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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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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初夏的熏風拂過禦花園的垂柳,帶起粼粼波光在太液池上蕩漾。蟬鳴初起,尚顯稀疏,合著遠處宮檐下風鈴的叮咚,交織成一首慵懶的夏日序曲。紫藤花架下,濃密的綠蔭遮蔽了午後的燥熱,只漏下細碎的金斑,在地面跳躍。

花架下,石桌石凳已備好。沒有滿漢全席的奢華,只幾碟時令鮮果,幾樣清爽小菜,一壺溫著的清茶。私宴,自然要有個私宴的樣子。

言冰雲站在花架邊緣,身著一襲素雅的雨過天青色常服,衣袂被微風輕輕拂動。他沒有拄杖。那根鑲玉蟠龍拐杖,此刻正靜靜地、帶著某種功成身退的意味,斜倚在花架粗壯的紫藤根莖旁。他微微垂首,目光落在自己踏在茵茵綠草上的雙足。

足下是厚實微涼的草葉觸感,隔著薄薄的軟底布鞋,清晰無比地傳遞上來。不再是輪椅禁錮的虛空,不再是拐杖支撐的疏離。一步,又一步。他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近乎新生的謹慎和確認,在紫藤花架的綠蔭下,來回踱步。步履沈穩,腰背挺直如松,再不見絲毫凝滯與勉強。陽光穿過花葉的縫隙,落在他清俊的側臉上,勾勒出明晰的輪廓,也照亮了他眼底深處那抹溫潤如玉、久違的安然。

袖口處,那片寸許長的翠金麥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葉脈間流淌的金色光暈溫順而內斂,如同呼吸般自然。萬民福田的磅礴生機,已徹底融入他的骨血,化為涓涓細流,滋養著這具歷經磨難的軀體,再無波瀾。

“看夠了沒?”一個帶著戲謔的、洪亮的聲音打破了寧靜。

言冰雲聞聲擡頭。

花路盡頭,時影與疾沖並肩走來。

時影一身玄色雲紋常服,身姿挺拔,步履從容。深邃的眼眸掃過言冰雲挺直的脊背和空懸的雙手,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如同冰面消融般的暖意,唇角微揚:“看來,神醫所言不虛。言卿這[潛龍],終究是脫困了。”語氣平淡,卻帶著洞悉一切的欣慰。

疾沖則截然不同。他依舊是一身利落的勁裝,猩紅披風松松垮垮地系著,猿臂蜂腰,步伐虎虎生風。只是那張棱角分明的俊臉上,此刻卻帶著一種近乎得意的、毫不掩飾的燦爛笑容,牙齒白得晃眼,仿佛今日棄拐康覆的不是言冰雲,而是他自己中了狀元!他手裏,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約莫尺半高的粗陶酒壇。壇身粗糲,帶著手工制作的拙樸痕跡,深褐色的釉面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壇口用厚厚的黃泥嚴嚴實實地封著,泥封上,赫然用利器歪歪扭扭地刻著幾個張牙舞爪、力透泥層的大字:

“戰神特供·蜜餞封壇·甜死你!”

落款處,是一個更歪斜、卻透著豪氣的“沖”字。

壇子顯然分量不輕,疾沖抱得卻異常穩當,如同捧著什麽稀世珍寶,又像是在炫耀自己獨一無二的戰利品。他幾步就躥到石桌前,將那粗陶壇子“咚”的一聲,穩穩地墩在石桌中央!動作豪邁,震得桌上的茶盞都輕輕一跳。

“嘿嘿!”疾沖咧開嘴,笑容得意洋洋,目光灼灼地看向言冰雲,聲音洪亮得能震落紫藤花,“言冰雲!瞅見沒?老子說話算話!說好等你扔掉那破拐杖,就請你喝慶功酒!喏!酒來了!”他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了拍那厚實的泥封,發出沈悶的聲響,“這可是老子親自盯著,用最好的高粱酒,泡了足足九九八十一天的上等蜜餞!桃脯、杏幹、山楂糕全是老子將軍府庫房裏壓箱底的好貨!泡得透透的,甜死你!哈哈哈!”

