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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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這是離開黎無回後的第三個平安夜。在邱一燃看來,這和之前兩個並沒有什麽兩樣。

六點起床,她照例洗了個熱水澡。

過去一個月,她殘肢處的磨損紅腫終於恢覆一些,不至於每走一步都磨得痛。但反覆疼痛是常態,醫生叮囑她平時得多註意保養。

天蒙蒙亮的時候,她穿戴好假肢,動作很慢地下了二樓。然後就收到衛子柯每一年都準時發來的提醒——

一定要記得吃個蘋果,做我們這行不能不重視這個節日。

邱一燃沒有在平安夜吃蘋果的習慣。

對她而言很多事她都不想去在意,節日也早就和過往普通的每一天,都沒有任何分別。

照例從早忙到晚。

開著車到處接客、拉客,偶爾瞥見路邊擺的雜志攤上有張風情萬種的臉……

她沒來得及給自己買蘋果。

原本是熱鬧繁雜的節日,打車的人多,高鐵站外,寫字樓外,都擠滿了打不到車的人。

但縱然打不到車。

上車的人看清那貼著的殘疾標識,多半也就下了車。

最後能撐下來坐她車的,大部分也都是短程才敢坐。

來來去去,直到晚上九點。

她送了個客人到高鐵站。然後就幹脆在高鐵站附近等單。

這時才瞥見有個面包店外面擺著包裝精致的蘋果,她鬼使神差地推動車把手。

而也就在她剛剛推動之際——

車門忽然被急匆匆地敲響。

有個穿得很厚實的乘客在外面很著急地問了一句,“您能出來幫我搬下箱子嗎?”

邱一燃的手在車門上停頓片刻。

看著乘客在外面呼出的白氣,還是打開了車門,

“好,您稍等。”

車門推開,冷風刮面。

她將左腿踏到地面上,用力牢牢撐住,動作很慢但很平穩地下了車。

盡量掩飾自己腳步的一深一淺。

走到車後打開了車後備箱,然後又去接乘客的行李箱。

再走過去——

那乘客卻突然將行李箱猛地移開了。

邱一燃縮了縮手指,動作慢半拍地擡頭。

而剛剛臉色焦急的乘客大概是目睹了她下車的全過程,這會視線還在她左腿上懷疑般地游離。

手緊緊攥著自己的行李箱,像是生怕她活生生搶走似的。

好一會,才尷尬地擺了擺手,“不用了不用了,我打別的車吧。”

呼出的白氣在空氣中變得冰冷,邱一燃點了點頭,很平靜地接受了這件事,

“不過今天這裏很難打到車——”

“沒事,你不用說了。”

這位乘客打斷了她,然後竭力拖著行李箱飛速離開了她這輛車的所在範圍。

然後像是後怕似的。

急匆匆地上了輛在高鐵站外拉滿人才開走的黑車。

那句“您可以往那邊走一點”——斷在了喉嚨裏。

邱一燃靠在車邊,全程註視著這位乘客上了那輛車,才收回視線。

這種事情是常態,幾乎每天都會發生。無論今天是不是節日,也都沒有分別。

再次瞥見面包店外那些包裝精良的蘋果,她沒了任何想要購買的心思。

盡管從前她很喜歡平安夜。

也會提前買好聖誕樹在家裏布置,十四歲初到巴黎,平安夜那天她在陌生家庭坐一晚上,聽自己聽不懂的語言,安靜地坐著削蘋果皮。

後來她甚至養成習慣。

在這天一定要削一條完整無缺沒有斷裂的出來,才可以入睡。

Olivia那時就總開她玩笑——說她大概是天生的藝術家,因為有強迫癥,對一條蘋果皮都有如此執拗的要求。

她對後半句並不否認。因為她的確對自己的很多事都有著執拗。

她追求純粹和完整,想要的事情如果夠不到百分百,那她寧願拋棄全部。

——邱一燃盯著自己缺失的左腿,始終平靜地想。

茫市的冬季很單調很陰沈,連平安夜都不會顯得溫暖。

對面面包店不知何時關門。

已經有店員走出來收走在外面零星擺著的蘋果。

等了十多分鐘,仍然沒有人過來打車,邱一燃呼出一口又一口的白氣,準備上車。

今天沒有下雪,也不溫暖。

然後她就看見黎無回——

聖誕街燈像熱帶香檳那般游離,女人站在她身後不遠處,穿著密不透風的煙囪領大衣,煙灰色衣領蓋著下巴,雙手插在衣兜裏,看起來穿著很溫暖。

似乎是剛從高鐵站走出來,卻又不知道到底在那裏站了多久。

“黎無回。”

