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關燈
第42章

“邱一燃, 為什麽要這麽做?”車廂中很安靜,黎無回輕輕地問。

為什麽?

邱一燃縮了縮有些發麻的手指,她還真沒有想過要去怎麽回答這個問題。

“我看見了。”

黎無回微微擡頭。

她臉上淌著那兩條親吻魚的影子, 搖搖晃晃地,也像很多個纏綿的親吻,

“你讓我睡個好覺,又自己跑出去, 我以為, 我只是一天沒有拿你的假肢, 你就要從我身邊跑掉, 還差點跑出去追你, 本來還想等你回來質問你, 這幾天有好幾次想起這件事,都差點對你發脾氣……”

說到這裏,她笑了起來,“結果你是去做這件事。”

聲音很輕很輕,

“顯得我好像真的很壞。”

邱一燃愕然。

她完全沒想到自己前天晚上的行為被目睹到。

停了片刻。

她將自己被磨到稍微有些發紅的手指往方向盤底下藏了藏,才解釋,

“我沒有逃跑, 就是去買這兩只魚的材料了。”

“我現在知道了。”黎無回說。

然後她又用手去推了推那只親吻魚風鈴, 歪頭盯了一會,

“這種東西應該很難做吧?”

風鈴清脆的聲音逐漸消失,黎無回恍然大悟,“所以你才會超過二十四個小時, 都沒出房間?”

“不難。”邱一燃欲蓋彌彰, “我也沒有花很多時間。”

“昨天一直在房間是因為,我真的也有在補覺。”

黎無回看著她不說話。

邱一燃抿唇, 也不講話。

黎無回嘆了口氣,“算了,你有好好吃飯就行了。”

邱一燃松了口氣。

“但是為什麽?”

可黎無回並沒有把這個問題放下,又重新望了過來,眼神很像是困惑,“邱一燃,你為什麽要給一個要和你離婚的女人做這種事?”

這個問題使邱一燃再度沈默。過了好一會,她才終於鼓足勇氣,反問,“你不也是嗎?”

黎無回垂著睫毛。

然後輕笑一聲,似乎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讓我對自己好,吃自己喜歡的食物,讓自己盡量過得開心一點……”邱一燃盡量把自己想表達的都表達清楚,

“我都聽進去了,而且也都想好,等回國之後要努力去做這些事情了。”

黎無回“嗯”了一聲,“那就好。”

“而且在哈薩克斯坦停下來這兩天,我也有想過……”邱一燃深深呼出一口氣,

“既然我們打算和平離婚,並且很多事情誰也沒辦法說服誰,剩下的路還有一大半,那我們是不是可以不要像之前那樣,總是說些賭氣的話……”

話說到一半,她猶猶豫豫地看向黎無回——而恰好,黎無回也正在看著她。

大概這天的天氣太好了些。

以至於在那兩條被風吹動的親吻魚影子下,黎無回的眼神也模糊不清,讓人難以看透。

邱一燃不知道她到底是心平氣和同意她的想法,還是在壓抑著不滿,嘲笑她的天真。

於是邱一燃莫名其妙卡住了殼。

她直視著前方的道路,突然有些說不下去。

這一刻她又想到,她們兩個在旅途中都有想要迫切實現的目的。

要想和平相處……

除非有一方徹底被對方擊敗。

而她自己還沒有被擊敗,還沒有服輸的念頭。因為她在說著這種話的時候,竟然想起了一件與自己觀點完全相反的事,

“你是不是問過我,我今年有沒有生日願望?”

黎無回“嗯”了一聲,慢悠悠地收回視線,“我記得你當時說你自己沒有任何願望。”

“現在有了。”邱一燃鼓起勇氣說。

“什麽?”黎無回像是有所察覺,知道她會提出不一般的要求,語氣輕描淡寫,

“你先說,看在這兩條魚的份上,如果不難。我也許可以替你實現。”

“黎無回,”邱一燃手搭在方向盤上,有些緊張地去看她,

“要不之後的一段路,你來開車吧?”

