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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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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不過, ”邱一燃突然說,“我們還有一件事要做。”

“什麽?”黎春風擡臉看她。

女人睫毛像是被淚水打濕了,加上稍微有點醉意, 眼睛中的迷離憂郁被釋放到恰到好處的程度。

時機永遠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東西。

邱一燃瞇眼認真思考了幾秒鐘。

很果斷地牽起黎春風的手,很用力地十指相扣,

“我們還有一個地方要去。”

黎春風稀裏糊塗地跟著她。

結果看到她突然跑到房間裏面,很認真地為自己挑選外出的衣服, 忍不住問,

“這麽晚了我們還要出去?”

“昂——”邱一燃整個人都埋在衣櫃裏面, 看起來很忙, 最後終於給黎春風選定一套衣服——很隨意的基礎款大T恤和牛仔長褲, 是黎春風平時也會穿的風格。

她把衣服褲子都一股腦地塞給疑神疑鬼的黎春風, 才笑瞇瞇地捧著黎春風的臉狠狠親了一口,然後神神秘秘地去回答黎春風的問題,

“秘密。”

-

其實是這份資料中還缺少一組公式照。

這是每位模特用以展示自己的正式照片,而不是那些用以展示服裝、珠寶和任何其他物品的商業照片。

所以公式照的拍攝。

一般不需要花裏胡哨的妝容和服裝, 只需要模特在自然狀態下展示自己。

據邱一燃所知。

前公司為黎春風拍攝的公式照也很簡陋,如果不是黎春風條件好,應該都很難被捕捉到她的個人色彩。

而現在那份公式照也不能再用。

她決定自己來給黎春風拍攝一組公開的公式照。

正好, 也與她影集中想要呈現的理念不謀而合——她的理想國。

這個概念中缺一個黎春風。

剛剛好。

這個夜晚, 一舉兩得。

但邱一燃沒有將自己的私心告知黎春風,她只是跟黎春風說,她們要去拍一套公式照。

——讓模特摒棄所有雜念,從而在面向鏡頭時收放自如, 是邱一燃每次按下快門之前要做的事情。

不過這次屬於是她多想。

黎春風在鏡頭裏的表現力比她想象中要好太多, 自然,不做作, 有著原生態的美麗,卻又極具沖擊力,仿佛一望就能貫穿鏡頭外的人……

深邃的熠熠生輝。

拍攝過程中,攝影師與模特的互動溝通十分重要,兩者之間擦出的火花,能夠讓拍攝過程更加順利,也更能激發模特的情感呈現。

邱一燃不太喜歡很正式很一板一眼的拍攝,如果時間充沛,她寧願在自然的相處過程中進行拍攝。

她們來到的地點,是黎春風最熟悉的地方——T臺。

只不過除了邱一燃以外,今夜的模特黎春風沒有其他觀眾。

黎春風沒想到邱一燃會帶她來這裏,進來之後看到空曠的場地,有些意外。

說來也可笑。

這幾年,她總對外介紹自己是模特,其實很久都沒登上過T臺這種地方。

而顯然,她們來到的T臺,應該是剛剛結束過一場不算小型的秀,很多道具、椅子和彩帶都堆得到處都是,還沒來得及清理。

“這個場地的經營者之前和我有過一次合作關系。”邱一燃解釋,

“所以之前我就跟她提過要借來用了。”

“本來是說好過幾天的。但今天我們來得比較急,所以場地還沒收拾完。”說著,邱一燃就忙著擺弄起T臺下的椅子來,她很認真地從各種視角去考慮拍攝空間的飽滿度,

“不過也正好,這樣還自然。”

話落。她意識到黎春風沒有說話,於是有些疑惑地擡頭去看——

才發現對方仍然站在T臺下。

整個人很安靜,被晦澀光影籠罩著,影子被拖得很長很長。

仿佛停頓了有一個世紀那麽長,黎春風輕輕伸手,去摸了一下T臺。

然後才笑了聲,像是呢喃,“原來是假的啊。”

“什麽是假的?”邱一燃以為出了什麽問題。

“大家不都這麽說嗎?”黎春風大概仍然有些醉意,擡起那雙迷離的眼望向她,

“對於舞者而言,舞臺是可以蹲下來親吻的東西。與之相對應的,對於模特而言,觸碰T臺也會讓人心跳澎湃。”

“這麽說其實也沒錯。”邱一燃歪頭,“那你剛剛有心跳澎湃嗎?”

