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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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歲末的雪停了，天空洗出一片澄澈的冷藍。皇城內張燈結彩，丹陛清掃得一塵不染，連空氣中都彌漫著一種刻意營造的、混合著檀香與硝石味道的肅穆氛圍。
鴻臚寺的官員們身著簇新朝服，腰板挺得筆直，額角卻滲出細密的汗珠，緊張地侍立在太和殿外長長的禦道兩側。原因無他，殿內此刻正進行著一場關乎國體、暗流洶湧的“朝貢”。
來自北漠的蒼狼王庭與南詔雨林之國的使團，幾乎是前後腳抵達了京城。北漠使臣身形魁梧如鐵塔，虬髯戟張，身著厚重的狼皮大氅，腰間挎著鑲嵌寶石的彎刀，眼神銳利如鷹，帶著草原特有的粗獷與毫不掩飾的審視。南詔使臣則精瘦矍鑠，皮膚黝黑，穿著繁覆的靛藍繡銀服飾，頸間掛著層層疊疊的銀飾，眼神精明閃爍，如同雨林中盤踞的毒蛇。
這兩方，一個覬覦邊境豐茂草場，一個垂涎西南商路重利，向來不對付，此次齊聚大慶歲末大朝，貢品是其次，試探新帝態度、為大慶新政下未來的博弈占位，才是真意。
太和殿內，氣氛凝重得如同凍結的湖面。巨大的蟠龍金柱下，兩撥使臣分列左右，彼此間眼神交匯處，幾乎能擦出火星。蒼狼王庭的貢單念得如同戰書，強調“駿馬千匹，可載勇士踏平敵壘”；南詔的貢單則綿裏藏針，細數“奇珍異草，可惑人心智於無形”。翻譯官的聲音緊繃，額角汗珠滾落。
禦座之上，時影一身玄黑繡金袞服，面容冷峻，如同冰雕。他指尖輕輕敲擊著冰冷的龍椅扶手，發出細微而規律的“嗒、嗒”聲，深邃的目光掃過殿下兩撥使臣，平靜無波，卻帶著無形的威壓。疾沖按刀侍立在禦座階下，猩紅披風紋絲不動，唯有那雙鷹隼般的眸子，銳利地掃視著每一個可能異動的角落。
殿角陰影裏，言冰雲一身深紫仙鶴補服，身形筆挺如竹。他並未參與朝貢唱和，只是安靜地站著，如同殿內一道沈靜的風景。袖口處，那片寸許長的翠金麥葉在昏暗光線下流轉著溫潤微光。他眼簾微垂，看似神游物外，實則殿內每一句暗藏機鋒的貢詞，每一個使臣細微的表情變化，都清晰地落入他耳中、眼中。
“哼！”北漠使臣完顏烈（蒼狼王庭大王子）聽完南詔貢單，濃重的鼻音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毒草蛇蟲，也敢稱貢？我蒼狼勇士，一口烈酒，一把彎刀，足以掃清世間一切魑魅魍魎！”他蒲扇般的大手按在刀柄上，指節捏得發白。
南詔使臣蒙詔（大祭司之子）細長的眼睛瞇起，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弧度：“完顏王子勇武，世人皆知。只是不知，貴部勇士的彎刀，可否斬得斷我雨林瘴氣，破得了萬千蠱蟲？”他頸間銀飾隨著話語輕輕碰撞，發出細碎而詭異的輕響。
空氣瞬間繃緊！翻譯官的聲音都帶上了顫音！鴻臚寺卿臉色發白，求助似的望向禦座。
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當口
“噗嗤！”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清晰得如同銀針落地的嗤笑，突兀地打破了殿內死寂！
聲音來自北漠使團末尾一個看起來只有十六七歲、臉上還帶著稚氣的小隨從！他顯然沒忍住，在完顏烈那句“掃清魑魅魍魎”後，看著對面蒙詔那陰森的表情和叮當作響的銀飾，竟聯想到了鴻臚寺驛館外茶樓裏聽來的、關於南詔“蠱師驅蛇跳舞”的滑稽段子，一個沒繃住，笑出了聲！