濃郁的、混合著烈酒醇香和蜜餞果甜的奇異香氣,霸道地從泥封的縫隙中絲絲縷縷地逸散出來,瞬間蓋過了花園裏的草木芬芳,鉆進每個人的鼻腔。

言冰雲看著那壇刻著“甜死你”的粗獷酒壇,再看看疾沖那副“老子天下第一有信用”的得意表情,清冷的眼底掠過一絲無奈的笑意,唇邊卻不由自主地彎起一個清淺的弧度。這很疾沖。簡單,直接,粗糲,卻帶著烈火般的真誠和不容置疑的承諾。

時影已在主位落座,姿態閑適。他修長的手指拈起一只素白瓷杯,目光掃過那粗陶酒壇,又落在言冰雲身上,唇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將軍有心了。此等[特供],想必滋味不凡。言卿今日,怕是要多飲幾杯了。”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促狹。

“那是自然!”疾沖搶著回答,如同得了聖旨。他變戲法似的從懷裏掏出三只同樣粗獷的大海碗(顯然是軍營風格),哐當哐當擺在三人面前。然後,他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指,帶著一股蠻力,就要去摳那厚厚的泥封!

“且慢。”言冰雲清越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力道。

疾沖動作一頓,疑惑地擡頭。

言冰雲緩步走到石桌前,並未看那酒壇,而是從自己寬大的袖袍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個用素色錦帕仔細包好的小包。錦帕解開,露出裏面幾顆飽滿潤澤、散發著誘人甜香的蜜餞琥珀色的桃脯、金黃的杏幹、深紅的山楂糕。正是他之前探訪綠眸糖鋪時,留給影衛的那一袋將軍府特供蜜餞中的幾顆。他特意留下了這幾顆,如同某種隱秘的紀念。

在時影和疾沖略帶訝異的目光註視下,言冰雲極其平靜地、珍而重之地,將這幾顆蜜餞,一顆一顆,輕輕放進了那粗陶酒壇泥封邊緣的凹槽裏。如同在進行某種古老的封壇儀式。

“既是[蜜餞封壇],總該名副其實。”言冰雲的聲音很輕,目光落在蜜餞上,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覆雜意味,“過往種種,亦如這蜜餞,雖有辛酸,終釀成甘醇。今日封入此壇,一為祭過往之艱,二為祝”他頓了頓,擡眼看向時影和疾沖,清亮的眸子裏映著兩人的身影,聲音清晰而堅定,“來日之安。”

暖風吹過,紫藤花串輕輕搖曳,細碎的陽光在三人身上跳躍。

時影深邃的眼底,那點促狹的笑意悄然斂去,化為一片深沈的、如同古井般的溫潤。他微微頷首,指尖在素白瓷杯上輕輕摩挲。

疾沖臉上的得意也凝固了一瞬,他看著言冰雲珍重放入蜜餞的動作,又看看壇口那歪歪扭扭的“甜死你”刻字,粗獷的臉上掠過一絲罕見的、近乎笨拙的動容。他不再說話,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粗壯的手指再次伸向泥封,這一次,動作卻帶上了幾分少有的鄭重。

“啵!”

一聲沈悶的輕響,厚實的泥封被疾沖用蠻力撬開了一道縫隙!霎時間,一股更加濃郁、更加醉人的覆合香氣烈酒的辛辣、蜜餞的甜膩、果脯的醇厚如同壓抑許久的火山,猛地噴薄而出!瞬間盈滿了整個紫藤花架!連空氣都仿佛變得粘稠甘美起來!

“好酒!”疾沖眼睛一亮,精神大振!他索性將泥封整個掀開!頓時,壇內琥珀色的酒液映入眼簾,浸泡在其中的蜜餞果脯沈浮不定,散發出誘人的光澤。

他抱起沈重的酒壇,不由分說,咕咚咕咚就往三只大海碗裏傾倒!琥珀色的酒液激蕩,蜜餞在碗中沈浮。

“來!”疾沖率先端起自己那碗滿得幾乎要溢出來的酒,碗沿幾乎懟到了言冰雲面前,赤紅的眼睛盯著他,帶著不容置疑的豪氣,“言冰雲!是爺們就別慫!幹了這碗[甜死你]!慶祝你他娘的終於不用拄拐裝老頭了!”

時影也端起了自己面前那碗酒,動作依舊優雅從容,只是看向言冰雲的目光裏帶著一絲了然的笑意和淡淡的縱容。

言冰雲看著眼前這碗琥珀色的、浮動著蜜餞果肉、散發著濃烈甜香的“特供”,又看看疾沖那副“不幹不是兄弟”的架勢,以及時影眼底那抹“朕看著你喝”的促狹,清冷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近乎無奈的、真實的笑容。他認命地端起了自己面前那只明顯小了一號、顯然是時影事先吩咐準備的素白瓷杯(裏面只有淺淺一層酒液),對著兩人,清越的聲音帶著笑意和釋然:

“好。敬過往之艱,敬來日之安。”

“幹!”