“沒有。”

黎春風很誠實地搖了搖頭,“說實話沒什麽感覺。”

說著,她很隨便地坐了上去。

這個場地的T臺很高。

縱然是身高優越腿長有極大優勢的黎春風,坐上去後,腿也沒有碰到地。

黎春風像是對這種體驗感到很新奇,在空中很孩子氣地晃起了腿。

晃了一會,她瞇著眼睛,去看正在忙上忙下調試光源的邱一燃,

“為什麽突然帶我來這裏?”

從後臺射出的光源很直。

邱一燃躲在那盞黃調大燈背後,像是身體裏面嵌合著一個完整的太陽。

她嘗試著為黎春風調試到合適的光源,也很認真地回答黎春風的每一句話,

“因為這是你最熟悉的地方。”

這時候她貌似找到一個合適的位置,光不多不少,打在黎春風的側後背,像淌下來的橘子汁。

“我明明已經很久沒有上過T臺了。”黎春風很想要看清在光後面的邱一燃,這是邱一燃第一次為她正式拍攝,也是她第一次見到在正式工作狀態下的邱一燃,

“這裏怎麽會是我最熟悉的地方?”

終於確定打光位置和效果。

邱一燃從那盞大燈後面很有活力地跳下來,慢慢地朝她走過來,自己也被那盞燈射出很長的影子。

直到走到黎春風身邊。

她背光的臉也終於變得清晰。

於是,黎春風能看清邱一燃脖頸上掛著的相機,她感覺到好奇妙。

因為這樣,邱一燃和平時給人的感覺不一樣,真的好像個很厲害的攝影師了。

當然,她也能看清——

她的妻子邱一燃朝她走過來,臉上始終掛著很篤定也很驕傲的笑,

“遲早會的。”

黎春風不知道邱一燃哪裏來的這麽強大的自信,相信她以後一定會很厲害。

後來——

她這組照片被廣泛傳播的時候,總有人問她是怎麽看待Ian。

每一次被問到這個問題,黎春風都會無法避免地想起這個瞬間的邱一燃,為她在很黑很黑的現場點亮一盞燈,在直射過來的黃調光線中走過來,然後跳下T臺,仰頭看著她笑的邱一燃……

每一次,黎春風給出的答案都一樣——

她篤定,驕傲,永遠相信她所不相信的一切。

但不知道為什麽。

那些采訪總是出於各種原因,曲解她的話,將這幾個形容詞用到她自己身上。

而那天——

是她第一次,與邱一燃用攝影師和模特的身份相處。

那場拍攝很順利。

順利到幾乎不像是正式拍攝,像是邱一燃為了哄她開心在鬧著玩兒。

因為邱一燃一直在誇她。

她還記得,最後。

邱一燃也坐到T臺上來,跟她一起在虛無的光源下晃著腿。

一邊擺弄著相機,像是很滿意今天晚上的成功,一邊又很好奇地側臉問她,

“如果你以後真成了很有名的模特,那個時候你最想做什麽?”

“我還沒有想過這個問題。”黎春風說。

“那就快想想。”邱一燃催促她,臉上淌滿光線,“趁現在還有時間。”

黎春風歪頭。

有些奇怪地盯著她,“你怎麽一副好像從未來回來的樣子?”

