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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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陳雪餅開起車來自有一套。

邱一燃想不明白——

這位來自俄羅斯的朋友, 到底是怎麽把一輛小車,開成千禧年代長途巴士那種神龍擺尾的姿態。

中途有好幾次。

車晃起來,邱一燃都沒能控制住平衡, 不小心倒向黎無回那邊。

而黎無回又很耐心地把她扶起來,讓她坐正之後再松手。

倒是也沒有嫌棄。

只是……

當邱一燃再次撞到黎無回的肩時,她木著臉被黎無回扶回座位。

覺得自己的忍耐力到了極限,剛準備向雪餅提出——

不如讓她來開。

結果旺旺雪餅兩個, 又很自來熟地連上她的車載藍牙, 跟著躁動亢奮的音樂, 迎著太陽下的風齊聲大唱了一句——

“Mamma mia!”

邱一燃的話被迫斷在喉嚨裏。

總之前排這兩個人就像沾了水的跳跳糖一樣。

她總不可能也扯著嗓子大喊停車。於是本能去看黎無回——

從上車起, 對方就靠在車窗閉目養神, 看起來很放松。

就算車輛搖晃, 而邱一燃總是不小心倒向她這邊,她也只是沒什麽脾氣地睜眼,然後將邱一燃扶正。

再次懶洋洋地閉目。

邱一燃不知道這一眼自己到底看了多久,只在前排旺旺雪餅又一句大聲齊唱的“Mamma mia!”中突然驚醒。

之後她驚懼不安地發現自己一直在看黎無回, 迅速移開視線——

低頭盯著自己一只鞋的鞋尖。

但旁邊並沒有發出任何動靜。

黎無回睡著了?

車還是搖搖晃晃地在大路上開著,旺旺雪餅扯著嗓子歡快唱到“My my how can I resist you”,太陽坐了滑梯溜到邱一燃腿上。

她攥緊手指, 在心裏反覆跟自己講, 不要再去看黎無回。

但大腦還是在這一刻失去對身體的控制權,她擡起了頭。

出乎意料。

黎無回還是雙手抱臂緊閉眼睛,但唇角卻微微勾了起來——

一個很像黎春風,而不是黎無回的弧度。

黎無回也被迫跟著搖搖晃晃的車搖來搖去。

但看上去心情格外好, 在陽光下像一只被太陽曬舒服了的貓。

是因為旺旺和雪餅嗎?

邱一燃在恍惚間失了神。

然後徹底打消想要和旺旺說交換位置的想法。

如果黎無回可以保持這樣的輕松愉快久一些, 她很願意被晃得顛來倒去,甚至想要請旺旺雪餅陪她們久一些。

“邱一燃。”就在這時, 黎無回突然出聲了。

邱一燃躲開視線。

直視著前排的旺旺雪餅,掌心死死按住座椅維持冷靜,“嗯?”

“你今天開心嗎?”黎無回輕聲問她。

“為什麽這麽問?”邱一燃覺得這個問題很奇怪。

“因為今天很重要。”黎無回緩緩睜開眼,看向在她旁邊努力維持平衡不碰到自己的邱一燃,“這不是你三十一歲的第一天嗎?”

經黎無回的提醒,邱一燃才有些麻木地想起這件事。

二十七歲之後她對自己的年齡沒有實感,好像她的時間從很早之前就停止了。

很多時候她察覺不到時間的變化。睜開眼之後,總要反應很久去想自己到底活在哪一天。

她不知道這種情況以後會不會有變化。

“挺好的。”但此刻,看著前排旺旺雪餅極具感染力的笑臉,邱一燃真心地說。

旺旺雪餅像是聽懂她的話,同時笑嘻嘻地從後視鏡中朝她看了一眼。

邱一燃努了努嘴,示意她們看路。

然而下一秒——

車屁股就不小心歪了一下。

轉彎期間邱一燃的頭再次撞到黎無回的肩。

這次她沒讓黎無回扶,而是有些笨拙地再次坐正。

雪餅在前排不好意思地說了聲“sorry sorry”。旺旺在旁邊很配合地做了個“恭喜發財”的手勢。

也不知道這兩個人對中國文化到底是有什麽誤解。

邱一燃抿了抿唇,沒說話。

看到邱一燃坐穩,黎無回停在空中的手收回來。

她再次雙手抱臂。

卻有些突兀地笑出聲來,似乎是看到她吃癟反而心情很好,“那就好。”