幾乎是話落的那一瞬間——

車廂內的空氣粘稠度都在一剎那成倍擴大,風似乎停止了,親吻魚風鈴的聲響也漸漸小了下去。

世界趨於安靜。

黎無回低著眼,許久都沒有說話。

邱一燃謹慎開口補充,“這就是我三十歲的生日願望,黎無回,你——”

“邱一燃。”黎無回打斷她的話,像是被氣笑了,

“你到底是怎麽想的?這可是你三十歲的生日願望……”

她看向她,和她的眼睛中間隔著那兩條魚的影子,

“你竟然還敢坐我開的車?”

“如果我說我敢呢?”

幾乎沒有任何思考,邱一燃迅速接了話,然後又篤定地重覆一遍,

“我敢坐,你敢開嗎?”

說完,她屏住呼吸,等待著黎無回的答案。

將兩個散夥人關在一起的車廂很窒悶,黎無回直視著陌生國度的寬闊道路。

她沒有分任何一點眼神去看邱一燃的腿,側臉看起來繃得很緊。

像是在努力遏制自己的痛苦,不讓它波及到邱一燃,

“你是不是以為,等這段路結束我帶了兩條永遠不會死的魚回去,等我發現自己也可以重新開車去任何想要去的地方……”

聲音也壓得很低,

“我就不會再想起之前的事,回到巴黎之後也就能從那件事中走出來,以後也不會再來糾纏你。”

其實從黎無回的視角來看,的確是這麽一回事。

所以邱一燃並沒有否認自己的私心,“我只是希望你可以不要那麽痛苦。”

說出這句話時——邱一燃才徹底接受,她們兩個在這段旅途的目的始終都是對立的。

邱一燃想離開,也想讓黎無回過得好。黎無回希望她過得好,也希望她回到巴黎。

可她們兩個現階段根本沒辦法從那件事情中輕而易舉走出來,也永遠無法握手言和。

對邱一燃而言,這極度困難,所以她不想再去嘗試。而她這陣子始終沈溺於自己的苦痛之中,一直都忽略那一點——

對黎無回而言,這是她懲罰自己的方式,所以她根本沒想過要走出來。

“邱一燃。”

在邱一燃類似於悲戚的目光註視下,黎無回輕輕地笑,

“別把你自己想得那麽重要,就算是你親手做的,這兩條魚的面子也沒有這麽大。”

留下這句類似於殘忍的話當作回覆。

黎無回推開車門下了車。

這天她沒有坐邱一燃的車回去,而是迅速打了輛出租車,很冷靜地逃避現場。

而邱一燃則坐在車裏,楞楞看著粉色的親吻魚風鈴,獨自消化了剛剛十幾分鐘的對話。

她沒被黎無回的那句話刺到,只是有些恍惚,因為自己想要爭取的和平相處,最終又以不歡而散作為結局。

回到酒店後。

邱一燃心事重重。

她腳步很慢地走到黎無回的房間門口,有好幾次,都已經擡起手來想敲門,每一次,卻又還是又無力地垂下了手。

就像前天晚上買完材料回來,她在黎無回門口站的那幾分鐘一樣。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麽。

也沒想好,如果黎無回真的開門看到她站在這裏,她要說什麽。

思來想去,邱一燃只是嘆了口氣。

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她說黎無回掩耳盜鈴,而自己又何嘗不是在刻舟求劍?

她自己都沒辦法做到的事,又有什麽臉面,幾次三番來要求黎無回去完成?

但她不知道——

就在她在她房間門口躊躇的那幾分鐘,黎無回也像前天晚上一樣,坐靠在房門邊,下巴放在膝蓋上,屏住呼吸,聽她的一舉一動。

黎無回是後悔的。

她想——

其實無論如何,自己都不該對邱一燃說那麽狠的話。

就算她只是希望,邱一燃不要妄想再來改變她。

而隱藏在內心中更深層次的一種希望則是——她不想讓自己真如邱一燃所希望的那樣,帶著兩條不會死的魚回到巴黎,重新鼓起勇氣面對之前沒辦法面對的一切……

如果這場賭局中認輸的是她。

邱一燃大概會很放心地離開她,也心安理得地離開巴黎。

如果她答應,她手中所剩無幾的籌碼又會少一個。

而她更加生氣的一點不在於這件事,而更多在於——

如今她能讓邱一燃留在自己身邊留久一點的方式,竟然只能是承認自己的軟弱無力。

黎無回自嘲地想。

她抱著膝蓋,聽見邱一燃嘆氣。

就在她的門邊,清清楚楚。

為什麽要嘆氣呢?