完顏烈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猛虎，猛地扭頭，銅鈴般的怒目瞪向那小隨從！小隨從嚇得魂飛魄散，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篩糠般抖了起來！
蒙詔臉上的陰冷笑意更濃，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看來蒼狼勇士的膽氣，也並非人人皆有。”
眼看沖突就要從口角升級！鴻臚寺卿腿都軟了！
就在此時。
“咳。”
一聲清越的咳嗽聲，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
是言冰雲。
他從殿角陰影中緩步走出，步履從容，神色平靜無波。他並未看那嚇得發抖的小隨從，也未看劍拔弩張的兩位使臣，只是對著禦座方向，微微躬身一禮。
“陛下，”他的聲音如同玉石相擊，清冷而平和，“北漠蒼狼王庭與南詔雨林之國，遠道而來，獻上重寶，足見睦鄰誠意。然兩國風物殊異，言語或有隔閡，心意或難盡達。臣掌沙雕院，專司新政通達，輿情疏導。值此盛事，特備薄禮，以助賓主盡歡，共沐天朝德化。”
沙雕院？！
這個在朝堂上如雷貫耳、在民間傳說中神乎其神、在敵國密報裏被描述為“妖書惑心之源”的神秘機構名字，如同投入滾油的冷水，瞬間在兩國使臣心中炸開了鍋！
完顏烈濃眉一挑，眼中銳利的光芒瞬間被強烈的好奇取代：“沙雕院？可是做出那”他一時想不起詞，蒲扇般的大手比劃著，“會發光的畫？能讓人哭，讓人笑的折子？”
蒙詔細長的眼睛也瞇得更緊，精光閃爍：“久聞大名！貴國此等[奇術]，竟用於睦鄰？”
就連禦座上的時影，敲擊扶手的指尖也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深邃的眼眸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微芒。疾沖按在刀柄上的手微微松了松，饒有興致地看向言冰雲。
“正是。”言冰雲神色不變，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件尋常公務。他輕輕擊掌。
殿門外，兩個沙雕院低級官員恭敬地捧著一摞裝幀精美的冊子走了進來。冊子封面用的是上好的灑金宣紙，上面印著一行端正的大字：《睦鄰友好，共襄盛世大慶與友邦Q版認知手冊》。封面圖案更是奇特：左邊一個Q版、圓頭圓腦、戴著狼皮帽、揮舞著小彎刀的北漠勇士，右邊一個Q版、穿著花衣服、頭上趴著條小蛇、手拿小笛子的南詔少年。兩人中間，一個大大的、金燦燦的、由麥穗環繞的“和”字。
這畫風與莊嚴肅穆的太和殿格格不入！
冊子被分發到兩國使團每一位成員手中。
完顏烈皺著濃眉，帶著三分警惕七分好奇，粗魯地翻開了封面。
第一頁，左邊一幅圖：兩個Q版小人（一個戴狼皮帽，一個穿花衣服）正怒氣沖沖地扭打在一起！小人頭頂冒著誇張的火焰特效，你揪我頭發，我踹你屁股，動作滑稽無比。旁邊配文：“打架？傷和氣！.jpg”畫面沖擊力十足，那誇張的憤怒表情和扭打動作，瞬間抓住了所有北漠勇士的眼球！
“噗！”剛才那個嚇得發抖的小隨從，看到這熟悉的“揪頭發”動作（草原上摔跤常見），又忍不住笑出了聲，隨即嚇得趕緊捂住嘴。
完顏烈也咧了咧嘴，硬生生把笑意憋了回去，粗聲問道：“這畫何意？”
翻譯官連忙解釋：“言大人是說，兩國若有紛爭，如同孩童打架，徒傷和氣。”
完顏烈若有所思地撓了撓虬髯。
