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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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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太廟東配殿。

平日裏莊嚴肅穆、供奉著歷代帝後神主的重地,此刻被漫卷的赤金雲紋紅綢徹底包裹。巨大的鎏金蟠龍柱纏著碗口粗的朱紅錦帶,垂下的流蘇在穿堂風裏輕晃。殿頂藻井的彩繪飛天神女,似乎也被這滿殿的喜氣熏染,衣袂翩躚處都帶著融融暖意。

十二對小兒臂粗的龍鳳呈祥喜燭分列兩廂,燭淚汩汩,燭火跳躍,將滿殿映照得亮如熔金,空氣裏彌漫著上等蜂蠟燃燒的甜香和一種沈澱了千年的、厚重而溫暖的木料氣息。

言冰雲站在鋪著厚厚猩紅纏枝蓮紋地毯的殿心。

一身玄端禮服,是禮部按超品親王儀制特制。玄色為底,深沈如夜,卻在燭火下流淌著暗湧的華光。寬大的袖袍與衣襟上,以極細的金線滿繡著連綿不絕的卷雲紋,雲紋間又用五彩絲線巧妙綴出振翅欲飛的仙鶴、吞吐瑞氣的麒麟,針腳細密到肉眼難辨。

禮服的莊重與繁覆將他清瘦的身形襯得越發挺拔如竹,束發的玉冠垂下兩縷明黃絲絳,搭在肩頭。他微微垂著眼瞼,長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清俊的側臉線條在跳躍的燭光裏柔和了幾分,唯有左肩處,因禮袍層疊的束縛和尚未完全消散的舊傷牽扯,透出一絲幾不可察的緊繃。

他的右手,被一只修長、骨節分明、帶著玉質般微涼溫度的手,穩穩地執起。

時影立於他身側。墨金色的龍紋袞服,在滿殿紅光裏依舊沈澱著不容逼視的帝王威儀。頭頂九旒冕冠,垂下的十二串玉藻珠簾紋絲不動,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線條冷峻的下頜和緊抿的薄唇。

他並未看言冰雲,深邃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殿宇,落在某個虛無的點。唯有那只執起言冰雲的手,動作沈穩而鄭重。他攤開言冰雲的掌心,將一枚觸手溫潤、龍眼大小、渾圓無瑕的瑩白東珠,輕輕放入其中。

東珠入手微沈,光華內蘊。言冰雲指尖無意識地在珠面一觸,一股極其細微、卻清晰無比的流光自珠內一閃而過!凝神細看,那珠心深處,竟以神乎其技的微雕流光之術,刻著一個極其微小、卻活靈活現的朱砂紅顏文字:^_^

那熟悉的、帶著帝王惡趣味的愉悅弧度,此刻被永恒地封存在這稀世珍寶之中。

“...”言冰雲指尖一顫,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從交握的手掌和掌心的東珠處湧起,直沖心口。他下意識地想蜷起手指,卻被時影更緊地握住。冕旒珠簾後,時影的唇角,似乎極其細微地向上彎了一下,快得如同錯覺。

就在這無聲的暖流與帝王級“社死”烙印在掌心交融之際

“咳!”

一聲明顯帶著緊張和興奮的幹咳,自身側另一旁響起。

疾沖一步踏前,站到了言冰雲左側。他罕見地沒穿那身標志性的玄色勁裝,而是套上了禮部按一品武官大婚禮儀趕制的全套麒麟踏雲絳紗袍。

深絳色的紗袍莊重華貴,金線繡成的麒麟在燭光下仿佛要踏雲騰空,襯得他猿臂蜂腰的身形愈發挺拔如標槍,劍眉星目,英氣逼人。只是那刀削斧劈般剛毅的臉上,此刻卻泛著不太自然的紅暈,眼神飄忽,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鄭重。

他蒲扇般的大手裏,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用正紅雲錦仔細包裹、方方正正的沈重物件。那物件足有尺餘見方,紅綢包裹下棱角分明,顯然極有分量。

滿殿觀禮的王公貴胄、宗室重臣,目光瞬間被吸引。連禦座珠簾後垂簾觀禮的太後(被迫靜養後首次露面),渾濁的老眼裏都閃過一絲好奇。

疾沖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畢生的勇氣,又像是即將沖鋒陷陣。他粗糲的手指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一層層、極其緩慢地揭開那正紅的雲錦

當最後一層錦緞滑落。

殿內瞬間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

落針可聞!