疾沖吼聲如雷,仰頭便灌!琥珀色的酒液順著他剛毅的下頜線流淌,豪邁不羈。

時影姿態依舊優雅,舉杯淺酌,目光卻始終帶著暖意,落在言冰雲身上。

言冰雲閉了閉眼,一仰頭,將杯中那淺淺一層卻烈性十足的蜜餞酒盡數飲下!

辛辣與甘甜在喉間炸開,如同冰火交融!一股熱流瞬間從胃裏騰起,直沖四肢百骸!蒼白的臉頰迅速染上一層薄紅。

“痛快!”疾沖一抹嘴,將空碗重重頓在石桌上,發出哐當一聲!他看著言冰雲臉上那抹罕見的紅暈,如同發現了新大陸,頓時來了勁頭,“一杯哪夠!是爺們就得用碗!來!滿上!老子今天非得把你灌趴下不可!讓你也嘗嘗校場[洩火]的滋味!哈哈哈!”

他大笑著,不由分說又抱起酒壇,就要給言冰雲那只小瓷杯強行“升級”!

“疾沖!”言冰雲又氣又笑,下意識地想躲閃,身體卻因那杯酒的勁道和久違的放松而有些發軟。

時影含笑看著,並未阻止疾沖的“胡鬧”,只是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如同當年校場邊看著疾沖強行拉人去“洩火”時的姿態。

紫藤花架下,酒香、果香、花香彌漫。笑鬧聲、爭搶聲、疾沖豪邁的勸酒聲、言冰雲無奈的低斥聲交織在一起,沖散了宮廷的森嚴與過往的沈重。陽光透過搖曳的花葉,斑駁地灑在三人身上,勾勒出一幅久違的、充滿煙火氣的溫暖畫卷。蟠龍拐杖靜倚花根,如同一個沈默的見證者。

酒過三巡(言冰雲被迫又飲了半杯)。

疾沖已是滿面紅光,眼神都有些發直,抱著酒壇絮絮叨叨,從邊關揍狼崽子說到校場砸鐵餅,最後又繞回言冰雲的“^_^”秋褲,哼哼唧唧表示不滿。

時影依舊端坐,只是玄色常服的領口微敞,素來冷峻的眉宇間染上了幾分慵懶的暖意。

言冰雲則靠在石凳上,手肘支著額頭,素白瓷杯放在一旁。他臉頰緋紅,眼神帶著微醺的迷蒙,清冷的氣質被酒意柔化,唇角噙著一抹自己都未察覺的、放松的笑意。久違的暖意和倦意一同湧上,眼皮有些發沈。

就在這熏然欲醉的寧靜時刻

“嗡”

言冰雲袖袋深處,那幾顆一直安安靜靜、散發著溫潤氣息的備用麥粒,毫無征兆地,同時傳來一陣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震顫!

仿佛沈睡的脈搏被驚醒!

緊接著!

一股極其微弱、卻帶著冰冷鋒銳氣息的意念,如同無形的冰針,毫無阻礙地穿透了空間的阻隔,精準無比地刺入了言冰雲微醺的意識深處!

那意念極其短暫,轉瞬即逝,只留下一個清晰無比的、充滿蠻荒血腥氣息的烙印:

一頭仰天咆哮的雪山巨狼!

以及巨狼腳下,幾個匍匐在地、戴著高尖帽的卑微身影!

正是北漠蒼狼王庭的王族徽記!與之前完顏烈私下傳遞的黃麻紙上的圖騰,一模一樣!只是這一次,這意念中蘊含的暴戾、貪婪與冰冷的殺意,濃烈了何止百倍!

“呃!”言冰雲猛地坐直身體!微醺的迷蒙瞬間被刺骨的寒意驅散!臉色由微紅轉為蒼白,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怎麽了?”時影敏銳地捕捉到他的異樣,手指頓住,慵懶的目光瞬間變得銳利如刀,直刺過來。

連抱著酒壇嘟囔的疾沖也停下了話頭,醉眼朦朧卻帶著警覺地看向言冰雲。

言冰雲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驚悸。他緩緩擡起手,指尖因那冰冷意念的沖擊而微微顫抖。他指向北方,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幹澀和凝重:

“北境有變。狼王動了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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