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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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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太醫院值房內,濃得化不開的藥氣混合著血腥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死氣,沈沈地壓在每個人的肺葉上。幾盞牛油大燭燒得劈啪作響,跳躍的火光將墻壁上懸掛的經絡銅人圖映照得影影綽綽,如同張牙舞爪的鬼魅。

言冰雲背對著房門,端坐於窄榻邊緣。月白的鶴氅和天青綢衫早已褪下,隨意搭在一旁的椅背上,露出線條流暢卻略顯單薄的肩背。

燭光下,他左肩胛骨下方寸許的位置,一道寸餘長的傷口猙獰地咧著嘴。傷口邊緣的皮肉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敗色澤,微微向外翻卷,更深處則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烏黑,如同最劣質的墨汁浸透了皮肉。一縷縷細若游絲、卻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甜氣味的幽藍光澤,如同活物般在烏黑的傷口邊緣緩緩流轉、滲透。

“嘶”花白胡子的老太醫屏住呼吸,額上豆大的汗珠滾落,也顧不上擦拭。他枯瘦的手指穩如磐石,捏著一根細若牛毛、足有三寸長的赤金長針。針尖精準地刺入傷口邊緣一處鼓脹發青的血管節點。

嗡!

金針尾部發出極其細微、卻清晰可聞的震顫鳴音!

隨著這震顫,一股粘稠如瀝青、散發著刺鼻腥臭的烏黑血液,如同被無形的力量擠壓,猛地從傷口深處汩汩湧出!

“盆!”太醫低喝一聲。

旁邊侍立的小太監手忙腳亂地將一個沈甸甸的黃銅盆湊近。那汙黑粘稠的毒血滴落在光潔的銅盆內壁,竟發出輕微的“滋滋”聲,騰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青煙!

“他娘的!”一聲壓抑到極致、如同野獸低咆的怒罵從門口炸響。

疾沖如同一尊煞神,抱著雙臂,背脊緊貼著冰涼的門框。他一身玄色勁裝上濺滿了星星點點的泥汙和深褐色的可疑痕跡(顯然是搏鬥留下的),猩紅披風下擺在混亂中被撕裂了一道口子。

他劍眉倒豎,那雙慣常燃燒著戰意或爽朗笑意的眼眸,此刻卻赤紅一片,死死地釘在銅盆裏那不斷積聚、散發著死亡氣息的汙血上!垂在身側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手背上青筋暴起如虬龍,仿佛下一刻就要將眼前的一切連同那下毒的雜碎一同砸個粉碎!

窗邊,時影負手而立。墨藍色的雲錦氅衣下擺,沾染了幾點早已幹涸發硬的泥漿,如同勳章,無聲訴說著方才小巷中那電光火石間的兇險。他並未看榻上的傷口,也未看盆中的毒血。他微微垂著眼瞼,目光沈靜地落在自己攤開的右手掌心。

掌心裏,靜靜地躺著一枚比米粒略大、通體渾圓、呈現出一種詭異蠟黃色的丸子。丸子表面光滑,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油膩感。而在丸子之上,輕輕壓著一柄通體瑩白、觸手生寒的玉骨折扇。扇骨上逸散出的森然寒氣,如同無形的囚籠,將那蠟丸牢牢鎖住,隔絕了它可能散逸的任何一絲毒氣。

這蠟丸,是他親手從那具刺客屍體冰冷僵硬的口腔深處、緊貼臼齒的凹槽裏,用金簪生生剜出來的。刺客死得極快,見血封喉,但臨死前那瞬間咬破蠟丸的動作,快得如同本能。

“查。”時影的聲音響起,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卻像淬了萬年玄冰的刀子,每一個字都帶著刺骨的寒意,清晰地切割開值房內壓抑的空氣,“屍骨,挫骨揚灰。來處,掘地三尺。關聯者,誅。”最後一個“誅”字落下,玉骨折扇上逸散的寒氣似乎又凜冽了幾分,那枚蠟丸表面竟悄然凝結出一層薄薄的白霜。

“是!”陰影裏,一個低沈如金鐵摩擦的聲音應道。一道模糊的綠影在窗欞外一閃而逝。

值房內再次陷入沈重的寂靜,只有金針的嗡鳴、毒血滴落的“嗒嗒”聲,以及疾沖粗重壓抑的呼吸。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氛圍中

