退燒貼, 給邱一燃貼在額頭上。

剛開始稍微有點效用。

體溫降下來。

邱一燃還起來吃了點東西, 頂著白色退燒貼, 安慰她說自己沒事,休息一晚上就好。

但到了晚上。

黎無回迷迷糊糊地往旁邊一摸,才發現她只是稍微瞇那麽一會眼睛而已,邱一燃的體溫又開始上升。

於是又像是驚醒般的翻身起來。

將邱一燃的人被子蓋好, 又匆匆忙忙去燒熱水,準備給邱一燃餵藥。

期間——

黎無回有些恍惚地用手撐著桌面,才勉強站穩。

幾天的勞累下來, 她也沒休息好。

她不知道如果邱一燃一個人在茫市, 遇到這種事情要怎麽撐下去。

直到熱水燒開。

黎無回才很深很深地呼出一口氣,走到浴室。

冬天的涼水像刺到骨頭裏的刺。

黎無回接涼水洗了把臉。

又站在洗手臺拍了自己的臉很久,逼迫自己清醒過來。

再去倒熱水,兌礦泉水, 先自己試好溫度, 再去給邱一燃餵藥。

但邱一燃人暈得厲害。

好幾次——

黎無回好不容易把退燒藥餵進去。

邱一燃自己卻又很艱難地佝僂著腰,吐出來。

後來又因為進食太少吐不出什麽東西, 只吐出一點水。

吐完之後又像是才稍微好受一點,病怏怏地倒在床邊,然後很勉強地對黎無回笑。

像是要安慰她,讓她不要太擔心,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這種時候黎無回很難受。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些什麽,才能讓邱一燃好過一點。

但印象中這種時候。

生病的人吃橘子,嘴巴裏和胃裏會稍微好受一點。

所以——

趁邱一燃終於把藥吃進去,沈沈地睡過去期間,黎無回匆匆忙忙地拿著外套出門,在陌生的俄羅斯城市找來各種品類的橘子。

她之前沒來過俄羅斯,不知道俄羅斯在這個季節會不會也有橘子賣,所以她只是像無頭蒼蠅那般在周圍的大超市裏面找。

不過,也真的找到了。

回來的路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著急,袋子破了,橘子一個一個地滾下去。

黎無回只好一邊護著懷裏剩下的,一邊很艱難地蹲下去,將那些橘子一個一個撿回來,撿到最後一個的時候。

她突然楞在原地。

俄羅斯的建築和面孔都很陌生,她蹲在深夜無人的街道上。

就很無措地抱著懷裏的橘子,左右看了看,鼻梢和眼尾都被風吹得通紅。

因為她發覺——

自己抱著那麽多橘子沒辦法站起來,所以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也沒有人可以幫一幫她。

因為那個無論怎麽樣都會趕過來幫她的人,連自己也在生病。

最後黎無回還是把那些橘子帶了回去。

她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把那些珍貴的橘子包住,自己穿著毛衣跑回去。

因為很久以前她生病,也是邱一燃跟她說,生病的人吃橘子會舒服一點。

可邱一燃並不知道——在她渾渾噩噩這幾天,還發生了“橘子”的故事。

但她對橘子的記憶尤深。

吐過的人嘴巴裏通常會很苦,喝再多水也於事無補。

她剛吐過,正處於所有感官都難受的狀態。睡夢間,突然被餵了口清甜爽口的橘子。

人是懵的,但嚼了幾口,發覺稍微好受一點,於是又很順從地張開嘴巴。

橘子果肉又餵了進來。

她很費力地嚼著,吞下去,又很勉強地撐開眼皮——

便看見發絲淩亂,鼻梢因為冷而通紅,像是從哪裏很著急地跑過來的黎無回。

邱一燃突然覺得有些鼻酸——冰天雪地,異國他鄉,她知道黎無回要這樣照顧她,要這樣去外面給她找來橘子,是多困難的事情。

她嘶啞著聲音,很抱歉地說,“對不起哦。”

大概是看到她終於能說出話來,黎無回松了口氣,繼續剝了瓣橘子,給她送到嘴邊,“有什麽好對不起的?”