“真是的。”邱一燃嘆一口氣,攤了攤手,“沒想到秘密還是被發現了。”

說著,她很幼稚地在黎春風頭上比了個打槍的動作,還在直射的光線下吹了吹自己的兩根手指,很語重心長地和她說,

“告訴你算了吧,其實我就是三十歲的邱一燃,我費盡千辛萬苦從未來回來,就是為了告訴你,你以後會成為很厲害的模特,全地球上的人都愛你。”

黎春風沒有辦法不被她逗笑。

整個人東倒西歪地,頭倒在她肩上,自來卷的頭發毛茸茸的,紮得她耳朵有些癢。

邱一燃自己也笑了起來。

等笑完了,她攬了攬黎春風的肩,然後又開始很認真地選片。

每次拍到自己覺得好的照片,她都會很著急,很迫不及待地想要導出來看,也恨不得馬上選出來發到外面去。

而那天——

黎春風軟綿綿地倒在她肩上,笑了好一會,才突然說,

“大概是會想要抱抱你吧。”

“嗯?”邱一燃正沈浸在相機裏的黎春風身上,沒有太顧忌到自己身邊的黎春風,應得有些走神,“什麽?”

“我說——”

大概是為了報覆她的走神,黎春風很故意來親她的耳朵,惹得她發癢,卻又在她耳尖縮了縮後,很好心地重覆一遍,

“如果有一天,我成了很厲害的模特了,最想要做的事情,是來抱抱你。”

邱一燃很怕癢。

一邊縮著去躲黎春風的報覆,一邊不太好意思地板起臉,清了清嗓子,

“好吧,你這麽做一定有你的道理。”

黎春風又笑了起來。

她今天晚上是真的很開心。

看到黎春風笑到瞇成一條線的眼,邱一燃卻將選片大事放了下來,拿出手機,突然打開了郵箱軟件,摸著下巴思考了好一會,編輯了一條定時郵件——

【發件人:Ian。】

【收件人:Spring女士。】

【發送時間:二零二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九點整。】

【主題:恭喜黎春風女士成為名模,祝以後路途坦蕩,青雲直上。】

【發送內容:看到這封郵件的黎春風女士,請你過去抱抱邱一燃。】

她編輯的時候很認真,像是這封郵件很正式。

而黎春風懶懶把下巴壓在她肩上,瞇著眼睛看她編輯完全全部內容,問,“你為什麽可以定時這麽久?”

“嗯?你不知道嗎?”邱一燃操作一遍給她看,“本來可以定時發送兩年內的郵件,但只要像這樣,先選擇最遠的那個日期,然後切換到農歷,把時間定到最遠的那個臘月三十,取消,再重新去定時,就可以定時四年,反覆操作的話,可以定時發送一個世紀以後的……”

“看不懂。”黎無回的回答很直接。

XZF

“那我再給你看一遍。”邱一燃很有耐心。

但是在黎無回的眼裏,她就只是在說些啰裏八嗦的話,這樣,這樣……

“不想看,太覆雜了。”黎無回說,又懶洋洋地問,

“為什麽是聖誕節?”

“好吧。”邱一燃把手機收起來,然後理直氣壯地解釋,

“因為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這樣的話比較方便,而且你那天就需要給我兩個擁抱。”

“那為什麽是明年?”黎春風懶懶地摸了摸她有些發紅的耳朵。

“因為今年可能太趕了。”

邱一燃解釋,“我不想你因為這封郵件有什麽壓力。”

“明年就不趕?”黎春風突然覺得邱一燃有些自信過頭了。

“明年綽綽有餘。”邱一燃這麽說。

然後她就直接定下來,按下定時郵件的發送按鈕。

再一板一眼地對黎春風說,

“沒得商量,就明年聖誕節。”

“你要跟誰商量?”黎春風沒明白邱一燃這個邏輯。

“跟這個巴黎沒得商量。”邱一燃很嚴肅地說,“它必須在明年聖誕節之前被黎春風征服。”

“好吧。”

不知道是不是被邱一燃的篤定傳染,黎春風竟然也真的有種明天她就會登上全球最矚目T臺的自信,然後她努了努嘴,

“那為什麽是九點?”