“有勞張院判。”

一個清冷平靜的聲音,突兀地打破了死寂。

是言冰雲。

他依舊保持著端坐的姿勢,背對著眾人,仿佛肩上那處猙獰的傷口和體內奔流的劇毒與他毫無關系。他甚至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臉,對著滿頭大汗的老太醫,語氣平淡得如同在討論今日天氣:“此毒陰寒刁鉆,蝕脈壞血,然其性暴烈,反易驅離。以金針通厥陰、少陽二脈節點,輔以[紫陽回春散]內服,拔其根,再以[玉蟾生肌膏]外敷,七日當愈,不留沈屙。”

老太醫捏針的手猛地一抖,愕然擡頭看向言冰雲線條清晰卻略顯蒼白的側臉:“言院使也通岐黃?”這毒霸道詭異,連他這太醫院院判都需小心翼翼試探拔除,言冰雲竟能一口道破毒性、解法、甚至預後?

言冰雲並未回答。他的目光,越過了太醫花白的頭頂,落在了榻邊小幾上。

小幾上,放著一沓太醫用來記錄脈案、開處方的素白宣紙,一方普通的松煙墨硯,還有一支半禿的兼毫筆。

就在太醫驚愕的註視下,言冰雲緩緩擡起了左手。他並未去碰觸肩上傷口,而是將修長的手指,探向了榻邊那個盛著汙黑毒血的銅盆。

指尖在銅盆邊緣那濺出的一滴、尚未完全凝固的粘稠黑血上,輕輕一點。

烏黑、粘膩、帶著死亡氣息的毒血,沾染了他瑩白的指尖。

然後,在太醫幾乎要驚叫出聲、疾沖猛地踏前一步、時影霍然擡眼的瞬間

言冰雲沾著毒血的指尖,穩穩地落在了小幾上那張素白的宣紙之上!

他閉著眼,眉心微蹙,似乎在感受著什麽。指尖卻沒有絲毫停滯,帶著一種行雲流水般的從容,在雪白的紙面上緩緩游走、勾勒。

烏黑的毒血成了最濃烈的墨。

筆觸圓潤,誇張,充滿了一種奇異的、近乎童趣的魔性。

一個圓頭圓腦、穿著歪歪扭扭小官袍的Q版小人兒,在紙面上迅速成形!小人兒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地上,眼睛瞇成兩條縫,嘴角誇張地咧開,露出一個大大的、冒著泡泡的“Z”字(代表鼾聲)!小人兒頭頂,用更加圓滾滾的字體,寫著幾個大字:“懶政:躺平.jpg”。整個畫面透著一股“天塌了也別叫我”的極致鹹魚氣息!

隨著最後一筆落下,言冰雲沾血的指尖微微一頓。他依舊閉著眼,唇角卻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清淺的弧度。

那沾著毒血的指尖再次落下!

這一次,筆觸陡然變得淩厲、飛揚!如同掙脫了某種無形的枷鎖!

烏黑的線條在“躺平”小人的旁邊,勾勒出一個同樣圓頭圓腦、但身形挺拔、眼神(畫成了兩個燃燒的小火苗)無比堅毅的Q版小人!這小人兒一腳踩在“躺平”小人的肚皮上(“躺平”小人被踩得舌頭都吐了出來),另一只手高高舉起,握著一支巨大無比的、筆尖燃燒著熊熊烈火的毛筆!小人兒身體前傾,做出一個奮力奔跑的姿勢,頭頂爆炸出幾個金光閃閃、充滿動感的大字:“卷起來:蕪湖!.GIF”!

“蕪湖”兩個字還特意畫成了向上噴射的火箭形狀,拖曳著長長的、動態的火焰尾跡!

畫面充滿了強烈的對比和動感!躺平的鹹魚被燃燒的卷王一腳踩在腳下,昂揚的鬥志幾乎要沖破紙面!

“!!!”老太醫張著嘴,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他行醫一輩子,見過無數重傷垂危或劇毒纏身的病人,有哭嚎的,有昏死的,有交代後事的唯獨沒見過在拔毒針的當口,用毒血畫畫這種鬼東西的!