她連那些須須都給她拆得很幹凈。

邱一燃昏昏沈沈地將橘子果肉吃下去,斷斷續續地說,

“本來,本來你一個人在陌生國家就已經很難了,還要讓你照顧我一個病人。”

“別說這種話。”黎無回說。

“我生起病來的時候有多麻煩,我自己知道的。”

雖然頭重腳輕。

但邱一燃還是堅持把這句話說完,

“總是這痛那痛,也吃不下什麽東西,還吐得到處都是,讓你給我清理那些……”

說到這裏。

邱一燃很緩慢地吸了一下鼻子,她想起這幾天自己吐來吐去,黎無回還要給自己清理那些吐出來的東西,更加覺得抱歉了,很難受地重覆一遍,

“對不起。”

“邱一燃,”

給她餵完最後一瓣橘子,黎無回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你是什麽道歉型人格嗎?”

很直接,也很不客氣的語氣。

像生氣,又像恨鐵不成鋼。

邱一燃怔住。

她太暈了,幾乎看不清黎無回的臉。

只能看到黎無回坐在床邊,微微低眼,俯視著她,很久,那雙狹長的、笑起來像狐貍的眼尾也是紅紅的。

她忍不住伸手——

去碰了一下。

還是濕潤的、柔軟的觸感。

而在這之後——

黎無回迅速地偏了一下臉,避開她,然後深呼吸一口氣,把她舉起來的手放下去。

再低頭看著她。

很久。

像是有些於心不忍,又像是意識到自己剛剛的語氣對病人太兇。

黎無回說,“既然覺得對不起我,那就快點好起來。”

很克制地停了片刻。

又聲音很輕地補了一句,“讓我快點看到極光。”