“為什麽好?”對話被打斷,邱一燃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黎無回的聲音聽起來懶洋洋的,“因為我聽別人說,只要一個人每一歲的第一天開心,以後的每一天,就都會挺開心的。”

聽到黎無回心平氣和地說這種話,邱一燃反而沈默——

她忽然想起黎無回的生日,8月24日,車開得再怎麽慢,她們那時也應該早就離婚了。

她也沒有機會陪黎無回再過一個生日。

所以她只是很勉強地笑了笑,然後輕輕地說,“你也會的。”

黎無回“嗯”了聲,像是默認,沒再說其它的。

-

車快開到城市邊緣時,突然拋了錨。

陳雪餅下了車,在前面掀開車前蓋,埋頭研究了一會,最後灰頭土臉地擡頭,沖她們搖了搖頭。

旺旺走過來敲車窗,跟她們解釋,“還是之前的問題,但幸虧現在離城市已經很近了,打個救援電話,應該很快就能過來了。”

沒想到這輛車還是堅持到了現在。邱一燃連忙說了聲“謝謝”,然後就下車找信號去打救援電話。

這次她在電話裏很準確地說明了她們的位置,對方在電話裏連聲保證沒問題。

邱一燃松了口氣。

掛完電話,轉身就看見她那輛明黃色藍牌出租車,停在藍得像海水的天空下,三個人都抱著手靠在車邊,金發棕發棕發被吹得亂七八糟。

她們低著頭,在分享主人家給她們帶上路的本地食物包爾薩克。

還在車中間留了個位置給邱一燃。

——黎無回身邊。

邱一燃慢吞吞地走過去。

填上那個空。

左邊是陳雪餅,右邊是黎無回。

黎無回把她那份包爾薩克遞給她,“小心點吃,這個容易噎到。”

旺旺聳聳肩,指了指旁邊的雪餅,“她剛剛就被噎到了。”

雪餅語重心長地拍拍她的肩,又遞了瓶水給她,

“小心點,我的中國好朋友。”

和她們一起開了幾個小時車。

雪餅現在的中文也算是突飛猛進。

邱一燃接過水和包爾薩克,發現撐在兩邊腋下的雙拐反而沒地方放。

“靠在車上就可以了。”黎無回提醒她。

邱一燃明白了黎無回的意思。

她單腳站立,稍稍傾斜,然後將自己的重量靠在車邊。

將原本撐在腋下的雙拐收起來。

正在思索放哪裏比較方便。

黎無回很自然地接過去。

將她的雙拐放在車尾,然後又返過頭來提醒她,

“要是覺得累就跟我說。”

“不累。”邱一燃搖了搖頭,咬了口包爾薩克。

結果一不小心,果然被噎到。

黎無回嘆一口氣,像是早有準備似的,將手裏已經擰好瓶蓋的那瓶水遞給她。

目光緊緊地盯著她把水和食物都咽下去,才放心移開。

邱一燃緩下來。

又慢吞吞地喝了口水,結果就看見雪餅正在看著她們兩個。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水瓶放下來,然後又開始小口小口地吃包爾薩克。

雪餅笑了起來,突然問,“你們兩個為什麽要離婚?”

這個問題讓兩個人都頓住。

邱一燃忍住轉身去看黎無回的沖動,很勉強地笑了笑,

“因為很多事情。”

關於她們離婚的決定,邱一燃沒辦法三言兩語概括。

又怕雪餅繼續追問下去。

於是轉移話題,

“那你們兩個呢?結婚的契機是什麽?”

她覺得這應該是個聽起來很幸福的故事,不會冒犯到這對新婚妻妻。

結果旺旺雪餅大大方方地對視一眼,突然又自顧自地笑了起來。

兩個人笑得肩膀都在發抖。

等笑完了,雪餅才重新看向她,頭上的白色頭紗努力飄搖,

“因為我得了癌癥。”

邱一燃楞住。

黎無回也停止所有動作,往這邊望了過來。

“就知道你們兩個反應會很誇張。”雪餅聳了聳鼻子,

“三個月之前查出來,我還有不到半年的壽命,然後她知道以後哭得鼻涕眼淚糊了滿臉蛋,沒過多久她就跟我求婚了。”

旺旺“嗯”了一聲,給雪餅理了理被吹亂的白色頭紗,

“結婚以後她說一定不讓我吃虧,要給我留下很多很多回憶,所以我們就出來度蜜月了。”

“你……”邱一燃努力理解著她們的話,“你們兩個真的不是在開玩笑?”