“因為九點我一般去外面跑步,你正好瞇著眼睛像只鬼一樣地醒了。”邱一燃解釋,“這樣你就可以在我出門之前像只鬼一樣過來抱我。”

“……”黎春風瞇了瞇眼,“意思是無論怎樣我都得像只鬼一樣是吧?”

邱一燃像是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自顧自地笑了起來,

“好像真的是哦——”

話音未落。

黎春風突然傾身吻了過來。

邱一燃被這麽突然的吻嚇了一大跳,相機都差點摔到地上去。

黎春風的吻來得很直接,並且總是那麽直接,讓人措手不及。

她被女人自來卷的長發撲了滿臉,剛想要睜眼卻又被輕輕咬了一口,像是對方在責怪她的不專心,於是她只能扶著女人的腰。

挺直著背。

慢半拍地反應過來,回應著這個吻。

但她不知道。

匆忙之間她的相機垂落下去,快門按鈕被撞到——

哢嚓——

照片定格。

那天,黃調光源從她們身後射過來,像黃燦燦的雨。

她們坐在T臺邊緣。

影子晃晃悠悠地靠在一起,像靠在一起的兩把雨傘。

因為她只知道,那天她們接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吻,好像整個世紀都快要在這個吻裏過去。

-

不知道是不是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吸引力法則。

印象中。

就是從這天開始。

黎春風的模特生涯開始有了起色。

邱一燃給她整理好的個人資料、拍攝的公式照都很具有特色,很難不被從人山人海中註意到。後來邱一燃又愛屋及烏地給馮魚也拍攝了公式照,幫助馮魚也準備了這份資料。

最開始,就像邱一燃所說的那樣,投出去的很多份都石沈大海。

但後來,漸漸開始有了回覆——當然,回覆中也有很多是拒絕。

不過這也是個好消息,能夠得到準確回覆的拒絕,比石沈大海好太多了。

邱一燃每次都會很認真地研究回覆內容,並且做出針對性的修改,再發出去。

二零二零年年底,黎春風開始有了新工作,是正式的、簽合同的、不會讓報酬被其他人吞掉的,能夠讓她回憶起來也不覺得難堪的工作。

大概是那一年的平安夜。

她們玩真心話大冒險,邱一燃很老實地跟黎春風坦白了一件事——

“對了。”

“上次你媽媽打電話過來,說有人來找她討債,她沒辦法應付下去,只好來找我幫忙。我就偷偷跟你之前的經紀人見了一面,賠了那瓶被你媽媽砸壞的酒。”

“你經紀人把我認出來了,然後問我跟你什麽關系?”

“我就只好和她說……”

說到這裏。

已經喝暈過去的邱一燃突然栽倒栽黎春風懷裏,聲音也小了下去,

“我是你的新經紀人。”

這怎麽是需要被責罰的事情?

那天,黎春風看著喝醉了的邱一燃,很久,玩她的頭發,刮她的鼻子,像個剛認識的人一樣,怎麽看都看不厭這個人的眉眼。

然後她在心裏想——

其實邱一燃說得沒錯,她本來也該算作她的新經紀人。

只是……

黎春風刮了刮邱一燃的鼻子,在她耳邊提出警告,

“以後不要再給魯韻收拾爛攤子了,不然她會賴上你。”

邱一燃癟了癟嘴。

大概是暈得厲害,乖乖點頭,舉了四根手指頭起來,向她保證,“我發四!”