疾沖踏出的腳步僵在原地,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張用毒血繪就的、充滿魔性的“躺平VS卷起”圖,臉上的暴怒和殺意如同被凍住,表情扭曲成一個極其古怪的茫然。他看看圖,又看看言冰雲肩頭還在被金針逼出毒血的傷口,腦子徹底宕機。

窗邊的時影,目光早已從掌心的毒丸移開。他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投入石子,清晰地倒映著那張染血的宣紙,以及紙上那極具沖擊力的魔性畫面。玉骨折扇下壓著的蠟丸寒氣更盛,他搭在扇骨上的指尖,卻幾不可察地輕輕摩挲了一下。

就在這死寂的詭異時刻

言冰雲沾血的指尖懸停在“蕪湖!.GIF”那噴射的火箭尾焰上方。他依舊閉著眼,眉宇間那抹因毒性和金針刺激帶來的微蹙卻已悄然舒展。

他深吸了一口氣。

這一次,指尖落下,不再勾勒線條。

而是凝聚了心神,如同引導奔湧的江河。

一股無形的、灼熱的、充滿蓬勃生機的意念,順著他的指尖,透過那粘稠的毒血,如同最精純的墨汁,被源源不斷地註入紙面!

“蕪湖!.GIF”那噴射的火箭尾焰,在眾人肉眼可見的註視下,陡然爆發出更加熾盛、更加耀眼的金色光芒!那光芒甚至穿透了素白的宣紙,在紙背投下流動的光影!一股強烈的、不容置疑的“激勵”、“奮進”、“燃起來”的情緒,如同無形的浪潮,以那張染血的宣紙為中心,轟然擴散開來!

值房內,沈重的藥氣、刺鼻的血腥、陰冷的死意,仿佛被這無形的“燃”意浪潮狠狠沖刷了一下!老太醫只覺得精神莫名一振,捏針的手指更加穩定有力。疾沖胸中那股暴戾的殺意被沖散了些許,茫然的眼神裏重新燃起一絲熟悉的戰意火光。連窗邊時影身上散發的冰寒之氣,似乎都微不可察地淡了一瞬。

而隨著這股意念的傾註,言冰雲肩胛下那道猙獰的傷口,仿佛受到了某種呼應!金針尾部震顫的嗡鳴聲陡然拔高!一股更加濃稠、顏色卻淡了些許(幽藍褪去大半)的汙血猛地激射而出,“啪嗒”一聲落入銅盆!傷口邊緣那詭異的灰敗色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露出底下鮮紅的血肉本色!

“呼”言冰雲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濁氣。他沾血的指尖終於離開了紙面。

他睜開眼。

那雙清冷的眸子,如同被山澗最清澈的泉水洗過,亮得驚人。沒有痛楚,沒有驚悸,沒有劫後餘生的惶惑,只有一片澄澈見底的平靜,和一種近乎新生的、掌控一切的從容。

他垂眸,看向小幾上那張墨跡未幹、染著自己毒血、卻散發著澎湃“燃”意的《新年新政激勵計劃(草案)》。

看著紙上那個一腳踩翻“躺平”、高舉火焰筆“蕪湖”起飛的Q版卷王小人的昂揚姿態。

一股前所未有的、滾燙的暖流,混合著磅礴的力量感,從心口湧向四肢百骸,將最後一絲因毒性和刺殺帶來的陰霾徹底驅散!

社死?

言冰雲唇角勾起一個清晰而真實的、帶著點自嘲又無比坦然的弧度,無聲地在心底宣告:

不。

從今往後,是社牛!

一個時辰後。

紫宸殿東暖閣。鎏金狻猊香爐吐出裊裊青煙,龍涎香的氣息沈靜寧神。

時影端坐於禦案之後,玄黑常服襯得他眉目愈發冷峻。他面前攤開的,正是那份由黃門侍郎剛剛送來的、墨跡已幹、裝幀一新的《大慶承平元年新政激勵方略》。

素白的奏折封皮,端正的館閣體標題。

翻開內頁。

開篇,沒有冗長的引經據典,沒有繁覆的條陳框架。

只有兩幅並排的、占據了整整一頁的、濃墨重彩的圖畫。

左邊:“懶政:躺平.jpg”Q版小人四仰八叉,鼾聲如雷,頭頂巨大的“ZZZ”氣泡。

右邊:“卷起來:蕪湖!.GIF”Q版小人腳踏“躺平”,高舉燃燒巨筆,火箭“蕪湖”噴射沖天!烈焰金光流轉,動感十足!