畢竟這兩個人一路上的狀態實在太歡樂,還取旺旺雪餅那樣的中文名到處自我介紹,根本沒有一個像是絕癥病人的樣子。

不知道黎無回對這件事會不會像自己一樣驚訝。

邱一燃很想去看一看黎無回的表情。

可黎無回在她身後。

如果這時她側過去看黎無回,大概會顯得她很奇怪。

“我就跟你說,沒有人會相信你得了絕癥。”旺旺語氣輕松,拍了拍雪餅的頭。

“但事實就是這樣。”雪餅突然將自己頭上的假發拿了下來。

她自己的頭發已經很稀疏,頭皮看上去很可怖。

而雪餅卻完全沒有在意自己的形象,理了理假發上的白色頭紗,

“我得了絕癥,快死掉了,我們吵很多架,最後決定也還是要度蜜月,要給她留下回憶讓她一輩子思念我到死掉。”

“我們說好不把我當絕癥病人。”

“所以她也還是會在我在她臉上畫胡子的時候對我生氣,甚至會在我本來就極為有限的生命裏半天不跟我講話,會同意讓我在剛嘔吐過之後就來給你們修車,會陪我一起做這種絕癥病人不可能會做的事……”

親眼見到陳雪餅摘下假發,露出自己蒼白的頭頂,邱一燃這才恍然發覺——

其實陳雪餅的臉色已經很差了,只是因為之前有頭紗和假發遮擋,再加上是白人,所以不怎麽明顯。

但現在。

看到陳雪餅實打實的絕癥病人臉色,邱一燃忽然有些站不穩。

差點要這麽摔下去。

而就在這個時候——

旁邊有只手伸過來,牢牢地扶住了她,讓她沒有軟弱到在聽到這個事實後癱倒在地。

而下一秒。

黎無回朝她這邊走近了些,不是很明顯地撐著她的右手肘。

讓她站穩。

之後黎無回停了幾十秒鐘,才緩緩松開手,發出聲音,

“你說你們也吵過很多架?”

“當然。”旺旺點頭,無辜到像是告狀的語氣,

“當時她怎麽也不同意跟我結婚,罵我打我,還說我是腦子有病才會跟絕癥病人求婚,到後面還要給我相親找別人來跟我結婚。”

“她說她來當證婚人都可以,因為她馬上就會要去見上帝,可以替我跟上帝許願找到後半生幸福之類的……”

“傅旺旺!”陳雪餅喊她的中文大名,有些生氣地叉腰,

“每認識一個新朋友,你都要把你之前受過的苦說一遍是吧?”

旺旺很委屈地從自己身上掏出鏡子來。

雪餅翻了個白眼。

對著旺旺舉起來的鏡子,拿著假發左右看了看,戴上去仔仔細細地調整好位置。

終於滿意後,才放心看向像是仍然沒有緩過來的兩個中國新朋友——

邱一燃失魂落魄。

黎無回於心不忍。

“不過你們不要多想。”陳雪餅安慰她們。

攤了攤手,很無奈地說,

“雖然我確實是得了絕癥。”

然後和旺旺對視一眼,兩個人又異口同聲地說,

“但是沒關系,愛情沒有絕癥。”

邱一燃驚愕。

她不知道這兩個人到底從哪裏學來的中文口號。

被嚇得退後一步。

卻也在打岔間減淡了這件事所帶來的沖擊力。

她謹慎地在腦中組織語言。

試圖說些什麽讓她的言語不會對這兩個人產生什麽影響。

而就在她低頭的一瞬間,她忽然發現一件事。

她們有四個人。

但此時此刻站在地面上的,卻只有四條腿。

她們都學她單腳靠在車邊。

於是這一天——

藍天下停著的明黃色出租車邊,站著的,是四個單腳的人。

而不是三個完整的人,以及一個殘缺的人。

這個發現讓邱一燃忽然停住所有動作,連呼吸都變慢。

而其他人卻完全沒有在意這一點。

就像她們在這麽做時,一開始也沒有刻意向她說明——

我現在和你一樣了哦,所以你不用在意你和我們的不一樣。

因為完全不刻意,所以都沒給她逞強想要拒絕這種“接納”的機會。

旺旺雪餅不猜測她在想什麽,也不主動說明這件事,又開始聊起之後的旅行來。

她們說她們之後要去中國,問她們下個國家是在哪裏。

黎無回輕輕地說,“俄羅斯。”