緊接著，他翻到右邊一頁。同樣是那兩個Q版小人！但場景截然不同！兩人勾肩搭背，笑得見牙不見眼！戴狼皮帽的小人手裏捧著一大捆金燦燦的麥穗（畫得極其誘人），穿花衣服的小人則抱著一筐亮晶晶的寶石和色彩斑斕的果子！兩人中間堆著小山一樣的貨物：布匹、茶葉、鹽巴、藥材上方配著巨大的文字：“買賣？笑嘻嘻！.gif”整個畫面洋溢著一種極其魔性的歡樂和富足感！動態的“笑嘻嘻”顏文字仿佛在跳躍！
“哈！”一個北漠勇士看著那金燦燦的麥穗（草原稀缺），忍不住喉結滾動，笑出了聲。
“這果子像我們雨林的翡翠芒！”一個南詔隨從指著畫中鮮艷的果子，小聲驚呼。
蒙詔也翻開了手冊。當他看到那“打架傷和氣”的扭打小人時，嘴角不屑地撇了撇。但當他翻到“買賣笑嘻嘻”頁面，看到那堆積如山的貨物和自家少年抱著寶石果子傻笑的模樣時，精明的小眼睛裏瞬間爆發出難以掩飾的精光！
尤其是畫面角落，還用極小的Q版字體標註著：“優惠區”、“指定榷場”、“官方擔保”等字樣，更是讓他心頭狂跳！這哪裏是畫，分明是赤裸裸的、無法抗拒的利益誘惑！用最直白、最魔性的方式呈現出來！
“妙！妙啊！”蒙詔忍不住撫掌，看向言冰雲的目光瞬間充滿了驚異和熱切，“言院使此畫此冊，深入淺出，發人深省！打架哪有做買賣快活？哈哈哈！”他爽朗（且刻意）的笑聲在殿內回蕩，試圖驅散之前的陰霾。
沙雕的魅力是無窮的，尤其當它精準地戳中了利益核心點。
兩國使團成員們完全被這前所未見的魔性畫風吸引了！一個個埋頭翻看手冊，指指點點，嘖嘖稱奇。剛才那點劍拔弩張的氣氛，如同被這Q版的笑臉和堆積的貨物瞬間沖散，蕩然無存！
“這馬！畫得像我家那匹追風駒！”
“這蛇！畫得比我們寨子裏養的還精神！”
“看這茶葉！畫得我都聞到香了！”
“這鹽！雪白雪白的！比我們部落換來的黑鹽強百倍！”
議論聲、笑聲在大殿內嗡嗡作響。使臣們忘記了身份，忘記了敵對，拿著手冊互相指點比較，氣氛竟然詭異地和諧融洽起來？鴻臚寺的官員們目瞪口呆，看著這峰回路轉的一幕，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言院使！”完顏烈合上冊子，聲音洪亮，帶著草原漢子的直爽（和急切），“此冊甚好！可否多予我等幾份？帶回去讓王帳裏的長老和勇士們也開開眼，看看這[買賣笑嘻嘻]的好處！”他蒲扇般的大手搓了搓，目光灼灼地盯著言冰雲。
“正是！正是！”蒙詔也立刻接口，臉上堆滿了真誠（且市儈）的笑容，“此冊乃睦鄰佳品！我南詔各部族首領，亦需此[寶冊]指引！懇請院使大人多賜幾本！”他特意強調了“寶冊”二字。
兩國使臣，剛才還恨不得拔刀相向，此刻竟為了多要幾本Q版手冊，隱隱有了“爭搶”的苗頭！
言冰雲神色依舊平靜，仿佛早已預料。他微微頷首：“使臣大人謬讚。此冊乃沙雕院為迎貴客倉促所制，數量有限。然睦鄰友好，心意相通乃兩國之幸。本官已命院中加緊趕制，稍後定當奉上足數。”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位使臣熱切的臉，“另備有北漠草原風光、南詔雨林奇景之[沙雕圖卷]，若使臣大人有暇，可至沙雕院一觀。”
“有暇！定有暇！”完顏烈和蒙詔異口同聲，眼中精光更盛！沙雕院！這個傳說中的神秘所在，終於有機會一探究竟了！
接下來的朝貢流程，順利得讓鴻臚寺卿如在夢中。兩國使臣態度恭敬（至少表面如此），言辭懇切（圍繞著通商細節），對之前貢單裏的那些夾槍帶棒、隱喻威脅的言辭絕口不提。談判氛圍前所未有的和諧，甚至就邊境榷場選址、貨物等初步意向，達成了令人瞠目的口頭共識！效率之高，讓負責記錄的史官筆尖都差點飛起！