強烈的視覺對比,魔性到極致,也直白到極致!

在圖畫下方,才是一行行嚴謹清晰、條理分明的具體方略條目,涉及吏治考核、農桑激勵、工坊革新、邊貿拓展每一項都切中時弊,數據詳實,可行性極高。

時影修長的手指,緩緩拂過奏折上那“蕪湖!.GIF”噴射的金色火箭光影。指尖能感受到那圖畫中蘊含的、尚未完全散去的、灼熱的激勵意念。這意念純粹而強大,與他批閱過的任何一份奏折都截然不同。

他擡起眼,看向暖閣下方。

言冰雲已換了一身嶄新的深紫仙鶴補服,肩傷被妥帖包紮掩在官袍之下。他身姿挺拔如初,負手而立,迎接著帝王審視的目光。清俊的臉上再無半分燈會遇刺時的羞憤惶急,也無太醫院拔毒時的緊繃蒼白,只有一片沈靜的、近乎淵渟岳峙的從容。那雙清亮的眸子,如同打磨過的黑曜石,清晰地倒映著禦案後的身影,坦蕩,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期待?

暖閣內一片寂靜。

良久。

“此方略,”時影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指尖在那“卷起來”的小人上輕輕一點,“圖示甚為醒目。”

言冰雲微微躬身,聲音清越平穩,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坦然:“回陛下。沙雕之道,貴在直指核心,通達上下。此圖雖簡,然[破惰立新]之意,農婦販夫亦可一目了然。內核方略,臣已詳陳於後,恭請聖裁。”

他頓了頓,補充道:“書寫此圖時,臣心念所至,已可自如引導其中[激勵奮進]之核,不傷己身,不擾外物。”這算是正式向帝王匯報,他對那本“共情奏折”衍生能力的掌控,已達圓滿。

“嗯。”時影淡淡地應了一聲,目光重新落回奏折上。他執起朱筆,在那“蕪湖!.GIF”噴射的火箭尾焰旁,極其流暢地批下兩個鐵畫銀鉤、力透紙背的朱砂大字:

“準行。”

朱批落定,時影並未放下筆。他指尖微頓,似乎還想寫些什麽。

就在此時

“沙雕戰神卷王尚書”

“火鍋護心陛下蓋章”

“戰神娶親皇後在哪?”

一陣不成調的、孩童嬉鬧的清脆歌謠聲,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和天真的好奇,穿透了緊閉的窗欞和沈凝的龍涎香氣,如同頑皮的風,清晰地鉆進了寂靜的暖閣!

歌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顯然是一群剛看完燈會、意猶未盡的孩童,正追逐打鬧著跑過宮墻外的禦街。

“...”

言冰雲剛剛恢覆從容淡定的俊臉,瞬間如同被投入沸水的蝦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再次轟然爆紅!一直紅到了耳根脖頸!他負在身後的手猛地攥緊,指節發白!剛剛宣告的“社牛”心態,在這魔音貫耳的童謠面前,搖搖欲墜!

窗邊的疾沖猛地扭過頭,死死瞪著窗外歌聲傳來的方向,一張俊臉憋成了醬紫色,仿佛下一刻就要沖出去把那群小崽子抓起來打屁股!

禦案之後。

時影執筆的手停在半空。他緩緩擡起眼,深邃的目光掠過言冰雲爆紅的側臉和疾沖憋悶的背影,最終落向那扇隔絕了外界喧囂的雕花窗欞。

窗外,孩童嬉鬧的歌謠聲漸漸遠去。

窗內,暖閣一片死寂。

時影的指尖,無意識地在朱筆冰涼的玉質筆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那未落下的朱筆筆尖,懸在“皇後在哪”那不成調的餘韻之上,凝滯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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