雪餅覺得很驚喜,“那正好都相反。”

她們從中國出發,下一站是俄羅斯。她們從俄羅斯出發,下一站是中國。

她們去離婚,她們度蜜月。

黎無回站在車尾的位置,完全註意到邱一燃的魂不守舍。

她完全讓自己用邱一燃的姿勢去站立,也才第一次體會到,原來會是這種感受。

剛剛。

邱一燃撐著雙拐去打電話。

她原本想要跟上去,卻又想到邱一燃之前跟她說的——

她的寸步不離會讓她覺得窒息。

黎無回不想再讓邱一燃產生這樣的感受,她只能強迫自己和旺旺雪餅在原地等著。

卻又無法安心。

最後明明不過幾分鐘的時間,她覺得自己大概往邱一燃那邊看了幾百次。

就好像她稍不註意,邱一燃就會徹底消失掉。

而旺旺雪餅大概註意到她的心事重重,等她再次收回視線之後,雪餅就突然抓住她,突然跟她說,“你用單腳站著試試?”

“什麽?”黎無回沒反應過來。

“像這樣。”雪餅靠在車邊,擡起腳來,又朝她努了努嘴,

“你也和我們一起試試。”

黎無回沈默。

她想這兩個人應該不至於有拿邱一燃取笑的意思。

於是便也擡起腳來,靠在車邊。

作為一個學習走路幾十年的成年人,她單腳站立維持平衡當然不算困難。但她卻還是忍不住去想——

如果自己以後一輩子都這麽做,會有多痛苦。

“是不是其實還好?”

但這個時候,雪餅就突然蹦出一句,“沒有你想得那麽可怕?”

黎無回皺眉,她沒想到這兩個人竟然會將這件事說得這麽簡單。

她正準備反駁。

旺旺卻像是知道她要說什麽似的,笑了起來,然後語重心長地跟她說,

“其實就算斷了腿,她也還是她自己,也還是可以自己獨立做很多事。”

雪餅很同意地在旁邊點頭,

“不是你少看一秒鐘,她的另外一條腿也都會斷掉。”

事不關己的人當然說得輕松。

黎無回皺緊的眉心仍未松開。

但她不想和這兩個人爭辯,而是又控制不住地去看邱一燃——

邱一燃在打電話。

她牢牢地撐著雙拐,站在很藍很藍的天下面,周圍看起來似乎沒什麽危險事物。

黎無回又看了看馬路兩邊來來回回的車,仔細篩查,確認沒有開向邱一燃那邊的車,才稍微松開眉心。

她不知道這段時間,旺旺和雪餅其實也跟著她一起在觀察邱一燃。

同時也在觀察她。

她看了多久,她們也就看了多久。

好一會,雪餅突然問,“你一直都這樣做嗎?”

黎無回沒辦法否認,“三年前是這樣的。只不過現在……”

“我們時隔三年才見面。”

“難怪。”雪餅說,“難怪你之前哭成這樣。”

黎無回不說話。

“她是不是……”旺旺望著那邊的邱一燃,欲言又止,

“和之前比起來性格改變了挺多的。”

黎無回“嗯”了一聲,低著聲音,“你怎麽知道?”

“這很正常。”旺旺說著,不自覺地看了眼雪餅,

“經受生理性折磨的人,心理層面當然也會受到極大的折磨,更何況是截肢那麽大的痛苦,所以性格有改變也是正常的。”

遠處邱一燃似乎有結束電話的趨勢。黎無回不得不收回了視線。

轉頭,卻和正在觀察她的雪餅面面相覷。

雪餅朝她友好地笑了一下。

“但是你再怎麽折磨自己,也不能替她承擔這份痛苦。”旺旺眨著眼睛說。

接著,旺旺就習慣性地把自己的下巴放在雪餅看起來厚厚的頭發上。

雪餅轉頭狠狠拍了一下她的臉。

旺旺幹巴巴地摸摸自己被拍紅的臉。

朝那邊走過來的邱一燃比了個“耶”的手勢,又再次扭頭,很真誠地跟黎無回說,

“如果你想要陪她一起走過這一段路,就必須先讓自己強大起來,寬容但是卻不怯弱地接受這個事實。”

“你自己先不要把這件事看得那麽重,甚至是完全拋之腦後,才能有精力讓她也放下,然後和她一起面對這些痛苦。”