禦座之上，時影冷峻的唇角，在無人察覺的角度，極其細微地向上彎起了一個清淺的弧度。深邃的目光落在殿中那道月白身影上，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莞爾？以及更深沈的考量。
疾沖緊繃的肩膀也徹底放松下來，看著那群圍著言冰雲、如同討要新奇玩具般索要更多“沙雕圖卷”的使臣，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低聲嘟囔了一句：“一群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
大朝散去。
兩國使臣心滿意足（且各懷心思）地捧著額外加贈的精裝版Q版手冊，在鴻臚寺官員的引導下離開太和殿。
言冰雲落在最後，正欲隨眾人退出。一名沙雕院的低級官員卻匆匆上前，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同時遞上一個不起眼的、用普通油紙包裹的小小方塊。
言冰雲眉頭微蹙，接過那油紙包。入手很輕，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熟悉的清甜氣息。他指尖微動，無聲地拆開油紙一角。
裏面並非公文，也不是什麽新奇糖果。
只有一張折疊起來的、邊緣有些毛糙的劣質黃麻紙。
展開黃麻紙。
紙上沒有文字。只有一幅用木炭條草草勾勒的簡筆畫。
畫風極其粗獷原始，卻透著一股蠻荒的野性：背景是連綿起伏的、如同巨獸脊背般的雪山。雪山腳下，一頭仰天咆哮的巨狼輪廓，線條狂放，獠牙畢露。在巨狼的腳下，用更潦草的筆觸，畫著幾個跪伏在地的、戴著高尖帽的小人，姿態卑微。
畫的右下角，一個極其簡陋的、如同爪痕般的印記正是北漠蒼狼王庭的王族徽記！
而在畫的背面，同樣用炭條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大慶文字，字跡笨拙，卻透著一股蠻橫的急切：
“狼王問：沙雕戰神，可有皇後？”
言冰雲的目光瞬間凝固在那行字上！
沙雕戰神？
皇後？
一股極其荒謬的感覺湧上心頭。他下意識地擡眼，望向禦道前方。北漠使團簇擁著完顏烈高大的身影，正轉過殿角。完顏烈似乎心有所感，竟也在此刻回頭望來！
兩人的目光隔著長長的禦道和尚未散盡的朝臣，在空中短暫交匯。
完顏烈的臉上，沒有了殿中的粗豪與好奇，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沈如狼的審視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狂熱的探究！他對著言冰雲的方向，極其隱蔽地、幅度極小地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野性難馴的弧度，隨即轉身，猩紅的狼皮大氅消失在朱紅的宮墻拐角。
言冰雲握著那張劣質的黃麻紙，指尖能感受到炭條的粗糙顆粒。殿外清冷的空氣湧入，帶著雪後初晴的寒意。他低頭，再次看向紙上那頭咆哮的雪山巨狼，和那行直白到近乎冒犯的炭條字跡。
沙雕戰神
皇後？
他清冷的眸子裏，映著紙上狂放的狼圖騰，一絲極淡的、近乎無奈的波瀾，在眼底深處悄然蕩開。