為什麽總是走到她門口來卻又不敲門呢?

黎無回繃緊下巴。

而就在這聲嘆氣消失幾分鐘後,黎無回收到邱一燃的短信:

【明天早一點出發吧,我看了明天的天氣,不是很好,好像會下雪,穿厚一點,戴上圍巾,襪子也是……最好穿兩雙。】

沒有提起誰來開車這件事。

黎無回拿著手機的手垂落下去。

沒過幾秒,手機又振動了一下。她擡起來,屏幕上是一條新短信:

【黎無回,對不起。】

幾個字,在手機屏幕上很刺眼。

看著這一行字,黎無回並沒有好受多少。她緊緊攥著手機,靠在門邊低著眼。

沒有回覆。

過了漫長的幾十秒鐘。

她直接站起來打開房門,然後直接踏步出去,果然——

如她所想。

邱一燃根本沒有進房間。

而是木訥地靠在墻邊,整個人被籠罩在暖光燈下面,拿著手機正在打字。

看到她開門。

邱一燃像是被嚇到,慢半拍地放下還在編輯的手機,表情有些迷茫,

“你怎麽突然出來了?”

她手裏還拿著什麽東西。

看到黎無回的第一反應,是把手裏拿著的東西藏到腰後面。

黎無回的目光側了一下。

隔著邱一燃的衣角,她看清那是一個小小的袋子。

邱一燃註意到她的目光,安靜了一會,像是被抓包有些尷尬。

徘徊了幾步。

她還是將袋子小心翼翼地遞了過來,“我在路邊看到的,順便就買了。”

黎無回低眼去看——

遞過來的袋子中,是各種包裝各種口味的黑巧克力。

從前黎無回只要不開心,或者煩躁,就會報覆性吃姜黃人小餅幹,沒有小餅幹的時候,黑巧是第二選擇。甚至吃得嘴巴黑黑的,還要故意去親邱一燃。

後來這也就變成一種稀奇古怪的儀式。

進行到親邱一燃的環節,就證明她的不開心和煩惱都結束了。

久而久之。

邱一燃也養成習慣,不管去到哪裏,都給黎無回搜集來當地有名的、好吃的黑巧。

就像現在一樣。

“對不起。”

邱一燃看黎無回遲遲沒有接袋子,又笨拙地把袋子往前伸了伸,

“剛剛走到路上,聽說哈薩克斯坦的巧克力很有名,我看到,就買了。”

像討好,也像做錯事所以在哄她。

黎無回眼眶發熱,將袋子接過來,“笨蛋。”

她們又不是生活在查理與巧克力工廠的世界,走到路上誰都會談論巧克力,而且路邊上哪會有包裝這麽精致的黑巧克力賣的?

看到她不計前嫌地接過去,邱一燃終於松口氣,語氣柔軟,

“你不要生太多氣,是我不應該這麽說,對不起。”

“對不起什麽?”

黎無回不露痕跡地側著臉,擦了下眼睛。然後低下頭,拆了顆巧克力,吃到嘴裏,十分冷靜地問,

“你有什麽好對不起的?”