邱一燃努力朝她揚起一個笑。

但沒再說出什麽話,就已經頭暈目眩地再睡過去。

這一睡,不知道又過了多久。

但也就是從吃了橘子這天開始,她慢慢好轉,不再反覆退燒,但人還是不怎麽精神,每天睡眠時間長得有些過頭。

黎無回開始還很擔心。

後來發現她真的沒再發燒,只是人軟綿綿地,還沒恢覆精力,也就沒多吵她。

只是到了飯點,就會硬拉著她,讓她起來吃點東西再繼續睡。

勉強吃完一點東西。

又讓她一顆一顆把藥吃完,才讓她繼續去睡。

就這樣在酒店房間過了幾天。

邱一燃的精力也終於恢覆了一些,睡的覺沒那麽多了,能吃下去的東西也比前幾天多了。

但黎無回決定還是讓她多休養幾天,不要病剛好就跑出去吹風。

結果跑到摩爾曼斯克,還沒等看到極光,自己又病倒。

最近俄羅斯幾乎是被冰雪包圍。

邱一燃沒對黎無回這個決定提出反駁,她知道自己生起病來有多耽誤時間,所以也想讓自己快點徹底好全,再重新出發。

在邱一燃養病期間。

黎無回也沒有閑著,除了時刻觀察邱一燃的狀況以外。

其他時間,她在做極光攻略。

這天,邱一燃從很長時間的午覺中睜開眼睛,就看見黎無回俯身在那張小桌上——

女人背對著她,像是在手機備忘錄上記著些什麽東西。

旁邊開著盞不影響睡眠的小燈。

她自來卷的頭發很隨意地綁起來,修長脖頸下還有幾綹逃跑的碎發。

還戴著框架眼鏡。

邱一燃懵懵地靠在床邊,看了一會,在空氣中嗅到了一種很讓人安心的氣息。

黎無回當然沒有噴香水,用的基本也是酒店的沐浴露和洗發水,和邱一燃用的一樣。

但多了一個人生活,房間裏的氣息都會不一樣。黎無回的氣味像海洋,不是鹹,是很幹凈很沈穩,卻有點發苦的氣味。

但黎春風的氣味是濃烈的,風情萬種的、慵懶的……像熱帶海灘上的陽光。

想到這裏。

邱一燃又覺得自己蠻好笑——不知道是在對比些什麽。

她低了頭。

吸了吸仍然有些發堵的鼻子,扶著墻,下了床。

動靜不明顯。

但沈浸在做攻略中的黎無回,卻還是第一時間註意到,歪頭,

“醒了?餓不餓?”

“不餓。”邱一燃搖頭,剛拿起雙拐,有些無奈,“我又不是大象,一天吃五六頓。”

黎無回沒接她的話。

看她剛睡醒連外套也不穿,就拄著雙拐往這邊走,蹙了一下眉,“把衣服穿上。”

命令式的語氣。

明明房間裏有空調,而且她自己也沒穿。邱一燃好脾氣地“哦”了一聲,“你繼續,我不打擾你。”

黎無回“嗯”了一聲。

大概是沒想到邱一燃會連穿外套這種話都不聽。

又低頭,跟一個聯系好的向導打起了電話溝通。

邱一燃沒穿外套。

她想了想,覺得如果不穿等會黎無回會罵她。

所以她很謹慎地拄著拐杖。

然後把被子抱下來,包在自己身上,像截春筍一樣。

她在房間裏有些無聊地拄著拐杖走來走去,拉開了窗簾,看了看窗外的雪……

站了一會。

邱一燃有些猶豫地看了一眼正在低聲打電話的黎無回——

說的是英文。

其實黎無回說起英文來很好聽,沒有像說中文語速那麽快,所以會稍微顯得柔軟一點。

邱一燃聽了一會。

忽然又看到黎無回的眼鏡——

還是五年前的那副黑框眼鏡。

黎無回很戀舊,所以她一般不會隨便更換自己的隨身用品。

即便這副眼鏡的眼鏡腿已經有點歪。

雖然架在她的臉上。

像是特意設計的時尚單品就是了。

黎無回的眼睛生得大而媚,戴框架眼鏡也遮擋不住她微微上翹的眼尾。

反而會顯得她有種內斂而張揚的矛盾氣質。

不知道自己盯著看了多久。

等回過神來的時候,邱一燃才發覺——

黎無回已經打完電話。

她在黃調臺燈下,懶洋洋地撐著臉看她,卻沒有說話。

也不知道這樣看了她多久,有沒有看到她一直在看她。

“我……”

邱一燃抽出思緒。

避開視線不去看黎無回,木著臉地摸了摸鼻子,

“你的眼鏡腿怎麽是歪的?”

很正當也很謹慎的一個理由。

說完之後。

邱一燃又去看了眼黎無回,發現對方還是像剛剛那樣看著她。

她又匆匆地移開了視線,撓了撓下巴,有些沒話找話,

“其實眼鏡腿還挺好修的。”

“看這麽久就是在看我的眼鏡腿?”黎無回終於出了聲,她瞇了瞇眼,

“邱一燃,你很無聊嗎?”

“是有點吧。”邱一燃沒否認,很老實地說,“其實我覺得我已經好得差不多,可以出發了。”

黎無回盯著她看了會,沒馬上說話。

“不過保險一點也可以。”怕黎無回誤會她又是因為想快點離婚才這麽說,邱一燃又解釋,“我也不想再拖後腿。”

黎無回這才“嗯”了一聲,

“今天晚上睡覺之前再量個體溫,明天如果正常的話,那後天就出發。”

邱一燃頓了半拍,答應下來,“好。”

黎無回沒再說話,又低著頭查閱著什麽資料。

在房間裏待了那麽多天。

除了睡覺就是吃飯。

沒有什麽其他事情可以做,邱一燃的確也是有些閑的。

但看黎無回這麽認真地在為極光做準備,也沒有想要跟她討論的意思,邱一燃就也沒去打擾,剛睡醒又睡不著。

她幹脆就這麽抱著被子坐在床邊,把雙拐收起來,整齊有序地放在床邊。

然後就看著窗外的雪發起呆來。

人發呆的時候時間總是過得很快。

“邱一燃。”

出神間,她突然聽見黎無回喊她。

下意識地去拿旁邊的雙拐,然後才側頭,有些疑惑地問,

“怎麽了?”