而在他身後，高高的禦座珠簾之後，一道深沈的目光，如同無形的蛛網，早已將方才那短暫而微妙的目光交匯，盡數捕捉。時影搭在龍椅扶手上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隨即又緩緩松開，恢覆了一貫的冷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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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臚寺的官員們身著簇新朝服，腰板挺得筆直，額角卻滲出細密的汗珠，緊張地侍立在太和殿外長長的禦道兩側。原因無他，殿內此刻正進行著一場關乎國體、暗流洶湧的“朝貢”。
來自北漠的蒼狼王庭與南詔雨林之國的使團，幾乎是前後腳抵達了京城。北漠使臣身形魁梧如鐵塔，虬髯戟張，身著厚重的狼皮大氅，腰間挎著鑲嵌寶石的彎刀，眼神銳利如鷹，帶著草原特有的粗獷與毫不掩飾的審視。南詔使臣則精瘦矍鑠，皮膚黝黑，穿著繁覆的靛藍繡銀服飾，頸間掛著層層疊疊的銀飾，眼神精明閃爍，如同雨林中盤踞的毒蛇。
這兩方，一個覬覦邊境豐茂草場，一個垂涎西南商路重利，向來不對付，此次齊聚大慶歲末大朝，貢品是其次，試探新帝態度、為大慶新政下未來的博弈占位，才是真意。
太和殿內，氣氛凝重得如同凍結的湖面。巨大的蟠龍金柱下，兩撥使臣分列左右，彼此間眼神交匯處，幾乎能擦出火星。蒼狼王庭的貢單念得如同戰書，強調“駿馬千匹，可載勇士踏平敵壘”；南詔的貢單則綿裏藏針，細數“奇珍異草，可惑人心智於無形”。翻譯官的聲音緊繃，額角汗珠滾落。
禦座之上，時影一身玄黑繡金袞服，面容冷峻，如同冰雕。他指尖輕輕敲擊著冰冷的龍椅扶手，發出細微而規律的“嗒、嗒”聲，深邃的目光掃過殿下兩撥使臣，平靜無波，卻帶著無形的威壓。疾沖按刀侍立在禦座階下，猩紅披風紋絲不動，唯有那雙鷹隼般的眸子，銳利地掃視著每一個可能異動的角落。
殿角陰影裏，言冰雲一身深紫仙鶴補服，身形筆挺如竹。他並未參與朝貢唱和，只是安靜地站著，如同殿內一道沈靜的風景。袖口處，那片寸許長的翠金麥葉在昏暗光線下流轉著溫潤微光。他眼簾微垂，看似神游物外，實則殿內每一句暗藏機鋒的貢詞，每一個使臣細微的表情變化，都清晰地落入他耳中、眼中。
“哼！”北漠使臣完顏烈（蒼狼王庭大王子）聽完南詔貢單，濃重的鼻音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毒草蛇蟲，也敢稱貢？我蒼狼勇士，一口烈酒，一把彎刀，足以掃清世間一切魑魅魍魎！”他蒲扇般的大手按在刀柄上，指節捏得發白。
南詔使臣蒙詔（大祭司之子）細長的眼睛瞇起，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弧度：“完顏王子勇武，世人皆知。只是不知，貴部勇士的彎刀，可否斬得斷我雨林瘴氣，破得了萬千蠱蟲？”他頸間銀飾隨著話語輕輕碰撞，發出細碎而詭異的輕響。
空氣瞬間繃緊！翻譯官的聲音都帶上了顫音！鴻臚寺卿臉色發白，求助似的望向禦座。
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當口
“噗嗤！”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清晰得如同銀針落地的嗤笑，突兀地打破了殿內死寂！
聲音來自北漠使團末尾一個看起來只有十六七歲、臉上還帶著稚氣的小隨從！他顯然沒忍住，在完顏烈那句“掃清魑魅魍魎”後，看著對面蒙詔那陰森的表情和叮當作響的銀飾，竟聯想到了鴻臚寺驛館外茶樓裏聽來的、關於南詔“蠱師驅蛇跳舞”的滑稽段子，一個沒繃住，笑出了聲！