只見疾沖那雙能開三石強弓、生裂虎豹的大手中,穩穩托著的,根本不是什麽稀世珍寶、名家字畫!

赫然是一塊鐵餅!

一塊邊緣已有些磨損、表面布滿歲月捶打痕跡、甚至幾個邊角還沾著些許陳年幹涸面粉屑的精鐵餅!那鐵餅通體黝黑,沈甸甸的,透著一股沙場兵器的冷硬質感。餅身中央,似乎被新近打磨過,露出底下錚亮的精鐵本色,其上用極其狂放不羈、力透鐵背的筆法,新鏨刻著兩行大字:

“護你一世沙雕

疾沖”

字跡深刻,邊緣還帶著新鏨的毛刺,在燭火下反射著粗糲的寒光!尤其是“沙雕”二字,刻得格外大,格外深,透著一股子混不吝的坦蕩和執拗!

這算哪門子聘禮?!簡直是驚世駭俗!

禮部尚書胡子抖得如同風中殘燭,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幾個老翰林捂著胸口,一副快要厥過去的模樣。連禦座旁侍立的老太監,嘴角都控制不住地瘋狂抽搐。

“言冰雲!”疾沖的聲音如同炸雷,瞬間打破了死寂!他捧著那塊沈甸甸、油光鋥亮(顯然被精心擦拭過)、還沾著面粉屑的鐵餅,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言冰雲,耳根的紅暈蔓延到了脖頸,聲音洪亮得震得梁上灰塵簌簌而下:

“老子我疾沖!沒啥值錢的傳家寶,也不會整那些文縐縐的酸詞兒!”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鐵餅上那深深刻入的“沙雕”二字,又猛地擡起,帶著一種近乎燃燒的熾熱和不容置疑的悍勇,牢牢鎖住言冰雲驚愕的眼眸:

“這塊鐵餅!當年在沙河縣糧倉案,老子用它砸穿了貪官的狗洞,救那份差點被燒成灰的[碩鼠]折子!後來秋狝遇刺,老子又用它當暗器,砸飛了毒箭!它救過你的折子,護過你的命!”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胸腔裏奔湧的、幾乎要破膛而出的滾燙情感:

“它沾過貪官的血,也沾過老子的汗!今天,老子把它當彩禮!就算老子的一份真心!”他猛地將鐵餅又往前遞了遞,幾乎要塞進言冰雲懷裏,語氣斬釘截鐵,帶著千軍萬馬般的豪氣,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期待:

“以後!誰敢再讓你社死!誰敢再傷你一根汗毛!老子就用它,給那雜碎開瓢!說到做到!護你一世呃沙雕!”

“一世沙雕”四個字,在莊嚴肅穆的太廟裏,在滿殿王公呆滯的目光中,被疾沖吼得蕩氣回腸,餘音繞梁!

“...”

言冰雲徹底僵在了原地。

他看著眼前這塊被紅綢襯得愈發粗糲、散發著冷兵器氣息和淡淡面粉味的鐵餅,再看看餅身上那深刻入骨、狂放不羈的“護你一世沙雕”,最後對上疾沖那雙赤誠到近乎灼人的眼眸

一股極其覆雜、洶湧澎湃的熱流,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堤防!感動?有!這憨貨竟把一塊戰場信物、救命鐵餅視作“真心”!荒謬?更有!誰家大婚彩禮是塊沾著面粉的兇器?哭笑不得?占了大頭!

他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熱,鼻尖發酸,清冷的眸子瞬間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光。可嘴角卻完全不受控制地、劇烈地抽搐起來!他想說點什麽,喉嚨卻像是被那鐵餅堵住,一個字也吐不出。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塊沈甸甸、帶著疾沖滾燙體溫和汗漬的“真心”,被塞進了自己虛虛擡起的臂彎裏。冰冷的鐵質觸感透過繁覆的禮服,清晰地烙印在皮膚上。

禦座珠簾後,時影冕旒的玉藻幾不可察地晃動了一下。那握著言冰雲右手的指尖,在他掌心刻著“^_^”的東珠上,輕輕摩挲了一下,仿佛在無聲地說:看,朕的朱批,是不是含蓄多了?