黎春風笑得肚子痛,然後就把這一天的邱一燃全部拍下來留作紀念。

畢竟一本正經的大攝影師,平時總是跟她裝沈穩,看到這種黑歷史大概會咬牙切齒。

黎春風也是在那時起,才發覺自己喜歡人的時候很幼稚,喜歡惹對方生一點氣,也喜歡對方用家長的語氣來管一管她。

比她大兩歲但有時候也會幼稚的邱一燃,剛剛好。

時間過到二零二一年。

黎春風的工作機會變得比之前更多,在社交軟件上受到的關註也更多。

邱一燃的影集成功再版,封面變成了最近冒出頭的小模特Spring。

有人開始猜測她們的關系不一般。

更有的消息傳出來——

這組照片,是Spring在出道以前就開始使用的公式照。

說Spring之前來到巴黎被爛公司騙了很多錢。

是Ian幫她聯系那些品牌。

是Ian幫她牽線搭橋,讓她有了現在這些工作機會。

人們對情感八卦的編排,總是具有百分百的激情,強過其他一切。

有好幾次,邱一燃都想出來否認。但最後,都被黎春風攔住。

因為黎春風覺得。

事情還沒有往離譜的方向猜測,還算是與事實搭邊。

不至於要那麽嚴肅地進行否認。更何況,出來否認之後被拍到,也會愈演愈烈。

於是外界對她們的猜測越來越多。

後來,又有業內的人看到不算有名氣的模特Spring總是去探班Ian,並且舉止親密,她們之間的關系似乎也有了板上釘釘的事實加以佐證。

但兩個人都沒有解釋過。

因為沒辦法解釋,沒辦法否認她們相愛,也沒辦法向所有人證明——

她們的愛很純粹,從來不夾雜任何直接利益。

沒有人會相信這樣的事情。

黎春風倒沒有因為這件事覺得很傷心。她如今已經對這個圈子的認識更深,知道輿論和媒體都只會先確定結論,然後再去尋找可以證實結論的細枝末節,最後將一切敲定,不容當事人辯駁。

倒是馮魚很為她們抱不平,

“要是這麽說,我不也是Ian幫拍的公式照,還和她關系很好總是去探班嗎?”

黎春風總是聽到就嘆一口氣,“那你和她結婚了還隱瞞起來了嗎?”

馮魚一下子沒話說了。

黎春風沒再說其它的。

她知道,要想堵住人的嘴,只能靠實力。

而現在——

她那些新的工作機會,盡管讓她不至於像之前那般窮困潦倒身上連十一歐都沒有,但顯然還不足以支撐她站在邱一燃身邊。

而這些聲音,是她從決定站在邱一燃身邊起,就應該承受的。

日子在滾滾而來的工作機會中過得很快,黎春風開始面見新的經紀公司——

在這個圈子裏光靠單打獨鬥還太難了些,如果能簽新的、有資源的、靠譜的經紀公司,那自然比現在的狀況要好。

有家經紀公司看中她頗具特色的東方面孔,建議她可以取個更具有東方色彩、並且能有記憶點的藝名。

她本來覺得自己的本名就足夠。

因為邱一燃說過——這是一個很溫暖的名字。

可回來的路上她又思考——

如果她想要在這個圈子裏爬得更高,太過溫暖的名字是不是反而沒有記憶點?

想了想,她決定回去讓邱一燃幫她想。

也就是在這一天,她突然接到了魯韻的電話。

這時魯韻已經很久都沒有聯系她。

魯韻一輩子活得自由自在慣了,就算是跟著她來到巴黎,也基本不和她見面。

就好像當初偷她身份證不讓她來巴黎,像個瘋子一樣那麽拼了命要離她近一些,結果只是為了放風箏,而不是為了與她親近。

電話接通,魯韻首先就是問,“你現在在哪裏?”

黎春風皺了皺眉,不太喜歡魯韻這種劈頭蓋臉的語氣,

“在巴黎,怎麽了?”