她像是隨時準備要站起來的樣子。

黎無回的視線在雙拐上停留幾秒鐘,才移開,重新落到手機屏幕上。

比較不經意似的,提起,“你現在有什麽愛好嗎?”

“愛好?”

不知道是不是很久沒有聽到這個詞,邱一燃第一反應是迷茫。

註意到邱一燃的反應。

黎無回有些鼻酸,也幾乎都沒辦法繼續下去,但她還是想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很隨意,“我是看你一閑下來就很無聊。”

“也還好。”邱一燃說,“因為大部分時間都有事情做,所以愛好……”

說到這裏。

她停下來,很認真地思考了一會,然後說,

“我沒有什麽愛好。”

大部分時間她連思考的精力都沒有,而且很多地方都沒辦法去,哪裏會有精力去培養愛好?

而現在這段時間好像是被她偷來的——

完全閑下來,不是為了強迫自己走出去去當出租車司機,也不要改畫,甚至也沒有哪裏在痛在生病……

反而讓她有些不適應起來。

所以當黎無回問她這個問題。

她只是在很坦誠地回答完之後,又解釋,“反正三十歲的人沒有愛好,也很正常的。”

然後對黎無回很友善地笑了一下,“你繼續吧。”

然後的然後——

邱一燃又繼續去發呆了。

像她之前在茫市閑下來的所有時間一樣,沈悶,麻木,平靜。

但安全。

不會有危險,也不會給其他人帶來麻煩。

邱一燃看著窗外白色的雪,仿佛又心甘情願地回到了罩子裏面。

直到黎無回冷不丁冒出一句,“邱一燃,我帶你出去玩吧。”

邱一燃錯愕地側過臉。

黎無回像是在思考著什麽,慢慢將歪了腿的眼鏡摘下來。

黃色臺燈光線四溢。

像一層隔在她們中間的透明罩子。

她撐著臉,目光緊緊地抓住她,而後輕輕重覆一遍,

“我們去玩吧。”

“去哪裏?”邱一燃以為她在開玩笑。

“隨便去哪裏看看都可以。”說著,黎無回就很利落地站了起來。

她拿起她的外套。

走過來。

很不客氣地把春筍邱一燃的筍葉一片一片剝下來,動作很小心地給她套上外套,很耐心地跟她說,

“你不是都被關了這麽久了嗎?出去看看應該會心情好一點”

“但是會不會耽誤後面的事情?”邱一燃有些糊塗了,黎無回怎麽總是想一出來一出的?“萬一我又生病了怎麽辦?”

話落——

黎無回已經將她羽絨服的拉鏈拉到下巴上。

邱一燃的話被堵住,喉嚨幾乎也都被堵住,很慌張地左看右看。

像戴著頭套很快要下去潛水的旱鴨子。

“邱一燃。”

黎無回又找出帽子,給她嚴嚴實實地戴上,“你的家長沒教過你嗎?”

“什麽?”