黎無回攥緊指尖。

她還是不認同旺旺的話。

旺旺註意到她像是有些固執的表情,又想起這兩個人獨自相處時的靜默氛圍,還是沒忍住多嘴,

“而且最好還是留一個出口吧,讓自己允許對方做超出自己預期的事情,也允許自己和對方,到彼此視線範圍以外的地方喘氣。”

“甚至要允許對方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獨自面對一些事情。不然到最後,你痛苦,她也痛苦。”

“否則兩個痛苦的人,花再多力氣去疊加在一起,最後就都只是痛苦地分開而已。”

話落,她們身後有拄著拐杖緩緩靠近的腳步聲。

黎無回知道是邱一燃在走過來。

她很深很深地呼出一口氣,掐著掌心,很冷靜地在對勸解自己的旺旺和雪餅說,

“我們之間的事,不是你們這兩天看到的那麽簡單。”

“當然。”雪餅點了點頭,然後和旺旺一上一下地同時出聲,

“因為愛本來就是很覆雜的事情嘛!”

不知道是哪裏學來的老套中文臺詞。黎無回皺眉,剛想要轉身。

雪餅已經拿出了主人家給她們的包爾薩克,分給她和旺旺,

“你們畢竟是去離婚的,肯定會有沒辦法解決的問題吧。”

“這些我們都不知道,也不是當事人。”旺旺也很自然地接過,

“所以就當我們什麽都沒說好了。”

然後兩個人像連體嬰兒一樣,齊齊整整地轉過身去。

黎無回接過包爾薩克不講話。她突然很想問這兩個人——

所以到最後,她也要寬容而不怯弱地接受邱一燃下定決心要跟她分開……

接受邱一燃比起愛她,但更不能容忍待在她身邊這個事實嗎?

但她沒能問出來。

因為身後的腳步聲越走越近,帶著拄拐杖的“篤篤”聲。

很慢,但步子很穩。

有好幾個短暫的瞬間——

黎無回都很想回過頭去,緊緊盯著邱一燃走過的每一步。

如果邱一燃在她的逼視下,再次刻意躲開她,她知道會很難克制自己的痛苦,然後用那種藏匿著痛苦和怨意的眼神盯著對方。

如果邱一燃沒有躲開,低著眼悶頭走到她身邊,她才會稍微好受一點。但似乎這樣,不開心的會是邱一燃。

直到下一次,下下次,很多次,周而覆始。

她們已經在迷宮裏反反覆覆,被那麽多堵墻困住。

現在卻突然有另外的人從迷宮外探出頭來,耐心地告訴她——

只有她的內心足夠強大,才能將她也帶出迷宮。只有她寬容而不怯弱地接受,才會不讓兩個人都像鬼打墻那般痛苦。

可她真的可以做到嗎?

允許自己離開邱一燃的視線,也允許邱一燃走出自己的視線範圍,還要允許邱一燃做一些超出自己預期的事情。

甚至在她們這段難以剪斷也難以理清的關系中,留一個出口供她們兩個獨自喘息。

可如果——

如果當時的她真的能拋卻所有,如果是她先不把邱一燃因為她而斷掉腿的這件事看得這麽重。

如果三年前她就給出過出口,那現在的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如今這些問題沒有機會再有答案。

再怎麽用力去想也沒有意義。

黎無回失神地站在原地,沒辦法不因此去懷疑——

會不會從一開始,將她們兩個逼入迷宮然後將出口封死的人,就是她自己。

她忘記轉身去看邱一燃。

卻還是能感覺到身後的腳步聲,在快要走近她以後停了下來。

大概是在猶豫。

黎無回闔緊眼皮。

正準備轉身,去看邱一燃為什麽突然停下來——

邱一燃卻已經做下決定。

她主動地、不避開地走到了她身邊。

填補了她為她留的那個空位。

或許這一刻的邱一燃什麽也不知道,甚至也沒有任何想法。

她只是打完電話走過來,看到有位置就站在這裏而已。

卻還是讓黎無回楞了神。

她低下眼,頭一次那麽慌張失措,稀裏糊塗地把自己手中的包爾薩克遞過去。

壓低從喉嚨裏溢出來的聲音,很困難地才發出聲音,

“小心點吃,這個容易噎到。”

-

“我們來拍個合照吧。”吃完包爾薩克,雪餅突然提起合照的事,

“趁救援車來之前,正好這裏的風景很好,拍合照應該會很漂亮的。”

