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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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白色雪片緩緩飄落下來。邱一燃低著眼,死死盯著自己圍巾上的絨絨雪片。

“你怎麽會過得不好?”

邱一燃努力讓自己不去眨眼睛,因為害怕眼淚會不受控制地落下來。

黎無回卻沒有再回答了。

邱一燃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再擡頭,卻發現黎無回好像已經睡著了。

秋千還在晃晃悠悠,而秋千上的女人卻已經緊閉雙眼,睫毛上、臉上、頭發上……都落滿絨絨雪片,像一場晃晃悠悠的冬日舊夢。

“你睡著了嗎?”

邱一燃問。

卻沒有再得到答案。

於是那一刻,她突然前傾——僵直的背像失去支撐那般松垮下去,卻也終於得以呼出那一口窒悶在胸中的氣。

然而就在下一秒。

坐在秋千上的女人忽然往前傾倒。

於是邱一燃慌亂中急忙傾身,伸手卻只拽住了黎無回的袖口——

抓住之後她松了口氣。

之後再費力地拽住黎無回,借著秋千繩的力讓自己站起來,小心謹慎地走到那邊。

結果沒走幾步。

緊接著,手上傳來一股力道。

她一下被拽得很緊。

再反應過來之際,就眼睜睜看見黎無回俯身倒了下來,像個被推倒的保齡球瓶。

那一秒鐘她下意識伸出雙手去扶——

一陣甜淡的風裹在呼吸之中,像天羅地網那般撲到鼻尖。

邱一燃無意識地屏住呼吸。

腰際最柔軟的位置一下被撞了個滿懷,她被撞得後退兩步,還沒來得及站穩——

黎無回便徑直栽到了她的腰間,將臉埋進她的腰腹處。

在這之後。

黎無回甚至又順勢將雙臂攀到她腰間,像是多年習慣再度發生那般自然。

她攬住了她的腰。

邱一燃怔住。

她不記得像這樣的場景,已經多久沒有發生過。

熱的吐息,長的卷發,意識模糊的女人……全都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

邱一燃僵直地向前伸著兩只手。

費力地長呼出一口氣。

她確認自己是清醒的,這不是夢。可她還是不敢去觸碰黎無回的腰背。

可她自己的腰卻被女人雙手緊緊環住。

她站在原地不敢移動半分,而距離這麽近,她才能聞見黎無回呼吸間隱約的酒精味。

不是說是石榴汁嗎?

她感到困惑。

餘光中去瞥隨意倒在地上的酒壺,其中半透明液體緩慢流淌。

原來真的是酒。

原來黎無回又騙了她。

邱一燃覺察到難過。

她低眼,註視著黎無回蓬亂的頭頂,有一瞬間她很想伸手去抱住黎無回……可她還是竭力忍住。

這種感覺就像是心臟被挖出一個窟窿,卻用某種固體狀態的酸性物質去填補。

她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主動提出分手的人,都會和自己一樣心存僥幸,希望被分手的那個可以過得好,以填補自己蒼白無力的愧疚。

她不打算為自己爭辯什麽,既然主動選擇分開,就意味著她一定是因為痛苦而膽怯,寧願選擇拋棄。

人造雪不知不覺中停了,邱一燃不記得這個夜晚她到底這樣站了多久。

只記得最後,她將醉倒的黎無回扶穩,靠在秋千繩上,然後再彎腰,用假肢支撐著自己,半跪在冰冷地上,一只手扶著黎無回,一只手去收拾滿地的蘋果皮——

那個時候她發現,盡管她再小心翼翼,可蘋果皮還是被她削得四分五裂。

於是恍惚中她再擡頭。

黎無回睡得很安穩,或許是酒精發揮效用,她連眼皮都沒顫動一下。印象中自從她截肢,黎無回都許久沒睡得像現在這般安穩過。

那時邱一燃喘出一口氣。

撐扶著自己的殘肢站起來,替黎無回拂了拂肩上的假雪,而後再輕輕地說,

“你只是還差一點,就能Move on了。”