帽子蓋下來,邱一燃感覺自己的頭頂變暖和了不少。

她的身高比她高幾厘米。

所以戴帽子的時候。

她一邊幫她理著睡亂的頭發。

一邊垂著眼睛瞥向她,神情被暖黃的光線襯得有些模糊,多了不屬於她的柔軟,

“出門玩的時候就要好好玩。”

邱一燃楞住。

接下來,黎無回又把耳罩也給她罩上,於是世界的聲音變得模糊不清。

唯一清晰的感官是眼睛。

她看到黎無回離她很近。

好像鼻子和她的睫毛不超過五公分的距離,稍微動作大點,就會蹭到。

她緊了緊手指。

還沒來得及後退。

黎無回卻已經在下一秒伸手過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耳罩,紅唇一張一合,眼梢似乎掛著很不明顯的笑意,

“別總是想些有的沒的,三十多歲就像個老太太一樣。”

-

其實邱一燃覺得,她被黎無回包得的確很像個老太太。

但她還是稀裏糊塗地跟著黎無回出門了。

大概是考慮到她的身體,而俄羅斯的室外氣溫又很低,所以黎無回只是帶她左拐右拐,來到一間在演奏音樂的酒館。

音樂不算很吵,人也不算很多。

是黎無回在社交軟件上找到的場所,裏面不是燈紅酒綠,而是還算敞亮的黃調暖光。

她們走進去的時候,臺上樂隊在唱一首本地抒情歌,臺下的很多人脫下外套,穿著毛衣舉杯,撲面而來的氣息很溫暖。

“先坐一會。”

黎無回大概想起她不太喜歡很吵的地方,“如果不舒服,我們就走。”

“不吵。”邱一燃說,“也沒有不舒服。”

她不喜歡的是那種每個人都撞來撞去,人口密度很高的地方。

這個酒館顯然不是。

這裏比較像她們第一次認識那天晚上去的地方,很熱鬧,每個人臉都喝得紅撲撲的,但是不嘈雜。

“那你先找個位置坐下。”

註意到邱一燃臉上並沒有難受的神情,只有新奇的打量,黎無回稍微松了口氣,

“我點了喝的就過來。”

“好的。”邱一燃很乖巧地點頭。

她應得沒有猶豫。

話落,就已經在有些局促地打量周圍的空位,思考要往哪裏去坐。

而提出這個分工安排的人卻好像不是很能放得下心。

黎無回說完話,沒有馬上轉身去點單。而是盯著她看了一會。

忽然又把她的兜帽拽回來,說,“還是算了。”

“什麽?”邱一燃沒反應過來。

“我先帶你去找座位。”

黎無回很耐心地拽著她的帽子,“然後再去點單。”

前面是一群聚在一起跟隨音樂搖晃的人,她把她拽到自己前面來,然後隔著點空,用自己的雙臂護著她。

好讓她在與她們膚色不同的面孔裏穿來穿去,還不會被突然闖出來的磕碰到——

就好像她是個被買了很貴保險的易碎品。

這種距離幾乎能讓邱一燃感覺到黎無回的呼吸,她吸了吸鼻子,感覺滿世界都是黎無回的氣息。所以她下一秒就很緊促地屏住呼吸,

“其實我自己也可以。”

出門前她已經穿戴好假肢,沒有笨重到會在這種人口密度下被人撞倒。

她這麽說。

結果下一秒——

前排臺下很擠的一群人裏面,突然有個人回頭沖她笑了一下。

她嚇了一跳,差點摔倒。

但卻只撞到黎無回的手,側臉埋了進去,鼻梁刮過厚厚的衣料,軟綿綿地,帶著女人身上的氣息。

身後的黎無回輕輕笑了一下。

大概是嘲笑她要逞強,但也沒說什麽,只是將她扶正。

邱一燃站穩,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頭,然後又試圖維持冷靜,

“那我們快點走吧。”