邱一燃沒想到昨天說的客氣話今天真的要實現。

但想到之後和旺旺雪餅應該都很難再見面,她也沒有拒絕。

不過等她做好準備。

旺旺卻自顧自地拿著相機走開了,沒有進入合照的視野。

邱一燃沒反應過來。

雪餅又跟她們解釋,

“我們之前就說好了,她要給我們在途中遇到的每一個朋友,都和我拍一張合照,最後印成影集,留給她,當作紀念。”

“以後她要是想我了,就再去全世界各個地方找這些朋友見面。”

“那時候她自己再來拍和這些朋友的合照。這樣我走了以後,她也會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原來是這樣。”邱一燃點點頭。

她沒想到這兩個人在面向生命難題時竟然如此闊達。

邱一燃沒忍住抹了抹眼角。

“哎呀,沒事。”雪餅語氣很輕松。

她大大咧咧地走過來,站在她和黎無回中間,一邊摟一個,對著鏡頭笑得很開心,

“等下旺旺在那邊喊‘旺旺’,你們就和我一起喊‘雪餅’。”

邱一燃明白這大概是相當於旺旺雪餅版本的“茄子”。

她點了點頭,在風裏看著在擺弄相機的旺旺,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你們是不是有誰特別喜歡吃旺旺雪餅啊?”

“是我!”相機後的旺旺舉起手來。

雪餅笑得東倒西歪,然後又轉過頭來跟她們說,

“對,是她。所以你以後要是見到她,可以給她買一買旺旺雪餅。”

“她會不會看到之後哭出來。”邱一燃試圖開玩笑。

“那也沒辦法。”雪餅聳了聳肩,很嚴肅的語氣,

“畢竟愛情就是這麽不講道理的事情哦!”

邱一燃笑出眼淚來。

卻又無意識地——隔著陳雪餅飄搖起來的頭紗,去望另一邊的黎無回。

她們的視線隔著白色頭紗撞到一起。

很久都沒分開。

像被太陽直射向地球的餘波融在一起。

一秒,兩秒,三秒……

旺旺突然舉起相機來,

“你們準備好了吧,那我要拍了哦——”

“等一下。”邱一燃輕聲喊住了旺旺。

三個人同時往她這邊望過來。

“我稍微整理一下。”

想到以後會被放到旺旺雪餅的紀念影集裏,邱一燃突然有些慌張,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腿褲腿。

因為風刮得實在是太大了。

所以她空落落的褲腿總是被風吹得飄起來,飄到一邊。

看起來很怪異。

邱一燃抿唇,她突然為自己此刻無效的自尊心作祟感到沮喪。

但如果這時候蹲下去整理,又很不方便,估計還要耽誤時間。

於是她想強壓下去,然後讓所有人繼續。

可當她再次擡起頭來,還沒開口之際——

黎無回卻突然從陳雪餅的另一邊走過來。

她安靜蹲在她面前。

影子蓋到她的右腳腳尖,和她左腳下面的空。

她一點一點地給她理著褲腿。

其實這原本是一個很平常的動作,邱一燃卻因此紅了眼眶。

大概是被風吹的。

邱一燃低頭,強忍眼淚。

在這個時候卻又看到黎無回防風服上壞掉的拉鏈,大概也就是這個原因,黎無回今天都一直敞著衣領。

也不知道冷不冷。

邱一燃眼眶發紅,直直地伸出手去——

將壞掉的那個拉鏈頭掰了下來。

這個動作很生硬。

讓幾個人都意外。

黎無回頓了幾秒,擡頭看她。

邱一燃將掰下來的拉鏈藏進衣兜裏,掌心用力摁著,吐字有些困難地說,

“這樣好看。”

黎無回沒說話。

像是那一刻也被風吹痛了眼睛。

所以很快就低下了頭。

她避開風,也避開邱一燃的視線。

繼續拉直她的褲腿。

她在想辦法,讓她在照片裏看起來像個完整無缺的人那樣。

可是風太大了。

黎無回沒有辦法做到這件事。

只要一松手,邱一燃的褲腿就會被風吹得飄起來。

顯得很怪異。

影子像個張牙舞爪的怪物。

“沒關系的。”邱一燃放輕聲音,“我們站好拍照吧。”

聽到她這樣說,黎無回停了半晌。

還是固執地重覆了好幾遍無意義的動作,最後她不得不放棄。

可站起來那一瞬間。

她卻別過頭去。

趁所有人不註意,掌根很不明顯地擦了擦眼角。

黎無回嗓音幹澀地說,“那就這樣拍吧。”

旺旺和雪餅剛剛都噤了聲,很有耐心地等待著。

這會也都看見邱一燃空落落的褲腿。

沈默了好久。

雪餅很努力地“哈哈”笑,“要不還是拍上半身就好了?”