-

黎無回記得這個晚上。

盡管後來記憶都模糊。

因為她騙邱一燃那是石榴汁,實際上其中還倒了半小瓶她從便利店買來的威士忌。

於是她能記得。

在她狼狽地開誠布公,承認自己過得不好之後。邱一燃久久沒說話,而她自己卻像是刻意回避,或者說是在強撐中昏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間,再有意識時。

她還是靠在那個秋千邊,昏昏欲睡。而邱一燃卻像是剛剛風塵仆仆地趕回來,身上帶著涼的氣息。

那時——

她以為邱一燃會帶她上出租車。

再像之前一樣迫於責任送她到達之後,再毫不留戀地離開她身邊。

但她等了許久,都沒發現邱一燃有任何動作。

模糊中她睜眼。

便看到,邱一燃正彎腰,身上、肩上落滿假的絨絨雪片,像個很脆弱也隨時會融掉的雪人。

但是她能看清——

邱一燃在很仔細地給她撚走她身上、臉上和肩上的雪片。

最後是她的睫毛上。

她匆匆閉上眼。

便感覺到邱一燃的手指碰了上來,帶著剛清洗過的、很淡的、蘋果清香。

讓她有些癢,卻一片一片地,替她撚走睫毛上的假雪片。

等所有雪片都被撚走之後,邱一燃還是沒有動靜,甚至坐到一旁,靜靜地等著什麽。

等什麽?

黎無回緩緩睜開眼,便看見邱一燃錘腿的動作停下,怔忪間問她,“醒了?”

於是她終於能想起來。

對現在的邱一燃而言——

她可以替她撚身上的雪花,可以靜靜守在她身邊等她醒來。

但一旦她不醒來,一旦她無法自主行走,那麽邱一燃沒辦法獨立帶她去任何地方。

盡管從前,從一群頹喪絕望的人中精準地找到黎無回,再將喝得爛醉的她背回家餵她吃解酒藥……對邱一燃而言,都是件最簡單不過的事。

-

車開到酒店後,黎無回用力掐緊自己的掌心,強迫自己維持清醒。

之後在邱一燃沈默的視線中離開。

邱一燃的車還是走得那樣快,似乎對她毫不留情。

等車聲終於在背後消失。

黎無回終於松開自己被掐紅的掌心,她上到自己所在樓層,頭昏腦脹,有一陣意識模糊,再恢覆過來時——

她發現自己蹲在套房門口。

沒能進去。

大概是覺得冷,她用大衣從頭到腳都裹住自己,萎靡不振地低著頭。

蹲在角落裏,像朵剛剛長出來的陰郁蘑菇。

“你是在面壁思過嗎?”有道稚氣的聲音傳來。

很熟悉的聲音。

黎無回模糊間擡頭,便看見有個被家長牽著的小孩,正好奇地盯著她。

是那個坐秋千的小孩。

黎無回費力地認出之後,再次低頭,搖搖晃晃地盯自己的鞋尖,

“我為什麽要面壁思過?”

小孩松開家長的手,幾步跑過來,背著手圍著她繞了一圈,最後和她一塊蹲下,面對著墻壁,板著臉說,

“因為你騙人。明明你才是黎無回。”

黎無回笑了。

她慢悠悠地擡眼,瞥一眼小孩發皺的臉,點了點頭,

“我的確是黎無回。”

小孩不高興了,“騙小孩是要遭報應的。”

黎無回暈頭轉向,笑吟吟地扯了一把小孩下撇的嘴角,

“可是我沒騙你啊。”

小孩困惑地眨了眨眼,似乎對醉鬼說的話很費解。

黎無回瞇眼想了想,她反覆思考,覺得自己還是沒有騙人。

於是,這個夜晚,她蹲在套房門口,抱著膝蓋,一句一句地重覆自己之前說過的話。

——“黎無回來了。”

“她是給黎無回取名字的人,是黎無回這個名字涵蓋意義的全部來源。”

——“如果你見過她,肯定會覺得她是你見過最漂亮的人。”

——“我也的確,每天都會見到她。”

黎無回緊緊盯著錢包夾層中那張皺巴巴的合照,十分合理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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