最後她們找到的空位在遠離樂隊的位置,周圍人不怎麽多。

坐得這麽遠的客人,也應該都是和她們一樣,不那麽享受熱鬧的。

成功在比較安全的座位落座,邱一燃這才比較舒服一點。

但等黎無回去吧臺點單之後——

她還是左顧右盼,在椅子上動來動去,顯得稍微局促。

這個時候,旁邊桌有一位金發女士註意到她,很開朗地跟她說了聲“Hi”。

邱一燃抿了抿嘴角,很友善地回了個微笑過去。

然後就看見金發女士露在外面的腰。

邱一燃默默把自己的拉鏈又拉了上去。

幸好她穿得很厚,戴著冷帽和耳罩,出門之前黎無回又逼她穿上羽絨馬甲。

也不知道在其他人看起來,她會不會是個來酒館穿羽絨服的土包子。

這麽想著,邱一燃縮了縮脖子,不過她的確很久沒來過這種生命力比較旺盛的場合。

匆匆掠過視線。

周圍每個人都在散發著年輕的活力……

除了她。

邱一燃發著呆,用自己覺得安全的方式保護自己。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

那位旁邊桌在觀察她的金發女士,突然很熱情地端了杯滿滿當當的粉色飲料過來,放到她桌上,嘰裏咕嚕地說著些什麽。

邱一燃的發呆被打斷。

她聽不懂俄語。

不過看表情,這位金發女士很友好,應該不是突然跑過來罵她。

於是邱一燃也很友善地朝她笑了笑。

金發女士笑得更加開朗,又嘰裏咕嚕地說著些什麽,直到有人喊了一聲,她才有些不舍地和她揮了揮手,回到自己的位置。

卻留下了那杯粉色飲料。

邱一燃遲鈍地反應過來——這大概是請自己喝的意思,她有些局促地摸了摸鼻子,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好又對旁桌的金發女士笑了笑。

等笑完了,她再收起有些僵硬的笑臉,回頭——

隔著很多張陌生面孔,她看到黎無回。

臺上切換樂曲,人影綽綽。

女人手裏端著兩杯飲料,似乎是剛從那些人中穿過來。

她遙遙地看著她。

臉龐上淌落著那些融化的黃調光源。

但不知道為什麽,目光看起來有些涼。

邱一燃很拘謹地並起腿。

等黎無回走過來。

然後主動解釋,

“旁邊那桌金發女士,請我喝了飲料,我不知道跟她說什麽,所以就笑了笑。”

說這句話的時候——

金發女士像是註意到,還又往她這邊揮了揮手。

邱一燃也幹巴巴地揮了揮手,當作回應。

然後,她就在黎無回高瘦的影子裏面低著頭,想要去端那杯飲料——

結果黎無回的手比她更快。

她還沒端到。

手裏就被塞進一杯熱的咖啡。

邱一燃慢半拍地擡起頭——

黎無回卻已經把那杯看起來很涼的粉色飲料移開,瞇著眼睛看她,冷冰冰的語氣,

“你長這麽大,家長都沒告訴過你,陌生人的飲料不要隨便喝嗎?”

邱一燃困惑地眨了眨眼,手心裏暖融融的,所以她的重點完全不在這件事上,

“你是怎麽在酒館裏找到熱咖啡的?”

黎無回不說話。

只將那杯粉色飲料移開了很多,才像是稍微順眼一些,吐出幾個字,“這裏的酒單有。”

“這位金發女士看起來不是壞人。”看到黎無回的表情不太好,邱一燃解釋,

“但我也不會隨便喝的,我剛剛只是想端開一些,好讓你把端過來的酒放下來。”

她的解釋很清楚了。

可解釋完。

黎無回的表情也沒有好看多少。她端起自己的酒,很平靜地喝了一口,

“知道了,下次小心點。”

邱一燃張了張唇,她總覺得黎無回好像還在生氣。

但在她猶豫間。

黎無回卻又率先攔住了她,“你不用再解釋了,”

燈光下,女人看著臺上搖搖晃晃的樂隊,表情看上去極度正常,微微擡了擡下巴,“我開玩笑的,其實也沒有很在意。”

邱一燃撓了撓下巴。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說什麽才好,再說下去好像會顯得自己大驚小怪。