邱一燃遲鈍地反應過來,聲音困難地從喉嚨中擠出。

即便在車那邊的女人面容模糊,但她堅信自己不會認錯。

站內站外人影晃晃。

黎無回站在陰影裏久久沒有動。

像夢,像一戳就破的水面,像靜止許久的一面鏡子。

就在邱一燃幾乎要把這當成某種幻覺時,面前的黎無回突然動了——

女人身影一晃。

像是要往她這邊走過來。

而後卻迅速轉身扶著墻往垃圾桶走去,單薄的後背像是終於承受不住什麽重量而用力佝僂著。

然後黎無回突然開始幹嘔起來。

“黎無回。”

邱一燃快步奔過去。

她已經能聽見黎無回艱難的呼吸聲,也已經能看見黎無回細瘦的背骨微微凸起。

而當她快走近之前,她又聽見黎無回壓著聲音說,“你別過來。”

邱一燃瞬間站定,不敢再上前。

她望著在她面前佝僂著腰、像是要被直接折斷的女人,茫然不知所措。

“你——”

邱一燃的手伸出去,快要撫到那單薄的背脊,卻又蜷縮回來,終究歸於無能為力的一句,“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邱一燃。”

黎無回喊她。

卻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壓抑住自己的幹嘔,然後扶著墻,挺直著腰。

好一會,匆促地用手背擦幹凈自己的臉,才轉過身來看她,

“我跟你商量件事。”

光影如夢似幻,黃調燈下的女人卻表情空洞,沖她輕笑,

“你能不能別喊我黎無回了?”

能不能——像請求,更像悲戚。

邱一燃幾乎從未聽黎無回用過這種語氣說話。

以至於她突然發覺自己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燈影下,邱一燃沒有回答,眼圈卻逐漸泛起了紅——不知道是不是黎無回胃痛太久以至於產生幻覺,看到很久以前的邱一燃。

她記得那時邱一燃會經常為她掉眼淚。

而分手那天明明把狠話都說盡,邱一燃卻一反常態,那麽無情無義,連眼圈都沒有紅。

沒等分辨出邱一燃此時眼圈泛紅究竟是不是錯覺,黎無回胃中再次翻湧。

於是她不得不用力撐住墻,佝僂著腰,像是內臟裏有無數只螞蟻鉆來鉆去,又拼了命地想從口中湧出。

但偏偏,她又什麽都吐不出來,反反覆覆,都只吐了些酸水。

恍惚間她聽見邱一燃再次變得急促的腳步聲,一深一淺,卻變得越來越遠。

她沒由來地笑一聲。

她想的確。

的確邱一燃總是那樣迫不及待離開她身邊。的確魯韻也說得對,沒有人敢愛她。

然而等她試圖再次撐起腰來之際,那陣腳步聲又飛速地奔了回來。

夾著喘息聲、裹著冬季的風。

帶著綠格紋手帕的手徑直伸到她面前——手指很瘦,很白,指甲很幹凈。

黎無回怔住。

她聽見邱一燃深深呼出一口氣,將手帕很生硬地塞到她手裏,

“洗過的,你可以直接用。”

之後。

邱一燃沒有一絲猶豫地收回了手。腳尖轉了個方向,似乎是想要離去。

卻又在走了幾步後突然停住。

鞋尖在地面上打了個轉,重新轉向黎無回,“二十四號,你今天……”

嘴裏的話變得遲疑,“你是又開始痛了嗎?”

之後在黑夜中停了半晌,才喊她,

“黎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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