旺旺背過身,偷偷捂了捂眼睛——

她剛剛突然覺得黎無回很眼熟,於是用手機查了,發現邱一燃從前是個很有才華的攝影師,而黎無回最開始是她的模特。

“沒關系。”邱一燃努力平覆自己的心情,也努力讓所有人不要在意她,

“就拍全身照好了。”

這天不知道為什麽風刮得那麽大。

她睜開眼睛想要看清所有人的臉,也想在其他人臉上找到支持自己的神情,有些無措地說著,

“我沒關系的,我沒關系的。”

“那就拍全身照吧。”第一個支持她的,是黎無回。

她站起來的時候很急,也很恍惚,像是快要摔倒那般。

所以沒再回到雪餅另一邊,而是站在了邱一燃這邊。

於是現在合照的站位——

就變成了雪餅和黎無回把邱一燃圍在中間。

“對,”邱一燃很感激黎無回這麽說,語氣篤定了下來,

“我沒關系的。”

說著,她又想走到雪餅那一邊去,畢竟雪餅才是合照的主角。

然而雪餅卻將她按下來。

她不讓她走到另一邊去,而是就這麽將她按在黎無回身邊,很固執地說,

“那就這麽拍。”

話落。

像是怕她不同意。

雪餅火速對旺旺大喊了一聲,“快拍!”

旺旺反應過來,直接舉著相機,迎著風大喊了一聲中文,

“旺旺——”

於是鏡頭裏的三個人或高亢、或驚訝、或冷靜,齊聲喊了一句,

“雪餅——”

哢嚓——

照片就此定格——

哈薩克斯坦的冬季公路上,明黃色出租車前,三個年輕人穿著厚厚的防風服,被風吹得頭發飄搖。

雪餅獨自開朗,白色頭紗在風中像一朵散開的雲,她背對著馬路後面的藍天白雲,笑得連眼睛都幾乎要找不到,一只手攬著邱一燃,另一只手還在她頭上比了個很準確的“耶”。

黎無回頭發被風掀開,但她大而奪目的五官反而因此敞了出來,大概是因為旁邊的邱一燃很慌張,她反而眼尾笑得翹起來,在太陽下熠熠生輝,即使穿得亂七八糟站在邊上也仍然是最吸引註意的一個。

邱一燃則被這兩個人夾在中間,頭上是雪餅比的那個“耶”,旁邊是黎無回快要飄到她臉上來的棕色卷發。

她匆匆忙忙地看向鏡頭,眼尾還有些泛紅,茫然失措地像個被兩個女殺手脅迫進來的路人,嘴角卻仍然保持微笑。

因為此時的邱一燃仍然處在迷茫之中,所以她並沒有發覺,在這張合照裏面,黎無回稍微往前站了。

直到很久以後,旺旺獨自消沈地從那麽多合照中翻出這一張時,就會恍然大悟地發現一件事——

在這三個人裏面,有個人用視覺差騙過了鏡頭。

她用自己的右腿擋住她的左腿。

於是從合照裏看上去。

就好像站在黎無回身後的邱一燃,同樣也是完整的。

也好像是,她們本來就生長在一起。

但當時的邱一燃並沒有看到這張合照。

她只是“哢嚓”聲驟然響起之後,迷惘地眨了眨眼。

緊接著,就聽見旁邊的雪餅催促著旺旺,“再來一張!”

邱一燃再次沒有反應過來。

而旺旺卻和雪餅十分有默契,又對著風大喊了一聲,

“邱邱——”

邱一燃更迷茫了。

這次她們沒有對好詞,她完全不知道說什麽。

然而下一秒。

她就知道即使沒對好也沒有關系。

因為雪餅和旺旺突然笑起來,接著迎著巨大的風,高聲喊了一句中文,

“沒關系!”

“哢嚓——”

藍天白雲像西部電影片頭,邱一燃倉促回頭,被黎無回濕潤的眼睛捕捉到。

照片再次定格——

三個人的合照,兩個人沒有正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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