她不明白邱一燃這個人為什麽會這個樣子?總是那麽喜歡反思自己,也對自己要求那麽嚴格,仿佛犯一點錯誤就要下十八層地獄。

“我在回來的路上想了很多。”邱一燃的臉被燈照著,表情看起來很誠懇,

“是我太自私了,明明我自己也沒辦法做到,卻還是要求你去做。沒有考慮到你的想法,也沒有對你所處的位置感同身受。”

“就好像以前,”說著,邱一燃垂著睫毛,輕輕地說,

“我也總是因為這件事對你發脾氣,還總是一味地要求你一樣。”

她看起來很迷惘,可又像是很深切的懺悔。

但她不知道自己已經有所改變,沒有再那麽敏感地想要回避之前的事情——

甚至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學習從前的自己,在黎無回生氣的時候給她買黑巧克力。

黎無回不講話。

但是她在吃她送過去的巧克力。

這就證明她沒有太生氣。

邱一燃在心裏這樣想。

她也沒有逼黎無回一定說一句“原諒她”的意思。

只要自己道過歉就不講道理地讓別人接受——這種行為在她看來也是一種霸淩。

邱一燃靜靜地看黎無回吃了兩三顆巧克力,就打算回自己房間,

“早點睡吧,明天我們早點出發。應該能出境到俄羅斯。”

黎無回撕巧克力包裝的動作停下來。

她將第四顆巧克力放到嘴裏,低著臉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過了好久,才終於吐出三個字,

“知道了。”

邱一燃沒再多說什麽,進了房間。

這天晚上,兩個人都沒有再提起誰開車的事情。

邱一燃本來就不是尖銳的人。

她的執拗和驕傲,都是被包在柔軟的外表之下的。

很多時候她不想使勁去讓別人做什麽事,大部分時候想要達成某種結果,她采取的手段都是條件置換。

但“生日願望”這一條件置換失敗,她不想將黎無回逼得更緊。

但這天晚上她還是沒有睡很好。

橘色的海

她輾轉反側。

思考是不是就算以後黎無回不再開車,不去面對那件事,也可以徹底從當年那場事故中走出來,不再對她感到愧疚?

她想要找到更溫和的一種方式,讓黎無回能夠徹底放下她。

橘色的海

第二天,邱一燃起得很早。

大件行李在昨天晚上已經搬到車裏。

和黎無回約好早上在停車場見面,邱一燃穿得很厚,把假肢藏在厚厚的絨褲下面,在看到她那輛明黃色出租車的時候,她揉了揉眼睛——

視野慢慢從模糊變得清晰,於是靠在車邊的那個女人也變得清晰起來。

是黎無回。

天色還早,空氣中濕冷冷的,讓人感覺已經是有看不見的雪在飄動,黎無回穿著那天她們一起買的衣服,很厚,頸下也戴著很厚的圍巾。

看來是真的有在聽她的話。

邱一燃欣慰地笑了笑。

往那邊走過去。

像是某種心電感應,黎無回這時也突然擡頭。

她看見她,視線撞到她的眼睛。

卻沒說話,也沒等她走近,黎無回又低下了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等邱一燃快要走到時,黎無回就自顧自地開了車門。

坐了進去。

邱一燃楞住。

停在原地,很久都沒往前走。

直到黎無回降下車窗,側臉在濕冷空氣中顯得很蒼白,

“別楞著了,上車。”

她催促她。

邱一燃也反應過來。

低頭,擦了擦被霧氣沾著的眼睛。

走過去。

先是將自己的小包行李放在後座,接著繞到一邊。

打開車門——

邱一燃坐到了副駕駛。

接著,她有些緊張地看了眼在主駕駛位坐著的黎無回。

出發之前,為了防止自己有什麽意外情況發生,她將黎無回的駕駛證和有關資料也打印下來。

但邱一燃沒想過,原來真的會有機會用到。

“不是你自己說的嗎?”

黎無回坐姿很端正,她就好像只是一個暫時在駕駛位坐下的人,

“這邊的路比較好開,是個難得重新上路的機會。”

看到黎無回重新坐在駕駛位,邱一燃甚至比她還要更緊張。

將快要跳到喉嚨的心臟壓下去,邱一燃才緩緩點頭,

“對,最近一段路都很好開,而且人口和車輛都沒有國內和法國密集。”

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邱一燃才會反覆提起這件事,因為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

或許黎無回以後都不會再到這裏來。

但在旅途中,人的心境也通常會有所改變,甚至能去接受之前一直在回避的事情。

“那就按你說的來吧。”

黎無回慢慢地說,也慢慢地擡起手,搭在方向盤上,

“我可以先試一試。”