魯韻停了片刻。

忽然沒有由來地說了一句,

“這幾天先去別的地方吧,做什麽事都小心一點,也不要走平時會走的路。”

這個電話沒頭沒尾。

甚至很快就被掛斷。

但黎春風卻還是經此回憶起一件事——在她還在國內讀高中的時候,也接過一通類似的電話,當時她沒明白發生什麽,照常做著自己每天都會做的事情。

直到她的班主任似乎也接到魯韻的電話,很著急地把她叫出來,上上下下地檢查一通,最後十分謹慎地說,

“你媽媽說她被威脅,你最近可能會有危險,這幾天都老師送你上下學好了。”

當時的黎春風不明白發生了什麽,很久以後她才從魯韻的只言片語中組織好真相——

這輩子活得自由自在的魯韻,在外面似乎因為感情事惹到了什麽人,而那個人以魯韻夾在錢包夾層裏的女兒照片當作威脅,揚言魯韻如果再不來見她,那就小心她女兒。

當然,那個時候什麽都沒發生。黎春風在班主任的保護下,很安全地度過了這一個周。

所以後來魯韻又裝作一副早就猜到的樣子,帶她出去喝飲料,然後掰著自己花裏胡哨的手指頭,跟她說——

男人都是虛張聲勢,總是放些沒有用處的狠話。你不要信。

時隔好幾年,再次接到類似的電話。

黎春風不知道這次情況是不是一樣。

回去的路上她都在皺緊眉頭,思考到底要不要真的避開。

到家之後。

她洗完,小心翼翼地上了床,從背後抱緊邱一燃。

說實話她有些心慌意亂。

但抱到邱一燃之後她稍微心安一些。

而邱一燃睡得迷迷糊糊地。

卻還是被她弄醒,半夢半醒間過來抱她,應該是也剛剛洗過澡,身上有很好聞的沐浴露氣味,

“今天和新公司的會面怎麽樣?”

都已經快睡著了,卻還是在擔心她。

“還可以。”黎春風簡潔地說,然後又抱緊邱一燃,將臉放在邱一燃頸下,

“不過新公司讓我取個新名字。”

“取名字?”邱一燃打了個哈欠,“為什麽要重新取名字?”

“說是最好能有記憶點一些。”黎春風解釋,“而且我現在也不是很年輕,必須抓住機會。”

“黎春風沒有記憶點?誰說的?”邱一燃嘟囔著,大概是有點起床氣。

但又沒舍得發到黎春風身上,所以全部撒向那間自己沒見過的公司,

“明明是這麽溫暖的名字。”

黎春風笑了起來。

她喜歡邱一燃這種隨時隨地維護自己的感覺。

“我想了想,還是你幫我取吧。”黎春風抱住邱一燃,輕輕地說,

“要像你這樣的,像孤註一擲,不撞南墻不回頭。”

她很喜歡邱一燃這個名字。

如果不是黎春風,那就要和邱一燃很像。

邱一燃又打了個哈欠。

然後迷迷糊糊地拍了拍她的肩,不知道有沒有把這件事當成自己的待辦事項,應答的聲音很飄,

“好。”

這個字發音很輕,幾乎要聽不見。

但因為黎春風將臉貼在邱一燃頸間,所以很輕易就聽見——

邱一燃在說這句話時聲帶的細微震動。

這種震動讓她覺得安心。

但也再次思考起魯韻的那通電話來,想了好一會,她還是十分保守地提出自己的計劃,

“我們明天就出發去看極光吧。”

離黎春風生日只差三天,事實上,邱一燃已經在籌備她們去挪威的極光計劃——提前一個月就做好攻略,準備好駕駛資料和簽證。

基本上這些準備都已經差不多,只需要出發。

八月份的極光很少見,但她們還是想要試一試。

但原定的日期是在黎春風生日當天。

邱一燃不知道黎春風為什麽突然要改日期,糊裏糊塗地睜開眼,

“不是說好三天後嗎?”