就在這感動、荒謬、社死三重天交織,言冰雲抱著鐵餅哭笑不得、幾乎要原地裂開的當口

“咕嚕嚕”

一聲極其響亮、悠長的、如同悶雷般的腹鳴,極其不合時宜地、石破天驚地,在寂靜的大殿角落炸響!

聲音的來源,是殿門內側侍立的禮官隊列末尾。一個穿著特制加大號禮部員外郎袍服、身形圓潤如球、年紀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女。她梳著雙丫髻,臉頰肉乎乎紅撲撲,一雙眼睛又大又圓,此刻正死死盯著禮官手中捧著的、那盤剛剛呈上來的、象征著“福祿壽”的“三喜羹”!

那羹是用上等血燕、深海瑤柱、長白山參須慢火煨燉而成,盛在晶瑩剔透的玉碗裏,熱氣騰騰,香氣霸道無比地彌漫開來,勾魂奪魄!

少女的鼻翼瘋狂翕動,喉頭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袖口處嶄新的綢料上,赫然已經沾上了一小片可疑的油漬(顯然是候場時偷吃留下的)。她完全無視了滿殿詭異的氣氛、僵硬的眾人、甚至禦座上帝王的目光,全部的註意力都被那碗近在咫尺、冒著致命香氣的“三喜羹”牢牢攫住!

在腹鳴餘音未絕、萬眾矚目的死寂中

吃貨尚書家的千金,錢大姑娘,猛地擡起肉乎乎的手臂,用盡全身力氣,指向那碗勾魂攝魄的羹湯,爆發出了一聲比疾沖方才吼“護你一世沙雕”還要洪亮、還要理直氣壯、還要充滿原始渴望的吶喊:

“該!開!席!了!!!”

稚嫩的女高音,帶著對食物最純粹、最熾熱的向往,如同九天驚雷,轟然炸響在莊嚴肅穆的太廟東配殿!

轟!

短暫的死寂後。

“噗嗤!”

“哈哈哈!”

“哎喲我的肚子!”

不知是誰先沒繃住,壓抑的哄笑聲如同點燃的爆竹,瞬間在殿內各個角落劈裏啪啦地炸開!方才因鐵餅彩禮和帝王微雕而凝固的詭異氣氛,被這石破天驚的“開席”宣言徹底擊得粉碎!

禮部尚書終於撐不住,捂著肚子笑得直不起腰,老淚縱橫。幾個憋笑憋得滿臉通紅的武將,更是捶胸頓足,毫無形象。連禦座珠簾後,都傳來一聲極輕微、卻清晰無比的、屬於太後的氣音嗤笑。

疾沖臉上的鄭重和紅暈瞬間被這哄笑聲沖垮,他撓了撓頭,看看言冰雲懷裏抱著的鐵餅,再看看角落裏那個滿眼只有“三喜羹”的圓潤少女,自己也忍不住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嘿嘿傻笑起來。

言冰雲抱著那塊沈甸甸、冷冰冰、還沾著面粉的“真心”鐵餅,感受著臂彎裏真實的重量,看著滿殿因一碗羹湯而笑作一團的荒唐景象,聽著耳邊震耳欲聾的“開席”吶喊

眼眶裏那點感動的濕意還未褪去,嘴角劇烈的抽搐卻再也抑制不住!

他終於破功。

在象征皇室最高禮制的太廟東配殿,在帝後大婚的典禮之上,在抱著鐵餅彩禮的社死巔峰

言冰雲低下頭,將滾燙的額頭抵在那塊冰冷粗糲的鐵餅之上,肩膀無法控制地輕輕聳動起來。起初是壓抑的低笑,隨即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暢快,清越的笑聲混在滿堂的哄笑聲中,帶著一種徹底釋然、徹底接納、甚至近乎新生的快意。

社死?

不存在的。

只要火鍋夠熱,鐵餅夠硬,真心夠燙。

這人間荒唐,便是他言冰雲最盛大的“沙雕”道場!

禦座之上,冕旒珠簾輕晃。

時影執起言冰雲的手,指尖拂過他掌心那顆刻著“^_^”的東珠,又落在他懷中那塊刻著“一世沙雕”的鐵餅之上。

低沈的聲音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穿透滿殿喧囂:

“禮成。”

“傳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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