而且也不好說其他的,畢竟……

她們是要去離婚的,解釋多了,反而比較奇怪。

而黎無回也不知道為什麽不說話了。

於是兩個人都沈默下來,悶頭喝著自己杯子裏的飲料。

邱一燃抿了一口咖啡,覺得有點苦,微微皺了下眉。

然後,就聽到黎無回突然說,“但說到底我們現在還沒離婚。”

邱一燃放下咖啡。

她以為黎無回有正事要說,有些慌亂地摳了摳手指,“我知道。”

黎無回“嗯”了一聲,語出驚人,“所以你不要在我眼皮子底下就出軌。”

邱一燃差點被咽下去的咖啡重新嗆到,很驚愕地看向黎無回,“你說什麽?”

黎無回不說話了。

她沈默地喝完了杯子裏的酒,然後又瞥了一眼那邊的粉色飲料。

“算了。”

停了片刻。

黎無回嘆了口氣,低著睫毛,突然很輕地笑了一聲,

“你就當我什麽都沒說吧。”

話落,她就仰頭將杯子裏的酒一飲而盡。

再放下酒杯的時候。

她懶洋洋地撐著下巴,可眼神已經變得有些迷離起來。

邱一燃察覺到了變化,有些擔憂地看著她,“黎無回,你不要喝太多了。”

“知道。”黎無回很簡潔地說。

邱一燃還想再說些什麽——

可黎無回不看她了。

黎無回微微低著視線,臉隱在朦朧光線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邱一燃喉嚨發堵。

她抿了抿唇,也不知道自己還可以說些什麽。

幹脆也就不說了。

後續她們都安靜了下來。

沒圍繞這件事繼續說下去——

一是因為身份不合適。

二也是因為,黎無回似乎不想再提起剛剛的事情。

而且後來黎無回的臉色也恢覆了正常,像是這個小插曲從來都沒發生過,把註意力集中在了臺上。

臺上的樂隊很能唱,主唱嗓子都啞了,卻還是演奏了很多首耳熟能詳的英文歌。

黎無回像是喝得太快。

有些醉意,倒在椅子上,懶洋洋地撐著臉,跟著那些歌慢慢地哼起來。

很像是她們第一次遇見那天的場景。

邱一燃不知不覺去盯黎無回的臉——從眼睛到下巴,很久,久到可以讓每個弧度和角度都鉆研一番並且得出什麽研究成果,她卻仍然滿頭空白,對研究對象黎無回一無所知。

等黎無回稍稍擡起視線來,她才又笨拙地移開視線。

黎無回倒是沒有看她多久,又哼起一首很慢的抒情英文歌來。

不知道是不是被黎無回感染到,邱一燃慢吞吞地喝著熱咖啡,也在這個環境中感到放松起來。

中途遇到自己熟悉的曲子。

她也瞇起眼睛,有些好奇地擡著下巴往臺上看。

在很有感染力的主唱,看向她這邊並且開懷大笑的時候,她也不自覺地笑出了聲。

但又在黎無回不經意間看向她的時候,有些不好意思地斂起了嘴角。

她們沒在酒館裏坐多久。

聽完幾首曲子,就又從陌生人群中擠出去。

大概是從人多的地方一下子回到只有兩個人的地方,那時邱一燃還有些不習慣。

在路上還無意識地,哼了幾句剛剛酒館裏面的歌。

只是當發覺這一點以後——

邱一燃頓了片刻,十分突兀地閉上嘴。

很小心翼翼地去打量黎無回。

發現女人只是很安靜地抱著雙臂,在月光下有些搖晃地踏著步子,應該沒有註意到她的動靜。

邱一燃松了口氣。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表現得像沒見過世面一樣。

明明從前。

在人群裏面生活,與人打交道,挖掘每個人的情感,都是她的常態。

想到這裏。

邱一燃吸了吸鼻子,突然也變得沈默下來。

但黎無回卻在這個時候說,“唱得很好聽。”

邱一燃錯愕,“你聽到了?”