“好。”邱一燃喉嚨幹澀。

她幾乎沒有呼吸,看著黎無回在慢慢感受著這輛車。

她知道自己今天必須是一個可靠的乘客。

“今天天氣不好,可能會下雪。”

發車之前,黎無回低頭看著方向盤,又強調,

“如果中途下了雪,就必須換成你來開。”

“好。”邱一燃很快答應。

只要黎無回可以去嘗試,她可以答應很多條件。

“還有……”黎無回像是又想起了什麽,突然扭頭看她,

“你要一直看著我。”

“什麽?”邱一燃沒反應過來。

“你之前說的,”黎無回輕擡下巴,

“如果我開車,你會在旁邊看著我,不會讓我出問題。”

說完,像是害怕邱一燃不同意。她很快轉移了視線,雙手抓方向盤抓得很緊,

“如果你不答應,我們馬上就換位置——”

說著,黎無回就想要去解安全帶。

“好!”邱一燃下意識去按下她的動作。

那一刻手心和手背不小心相接。

皮膚觸感極為細膩。

是很久都沒有過的體驗。

黎無回頓住所有動作,慢慢擡眼看了過來——

她的手還按在她手背上。

意識到這一點。

邱一燃有些慌張地將手收了回來,卻又再一次擦過女人的皮膚。

她蜷縮著手指。

收回視線後有些無措地左右看了看。等手心女人的體溫逐漸散去,才強裝鎮定地說,

“我答應你,一直看著你,一分一秒都不松懈。”

她沒有意識到——她又把這種話說得很像是結婚誓言。

而黎無回卻沒由來地想到這一點。

她將手緩緩從安全帶上松開,重新搭在方向盤上,感受著方向盤的回饋,才輕慢地吐出兩個字,

“可以。”

手心最後一點餘溫都散去。

邱一燃終於平覆下來,也給自己系好安全帶,再轉過頭來,原本想說“黎無回,你的手很涼”,也很想在黎無回開車之前多囑咐她。

可兩句話都被邱一燃憋了回去。

第一句話太親密。而第二句話,又顯得太不相信黎無回。

所以她只是安靜地看著黎無回。

黎無回沒有看她。

而是很利落地點了火,放了手剎,直視著前方寬闊的道路——

一秒,兩秒,三秒……

她發動了車。

很平穩,沒有任何慌亂,也沒有任何意外。

意外的人只有邱一燃,她沒想到這件事會這麽順利——

黎無回答應她開車。

黎無回直接踩著油門上了路。

沒有任何停頓,也沒有任何意外。

就好像,提出這個要求的邱一燃,在旁邊都只起到了一個吉祥物的作用。

大概是感覺到她的意外,等車平穩地上了大路,黎無回也終於松開繃緊的下巴,然後跟她解釋,

“昨天下午你進了房間,我自己有出來練習過。”

“昨天下午?”邱一燃訝然。

她有些著急,“你一個人?為什麽不跟我說?”

但很快恍然大悟。

她逼迫自己冷靜,不要去因為自己的慌亂而去影響黎無回,

“你是故意不和我說的?”

黎無回“嗯”了一聲,“因為沒有把握。”

她怎麽可能毫無準備,就去開自己好幾年沒有碰過的方向盤?

——甚至是在邱一燃坐在副駕駛的情況下?