“是這樣沒錯。”黎春風抱緊她,擡了擡下巴,壓到她的胸口,聽著她很平穩的心跳。

“但我這幾天正好有空,我們還能在路上稍微多玩一會,可能我們自駕到挪威當天也不一定有極光,提前去的話,說不定就可以在我生日當天看到極光?”

黎春風將整件事說得天衣無縫。

向邱一燃隱瞞了魯韻的那通電話。

因為極有可能又是像之前那次一樣,魯韻驚弓之鳥。但黎春風還是十分謹慎,準備按照魯韻的囑咐,暫時離開巴黎。

她很坦然地覺得,整件事並沒有她想得那麽可怕。

所以暫時沒有告知邱一燃。

因為目前,她暫時不想讓邱一燃知道——她的母親魯韻是這種不太善良的、因為活得太自由會經常惹禍上身的人。

而她黎春風,從小就是在這種不安穩的環境中長大。

不都說耳濡目染嗎?

況且她們的開始本來就因為這件事比較敏感。

於是黎春風隱瞞了一部分背景。

而邱一燃覺得好像很有道理,於是她很認真地思考了自己最近的安排,覺得有可以挪動的空間,便欣然答應下來,

“那我們就明天出發吧!”

她答應後。

黎春風貌似松了一大口氣。

整個人也沒有繃得那麽緊了,只是仍然抱著她,

“那我們今天早點睡覺。”

“好。”

邱一燃不知道黎春風為什麽看起來有些緊張,但她沒有多問。

只親了下黎春風額頭。

然後在夜間凝視了有些睡不安穩的女人好一會,目光柔軟,說,

“晚安。”

-

第二天她們準時早起。

準備好,收拾好行李。

在一個不是高峰期的時間,她們將邱一燃那輛很小很可愛的敞篷版minicooper開了出去——

這是邱一燃送給自己的二十六歲生日禮物,很漂亮的奶油色,在太陽下像是蛋糕冰淇淋,她不準Olivia在上面喝飲料,只唯一容許黎春風在上面吃會掉渣的姜黃人小餅幹,並且為自己的愛車取名為五號,因為她認為所有人聽到後都會覺得很酷。

上車之前,原本走向駕駛座的邱一燃,忽然停了下來,她看向黎春風,

“你要來開嗎?”

黎春風很早之前就已經拿過證,只是後來又忘記。

所以去年就已經開始跟著邱一燃重新練習,在邱一燃買來五號之後,她也經常開著五號在巴黎逛來逛去,給邱一燃買她很喜歡吃的冰淇淋。

所以偶爾也會被拍到——

Spring大搖大擺地開著Ian的車去探班。

這次,黎春風猶豫了一會,還是將鑰匙接了下來,她想,她來開的話,可以稍微繞一下路,不走平時會走的路,也規避風險。

因為是黎春風開車。

邱一燃在副駕駛很放松。

她連上藍牙,在車上放很吵鬧讓人心情很好的《媽媽咪呀》,戴著墨鏡懶洋洋地瞇著眼睛,也能感覺到太陽暖烘烘地照在臉上。

而主駕駛的黎春風。

似乎一個早晨都繃得很緊,直到車開出她們熟悉的主城區,才稍微放松下來。

遇見紅燈,她很謹慎地將車停下來,這時才抽空去看邱一燃——

結果發現。

邱一燃似乎已經因為早起困得不行了,整個人很萎靡不振地縮著。

但很可愛。

像一灘融在副駕駛的貓。

明明戴著很酷的墨鏡,但又因為犯困顯得很乖。

黎春風不自覺地笑起來。

邱一燃被她笑醒,睡眼惺忪地睜開眼,“極光來了嗎?”