黎無回“嗯”了一聲。

像是有些頭暈,所以撫了撫太陽穴,

“又不是去參加比賽,也不要上臺表演,在我面前隨便唱一唱,有什麽好覺得丟人的。”

“也不是丟人……”邱一燃遲疑了幾秒,盯著她們地上走在一起的影子,輕輕地說,

“只是很久沒有過這種感覺了,所以有些不習慣。”

“不習慣什麽?”黎無回問。

“不習慣在人多的地方,不習慣出來,也不習慣……”

說到這裏,邱一燃看了一眼黎無回。

她把那句“和你一起玩”吞了進去。

蠕動著唇,語速很慢地說了三個字,“挺好的。”

黎無回“嗯”了一聲,像是完全沒有註意到她的欲言又止,

“沒覺得哪裏不舒服吧?”

“沒有。”邱一燃搖頭,然後又很關心地反問,“你呢?喝了酒有沒有頭痛?”

“還好。”黎無回語速有些慢,但吐字很清晰,“只喝了一杯,不算多,我沒事。”

看得出來黎無回的眼神比剛剛要清明一些,邱一燃稍稍放下了心,

“那我們快點回去,不要再耽誤時間。”

黎無回也沒多說什麽。

兩個人回到了酒店。

黎無回催邱一燃先去洗,自己趁她在浴室裏的時候,打開窗戶發呆醒酒。

又提前十分鐘關上窗戶,在邱一燃洗完澡出來之後,叮囑她,

“我今天可能洗得比較久,你早點睡,不要等我。”

邱一燃還想要說點什麽。

但看到黎無回像是不想再多說什麽的表情,也沒打擾她,只說了一句,

“你也快去洗,然後早點睡覺吧。”

黎無回“嗯”了一聲。

她看著邱一燃慢吞吞地拄著拐杖上了床,縮成一個小團。

才進了浴室,用冷水洗了個臉。

這時黎無回也才稍微清醒過來。

她看著鏡子裏表情平靜的自己,想起剛剛在酒館裏的事情,突然很後悔——

明明說好是帶邱一燃出去玩。

結果遇到一點沒頭沒尾的事情,她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擺臭臉。

最後也沒讓邱一燃好好享受酒館的氛圍。

現在是寄居蟹邱一燃好不容易才敢邁出第一步出去玩,結果卻要看壞蛋黎無回的臉色。

想到這裏——

黎無回自嘲地笑了聲。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永遠是一個壞人,總是很容易對邱一燃生氣。

她陰陽怪氣,並不寬容。

有時候聽到邱一燃說一些自暴自棄的話也沒有耐心,更無法忍受邱一燃不愛她。

難怪邱一燃沒有辦法待在她身邊。

黎無回安靜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水。

強迫自己整理好情緒,去洗漱洗澡,洗完之後她動作很慢地走出去。

那個時候邱一燃已經睡了。

房間裏留了一盞很昏暗的小燈,邱一燃在床邊隆起一個很規整的小包,像一座很小的、等待黎無回攀爬的山峰。

黎無回走過去。

還是和這幾天所做的一樣。

站在床邊,摸摸她的額頭有沒有發燒,盯著她安靜的睡臉看了一會。

然後打算去關燈。

卻又在路過小桌時滯住了腳步——

因為她看到她的歪腿眼鏡,方方正正地擺在桌上,而眼鏡下面還壓著一張紙條。

黎無回拿起紙條。

很無助地蹲在地上,抱住膝蓋,死死盯著紙條上那一行字。

像抱著那天從地上撿起來的橘子一樣。

很久很久。

她才有些腿麻地站起身。

把那張紙條很小心地放進自己錢包夾層裏面,不想弄皺任何一個角。

因為這天晚上。

寄居蟹邱一燃不僅幫她修好歪掉的眼鏡腿,還偷偷給壞蛋黎無回留下紙條:

【謝謝你帶我出去玩,我很開心。】

這完全值得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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