完顏烈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猛虎，猛地扭頭，銅鈴般的怒目瞪向那小隨從！小隨從嚇得魂飛魄散，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篩糠般抖了起來！
蒙詔臉上的陰冷笑意更濃，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看來蒼狼勇士的膽氣，也並非人人皆有。”
眼看沖突就要從口角升級！鴻臚寺卿腿都軟了！
就在此時。
“咳。”
一聲清越的咳嗽聲，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
是言冰雲。
他從殿角陰影中緩步走出，步履從容，神色平靜無波。他並未看那嚇得發抖的小隨從，也未看劍拔弩張的兩位使臣，只是對著禦座方向，微微躬身一禮。
“陛下，”他的聲音如同玉石相擊，清冷而平和，“北漠蒼狼王庭與南詔雨林之國，遠道而來，獻上重寶，足見睦鄰誠意。然兩國風物殊異，言語或有隔閡，心意或難盡達。臣掌沙雕院，專司新政通達，輿情疏導。值此盛事，特備薄禮，以助賓主盡歡，共沐天朝德化。”
沙雕院？！
這個在朝堂上如雷貫耳、在民間傳說中神乎其神、在敵國密報裏被描述為“妖書惑心之源”的神秘機構名字，如同投入滾油的冷水，瞬間在兩國使臣心中炸開了鍋！
完顏烈濃眉一挑，眼中銳利的光芒瞬間被強烈的好奇取代：“沙雕院？可是做出那”他一時想不起詞，蒲扇般的大手比劃著，“會發光的畫？能讓人哭，讓人笑的折子？”
蒙詔細長的眼睛也瞇得更緊，精光閃爍：“久聞大名！貴國此等[奇術]，竟用於睦鄰？”
就連禦座上的時影，敲擊扶手的指尖也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深邃的眼眸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微芒。疾沖按在刀柄上的手微微松了松，饒有興致地看向言冰雲。
“正是。”言冰雲神色不變，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件尋常公務。他輕輕擊掌。
殿門外，兩個沙雕院低級官員恭敬地捧著一摞裝幀精美的冊子走了進來。冊子封面用的是上好的灑金宣紙，上面印著一行端正的大字：《睦鄰友好，共襄盛世大慶與友邦Q版認知手冊》。封面圖案更是奇特：左邊一個Q版、圓頭圓腦、戴著狼皮帽、揮舞著小彎刀的北漠勇士，右邊一個Q版、穿著花衣服、頭上趴著條小蛇、手拿小笛子的南詔少年。兩人中間，一個大大的、金燦燦的、由麥穗環繞的“和”字。
這畫風與莊嚴肅穆的太和殿格格不入！
冊子被分發到兩國使團每一位成員手中。
完顏烈皺著濃眉，帶著三分警惕七分好奇，粗魯地翻開了封面。
第一頁，左邊一幅圖：兩個Q版小人（一個戴狼皮帽，一個穿花衣服）正怒氣沖沖地扭打在一起！小人頭頂冒著誇張的火焰特效，你揪我頭發，我踹你屁股，動作滑稽無比。旁邊配文：“打架？傷和氣！.jpg”畫面沖擊力十足，那誇張的憤怒表情和扭打動作，瞬間抓住了所有北漠勇士的眼球！
“噗！”剛才那個嚇得發抖的小隨從，看到這熟悉的“揪頭發”動作（草原上摔跤常見），又忍不住笑出了聲，隨即嚇得趕緊捂住嘴。
完顏烈也咧了咧嘴，硬生生把笑意憋了回去，粗聲問道：“這畫何意？”
翻譯官連忙解釋：“言大人是說，兩國若有紛爭，如同孩童打架，徒傷和氣。”
完顏烈若有所思地撓了撓虬髯。