可邱一燃又似乎很希望她能做到。

所以昨天下午。

等邱一燃進了房間,黎無回帶著那袋黑巧克力,去到了停車場。

車鑰匙一直放在她這裏。

所以她很順利地坐在了駕駛位,發了半個小時呆。

吃了很多顆黑巧克力。

如果脂肪是一下子就能出現的東西,她可能昨天一天就要長胖幾十斤。

但她沒有長胖。

她覺得昨天下午自己把所有吃進去的能量低消耗掉。

她一個人,在停車場裏面試了很多次,發車,停車,轉彎,在徹底開上大路去試之前,有好幾次,她都因為太謹慎而差點撞到柱子。

也很多次,她不敢往前開,害怕自己會擦到車,每次離別人的車還有很遠,她就早早停下來,下車像個沒有碰過方向盤的人那樣謹慎地去查看情況……

於是,她就這樣反反覆覆地上車下車,獨自一個人,開了一段不到一公裏的路。

這個下午,她出了很多很多冷汗,整個人都變成濕漉漉的、快要融化的臟雪。

最後終於將車安全停回停車場。

黎無回解開安全帶,下車之後很無力地蹲在地上。

全身都沒有力氣,很難受地捂著自己跳動很快的心臟,像是快要死掉。

昨天下午其實後來有下雨,她沒有傘,也沒辦法讓邱一燃來接她,然後看到她的狼狽。

所以她只是一個人蹲在停車場,捂著眼睛哭了很久。

最後站起來渾身都發麻,耳朵裏面也又酸又痛。

這件事對她來說異常艱難,需要克服很多。這天晚上她甚至手抖心慌,做很多遍噩夢,重新夢到之前那場車禍,也夢到自己沒做好這件事最後又出車禍。

這個夜晚,她一個人昏昏沈沈地,在黑夜裏坐著發呆。

最後又逼自己睡覺。

再早早地起來,又反覆地去嘗試,深呼吸無數次,在心裏問了自己無數遍——

是不是真的可以去嘗試,是不是真的可以做到這件事?

直到邱一燃早上下來。

慢慢吞吞地走向她那一刻,黎無回才終於確定答案。

既然決定要做,就一定要做好。

“我不想要有任何意外。”

車再次安然無恙拐過一個彎之後,黎無回輕輕地說。

邱一燃註視著黎無回之前被風吹得有些泛紅的鼻頭。

她不知道該怎麽平覆自己在聽到這件事之後的驚訝。

在她以為自己提出的要求很無理的時候,黎無回竟然瞞著她獨自去練習了一個下午。

她無法想象——昨天下午,黎無回獨自一個人到底發生了多少事?練習了多少遍,才會像今天早上一樣開得那麽穩?

“可是為什麽?”

在路變得越來越寬敞,周圍也沒有什麽車輛的時候,邱一燃終於問,

“你昨天不是還說,還說我沒……沒資格要求你做這件事嗎?”

她將“自己沒那麽重要”換成了“沒資格”。

“昨天我的確是這麽想的。”

黎無回沒有否認,“但你進房間之後,我突然又不這麽想了……”

畢竟她的出爾反爾也不是第一次了。

“我只是在吃那些巧克力的時候,突然又想到——”

說到這裏,黎無回自顧自地笑了起來,“其實如果我真的可以做到這件事,並且讓你親眼見到……”

聲音在車輪聲裏滾過去,

“是不是也會讓你更有信心,去做一些你現在不敢去做的事情?”

邱一燃徹底僵住。

“所以……”她心臟在這一瞬間被揪起來,聲音變得極為幹澀,

“你會答應,是因為……我?”

她問得稀裏糊塗,讓這句話有了歧義。完整的意思應該是——

為了讓邱一燃面對從前,所以黎無回願意去做那個邁出第一步的人。

而黎無回十分坦然地“嗯”了一聲,“但沒有關系。”

邱一燃突然覺得鼻酸。

她攥住指尖,幾乎沒有辦法呼吸,因為很容易變成哽咽。

“你現在不用著急。”

以為邱一燃是在無聲表達抗拒。黎無回聲音軟下來,跟她強調,“也不用害怕。”

日光一點一點從厚重雲層中射向地球。黎無回輕輕地說,

“因為我還會證明很多東西給你看。”

“而現在——”

明明,她才是主動面對自己懦弱的那一個,卻反過來在哄邱一燃,

“你需要做的就只是一件事。”

“什麽?”邱一燃很艱難地發出聲音。

黎無回坐在三年來自己沒有坐過的位置,沒有一秒鐘是能夠徹底放松的。即便是車暫時因為交通信號停下來,她都會擔心是不是忽然會有車撞過來。

不是只要坐上這個位置,人的性格就瞬間能改變,她也仍然有懼怕、有迷惘,也擔憂自己最後的結果是做不好。

但她還是朝邱一燃笑著,

“看著我。”

因為我會做得很好,並且讓你親眼看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