黎春風也戴著墨鏡,眼梢在墨鏡後彎下來,“再睡會吧,順利的話,你下次睜開眼,看到的就是極光了。”

這天天氣很好,太陽刺眼到像是可以伸手就可以摸得到。

聽到黎春風故意這樣說,邱一燃用力低了一下頭,從墨鏡縫隙中來看她。

卻又好像被光刺到。

於是呲牙咧嘴地閉上了眼睛,打了個哈欠,聲音聽上去還是很困倦,

“那我豈不是得睡幾十個小時了……”

話落。

紅燈結束。

黎春風扭過頭去看路,太陽光從墨鏡縫隙中刺了一下她的眼睛。

她下意識地側了一下臉。

稍微緩了一會,邱一燃瞇著眼睛,伸手過來摸了摸她的臉。

身後響起催促的喇叭聲。

黎春風對邱一燃笑了一下。

視線再次轉到主路中央,也在這時發動了車,直直地開進十字路口。

就是在這一秒鐘——

驟然間左邊路口有輛很嘈雜的跑車駛出,直直地向她們這邊開過來。

黎春風當機立斷。

往右邊狠狠別了一下方向盤。

那一刻車輪在被太陽曬得發熱的地面發出劇烈摩擦聲。

卻順利躲開疾馳的跑車。

黎春風有些心悸。

墨鏡從臉上稀裏嘩啦地掉落下來,她來不及管更多,臉色蒼白地去查看邱一燃的狀況。

那一剎出於慣性——

她們的車在很短的時間內轉了很大一個彎,車輪也發出巨大的尖銳的摩擦聲響。

但卻仍然沒有停下來。

邱一燃很迷茫地摘下墨鏡,在劇烈的嘈雜聲和風聲中很緩慢地去看向黎春風。

她不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麽。

也不知道在她背後,有輛巨大的紅色卡車正在以一種無法回避的時速沖過來。

她只能看到——

駕駛座的黎春風突然面露驚恐,仿佛放慢動作那般猛打方向盤。

還沒完全清醒的邱一燃思維和行動都很遲鈍,她不知道為什麽忽然之間這麽吵,她的思緒還沈浸在黎春風那句“睜開眼睛就可以看到極光”的玩笑話裏面。

所以她也不知道,為什麽當時黎春風看向她的表情那麽驚懼。

但在那電光火石的一瞬間——

邱一燃突然起身擁抱了黎春風。

極為短暫的一瞬間,卻抱得十分用力,像是要把整個人都碾碎。

也像是在這一刻就有極為強烈的預感,知道自己可能在這之後會失去她。

換句話來說。

當時,在並沒有看到那輛紅色卡車的情況下,也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的情況下,邱一燃就已經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將自己並不強大的身軀擋在了黎春風和那輛卡車之前。

就好像完全出自於……

本能。

很久以後的後來——直到得知魯韻得了絕癥,黎無回仍然沒辦法不去怪罪對方的那一通電話。

她曾經在夢中反覆經歷這一天。

經過無數次推演,最後得出那個唯一可以被證實的結論——

這件事絕非完全偶然,而是早已環環相扣,將她逼向那個結局。

整個事情發生中沒有任何一環,是跟她無關。

二零一九平安夜的一場雪,她愛上邱一燃。魯韻早就說她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她沒有聽,她跟邱一燃說自己的生日願望是想要去看極光。

魯韻突然打那通電話給她,結果她深思熟慮,決定跟邱一燃說提前去看極光。

看極光那一天,她又自認為很謹慎地換了位置。

換了自己平時不會走的路,卻又在出城之後放松警惕,打了那最後一下方向盤。

跑車司機不認識魯韻,否認自己是出於主觀故意,在入獄之前說自己只是喝了酒想兜風,絕對沒有想到會造成這個後果……

“嘭”——

紅色卡車撞上來。

邱一燃沖過來擁抱黎春風。

邱一燃的二十六歲生日禮物四分五裂。

主駕駛的黎春風腰椎打上三顆釘,副駕駛的邱一燃截掉小腿。

是她自作聰明,把災難帶給邱一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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