緊接著，他翻到右邊一頁。同樣是那兩個Q版小人！但場景截然不同！兩人勾肩搭背，笑得見牙不見眼！戴狼皮帽的小人手裏捧著一大捆金燦燦的麥穗（畫得極其誘人），穿花衣服的小人則抱著一筐亮晶晶的寶石和色彩斑斕的果子！兩人中間堆著小山一樣的貨物：布匹、茶葉、鹽巴、藥材上方配著巨大的文字：“買賣？笑嘻嘻！.gif”整個畫面洋溢著一種極其魔性的歡樂和富足感！動態的“笑嘻嘻”顏文字仿佛在跳躍！
“哈！”一個北漠勇士看著那金燦燦的麥穗（草原稀缺），忍不住喉結滾動，笑出了聲。
“這果子像我們雨林的翡翠芒！”一個南詔隨從指著畫中鮮艷的果子，小聲驚呼。
蒙詔也翻開了手冊。當他看到那“打架傷和氣”的扭打小人時，嘴角不屑地撇了撇。但當他翻到“買賣笑嘻嘻”頁面，看到那堆積如山的貨物和自家少年抱著寶石果子傻笑的模樣時，精明的小眼睛裏瞬間爆發出難以掩飾的精光！
尤其是畫面角落，還用極小的Q版字體標註著：“優惠區”、“指定榷場”、“官方擔保”等字樣，更是讓他心頭狂跳！這哪裏是畫，分明是赤裸裸的、無法抗拒的利益誘惑！用最直白、最魔性的方式呈現出來！
“妙！妙啊！”蒙詔忍不住撫掌，看向言冰雲的目光瞬間充滿了驚異和熱切，“言院使此畫此冊，深入淺出，發人深省！打架哪有做買賣快活？哈哈哈！”他爽朗（且刻意）的笑聲在殿內回蕩，試圖驅散之前的陰霾。
沙雕的魅力是無窮的，尤其當它精準地戳中了利益核心點。
兩國使團成員們完全被這前所未見的魔性畫風吸引了！一個個埋頭翻看手冊，指指點點，嘖嘖稱奇。剛才那點劍拔弩張的氣氛，如同被這Q版的笑臉和堆積的貨物瞬間沖散，蕩然無存！
“這馬！畫得像我家那匹追風駒！”
“這蛇！畫得比我們寨子裏養的還精神！”
“看這茶葉！畫得我都聞到香了！”
“這鹽！雪白雪白的！比我們部落換來的黑鹽強百倍！”
議論聲、笑聲在大殿內嗡嗡作響。使臣們忘記了身份，忘記了敵對，拿著手冊互相指點比較，氣氛竟然詭異地和諧融洽起來？鴻臚寺的官員們目瞪口呆，看著這峰回路轉的一幕，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言院使！”完顏烈合上冊子，聲音洪亮，帶著草原漢子的直爽（和急切），“此冊甚好！可否多予我等幾份？帶回去讓王帳裏的長老和勇士們也開開眼，看看這[買賣笑嘻嘻]的好處！”他蒲扇般的大手搓了搓，目光灼灼地盯著言冰雲。
“正是！正是！”蒙詔也立刻接口，臉上堆滿了真誠（且市儈）的笑容，“此冊乃睦鄰佳品！我南詔各部族首領，亦需此[寶冊]指引！懇請院使大人多賜幾本！”他特意強調了“寶冊”二字。
兩國使臣，剛才還恨不得拔刀相向，此刻竟為了多要幾本Q版手冊，隱隱有了“爭搶”的苗頭！
言冰雲神色依舊平靜，仿佛早已預料。他微微頷首：“使臣大人謬讚。此冊乃沙雕院為迎貴客倉促所制，數量有限。然睦鄰友好，心意相通乃兩國之幸。本官已命院中加緊趕制，稍後定當奉上足數。”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位使臣熱切的臉，“另備有北漠草原風光、南詔雨林奇景之[沙雕圖卷]，若使臣大人有暇，可至沙雕院一觀。”
“有暇！定有暇！”完顏烈和蒙詔異口同聲，眼中精光更盛！沙雕院！這個傳說中的神秘所在，終於有機會一探究竟了！
接下來的朝貢流程，順利得讓鴻臚寺卿如在夢中。兩國使臣態度恭敬（至少表面如此），言辭懇切（圍繞著通商細節），對之前貢單裏的那些夾槍帶棒、隱喻威脅的言辭絕口不提。談判氛圍前所未有的和諧，甚至就邊境榷場選址、貨物等初步意向，達成了令人瞠目的口頭共識！效率之高，讓負責記錄的史官筆尖都差點飛起！
禦座之上，時影冷峻的唇角，在無人察覺的角度，極其細微地向上彎起了一個清淺的弧度。深邃的目光落在殿中那道月白身影上，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莞爾？以及更深沈的考量。
疾沖緊繃的肩膀也徹底放松下來，看著那群圍著言冰雲、如同討要新奇玩具般索要更多“沙雕圖卷”的使臣，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低聲嘟囔了一句：“一群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
大朝散去。
兩國使臣心滿意足（且各懷心思）地捧著額外加贈的精裝版Q版手冊，在鴻臚寺官員的引導下離開太和殿。
言冰雲落在最後，正欲隨眾人退出。一名沙雕院的低級官員卻匆匆上前，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同時遞上一個不起眼的、用普通油紙包裹的小小方塊。
言冰雲眉頭微蹙，接過那油紙包。入手很輕，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熟悉的清甜氣息。他指尖微動，無聲地拆開油紙一角。
裏面並非公文，也不是什麽新奇糖果。
只有一張折疊起來的、邊緣有些毛糙的劣質黃麻紙。
展開黃麻紙。
紙上沒有文字。只有一幅用木炭條草草勾勒的簡筆畫。
畫風極其粗獷原始，卻透著一股蠻荒的野性：背景是連綿起伏的、如同巨獸脊背般的雪山。雪山腳下，一頭仰天咆哮的巨狼輪廓，線條狂放，獠牙畢露。在巨狼的腳下，用更潦草的筆觸，畫著幾個跪伏在地的、戴著高尖帽的小人，姿態卑微。
畫的右下角，一個極其簡陋的、如同爪痕般的印記正是北漠蒼狼王庭的王族徽記！
而在畫的背面，同樣用炭條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大慶文字，字跡笨拙，卻透著一股蠻橫的急切：
“狼王問：沙雕戰神，可有皇後？”
言冰雲的目光瞬間凝固在那行字上！
沙雕戰神？
皇後？
一股極其荒謬的感覺湧上心頭。他下意識地擡眼，望向禦道前方。北漠使團簇擁著完顏烈高大的身影，正轉過殿角。完顏烈似乎心有所感，竟也在此刻回頭望來！
兩人的目光隔著長長的禦道和尚未散盡的朝臣，在空中短暫交匯。
完顏烈的臉上，沒有了殿中的粗豪與好奇，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沈如狼的審視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狂熱的探究！他對著言冰雲的方向，極其隱蔽地、幅度極小地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野性難馴的弧度，隨即轉身，猩紅的狼皮大氅消失在朱紅的宮墻拐角。
言冰雲握著那張劣質的黃麻紙，指尖能感受到炭條的粗糙顆粒。殿外清冷的空氣湧入，帶著雪後初晴的寒意。他低頭，再次看向紙上那頭咆哮的雪山巨狼，和那行直白到近乎冒犯的炭條字跡。
沙雕戰神
皇後？
他清冷的眸子裏，映著紙上狂放的狼圖騰，一絲極淡的、近乎無奈的波瀾，在眼底深處悄然蕩開。
而在他身後，高高的禦座珠簾之後，一道深沈的目光，如同無形的蛛網，早已將方才那短暫而微妙的目光交匯，盡數捕捉。時影搭在龍椅扶手上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隨即又緩緩松開，恢覆了一貫的冷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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