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關燈
第90章

臘月裏的天牢,是皇城根下最陰冷潮濕的角落,連呼嘯的北風到了這裏,都變成了有氣無力的嗚咽,卷著黴味和鐵銹的腥氣,在狹窄幽深的石砌甬道裏來回穿梭。

甬道盡頭,最裏間那間單人的死囚牢房,更是寒氣刺骨,厚重的石壁上凝結著一層滑膩的、終年不化的冰冷水珠。唯一的光源,是高處那方僅容頭顱探出的鐵窗,此刻正吝嗇地漏進幾縷灰蒙蒙的天光,勉強勾勒出牢房內簡陋而絕望的輪廓。

一張鋪著薄薄、幾乎看不出原色草墊的硬板床。墻角一個散發著臭氣味的便桶。除此之外,空空蕩蕩。

床上,僵臥著一個枯槁的身影。

曾經的三朝首輔,權傾朝野、跺跺腳能讓整個大慶官場地震的劉墉,此刻如同一截被雷火劈焦的老樹根,直挺挺地癱在冰冷的草墊上。

那身象征著一品大員的紫袍金帶早已被剝去,換上了粗糙骯臟的灰色囚服,松松垮垮地罩在他幹癟得幾乎只剩骨架的身軀上。曾經梳理得一絲不茍、引以為傲的銀白長髯,如今淩亂地糾結在一起,沾著汙漬,如同枯敗的雜草。

那張曾經不怒自威、令百官膽寒的老臉,此刻因中風而嚴重扭曲,左半邊臉肌肉僵硬地耷拉著,嘴角不受控制地歪斜,流出一道渾濁黏稠的口涎,滴落在骯臟的囚服前襟,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唯一還能勉強活動的,只剩下那只枯瘦如雞爪的右手,此刻正神經質地、一下一下地摳抓著身下那散發著黴味的草墊邊緣,發出細微的“嗤啦”聲。

渾濁的眼珠,死死地盯著牢房低矮、布滿汙跡的天花板。那眼神裏,曾經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滔天權欲早已被絕望的灰燼掩埋,只剩下一種凝固的、近乎空洞的恨意和不甘。

恨言冰雲那“妖書惑眾”的沙雕奏折,恨時影那毫不留情的清算,恨太後那最終將他棄如敝履的涼薄,更恨這具背叛了他的、如同破布口袋般的殘軀!喉嚨裏偶爾會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急促喘息,每一次喘息都牽扯著歪斜的嘴角,帶出更多不受控制的口涎。

“開飯了!開飯了!都精神點!”一個粗嘎的、帶著不耐煩的嗓音在甬道裏響起,伴隨著鐵鏈嘩啦碰撞和牢門被粗暴打開的聲響。

死寂被打破。

沈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最後停在劉墉的牢門外。鐵柵欄上的鎖鏈嘩啦作響,牢門被推開一條縫。一股更濃郁的、混合著劣質油脂和某種難以言喻食物氣味的溫熱氣息,瞬間湧入這冰冷的囚室,霸道地沖散了原本的黴味。

一個身材壯碩、滿臉橫肉的獄卒探進半個身子,手裏拎著一個邊緣豁口的破陶碗,碗裏是半碗渾濁的、飄著幾片爛菜葉和零星油星的稀粥,以及一個又冷又硬、顏色發黑的雜面窩頭。他看也沒看床上那具“活屍”,隨手將破碗“哐當”一聲扔在門口冰冷潮濕的地面上,幾滴渾濁的粥液濺了出來。

“老東西,你的[斷頭飯]!趁熱啊。呸,趁涼趕緊吃!”獄卒粗聲粗氣地吆喝著,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和厭惡。他正要縮回身子,忽然又想起了什麽,從懷裏掏出一張折疊起來的、簇新的紙張,隨手往布滿汙跡的墻壁上一拍。

“啪嗒”一聲輕響。

一張印著鮮亮墨色的紙,就這樣突兀地貼在了劉墉視線所及、正對著床鋪的那面汙濁石壁上。

獄卒的動作麻利,貼完就走,牢門“哐當”一聲重新鎖死,腳步聲伴隨著對其他牢房的吆喝漸漸遠去。

牢房裏重新陷入死寂,只剩下那碗散發著怪味的冷粥,和那張新貼上去的、格格不入的“紙”。

劉墉渾濁的眼珠,如同生銹的機括,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麻木的抗拒,從天花板移向了那張紙。

紙張是上好的雪浪宣,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顯得潔白刺眼。最上方,一行方正的大字異常醒目:

《新獄政改善通告(試行)沙雕院·政情通達司監制》

沙雕院言冰雲!

這個名字如同淬毒的鋼針,狠狠紮進劉墉早已麻木的神經!一股狂暴的恨意瞬間沖垮了空洞,讓他那只還能活動的右手猛地攥緊,枯瘦的指關節發出“哢吧”的輕響!喉嚨裏的“嗬嗬”聲陡然變得急促而憤怒!

然而,當他的目光掃過通告下方那占據了大半篇幅的圖畫時,那洶湧的恨意如同撞上了無形的堤壩,瞬間凝滯!

那是什麽?!

只見通告下方,用極其誇張、充滿動感的線條,繪制著一幅巨大的、色彩濃烈到刺眼的Q版圖畫!

背景:一個冒著騰騰熱氣、巨大無比的烤爐(爐壁還畫著可愛的顏文字“^_^”)。

主體:一只烤得通體金黃、油光發亮、仿佛隔著紙都能聽到滋滋冒油聲響的Q版大烤雞!雞皮上誇張地畫滿了金黃色的、如同小太陽般閃爍的油泡泡!一只肥碩、流著誘人醬汁的雞腿,正被一只同樣Q版、戴著獄卒帽子的胖手,極其豪邁地撕扯下來!醬汁淋漓,熱氣氤氳,旁邊還飄著幾縷用波浪線畫出的、仿佛帶著誘人香氣的煙霧!

圖畫上方,一行同樣Q萌的字體配著感嘆號:

“改善夥食!每月加餐!香噴噴大烤雞!獄卒吃了都說好!”

圖畫下方,一行小字註解:

(註:本通告精神已傳達至禦膳房,具體執行日期及雞腿大小視采購情況而定,最終解釋權歸沙雕院所有。)

烤雞!

金黃!油亮!滋滋冒油!醬汁淋漓!熱氣騰騰!

這些無比具象、充滿誘惑力的詞語和畫面,如同最狂暴的攻城錘,狠狠撞開了劉墉因長久饑餓而變得異常薄弱的意志防線!

“咕嚕!”

一聲巨大到在寂靜牢房裏產生回音的腸鳴,毫無預兆地從劉墉幹癟的腹腔內爆發出來!如同饑餓野獸的咆哮!

緊接著!

“咕咚!”

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清晰的吞咽聲!

那原本因憤怒而急促的“嗬嗬”喘息,瞬間變成了如同拉風箱般貪婪的抽氣!渾濁的眼珠瞬間瞪得溜圓,瞳孔深處,那凝固的恨意和不甘如同脆弱的冰面,被一股源自生命最原始本能的、無法抗拒的渴望對食物的渴望狠狠擊碎!

口水!

大量的、完全不受控制的口水,如同開了閘的洪水,從他歪斜的嘴角洶湧而出!比他中風後流出的所有口涎加起來還要多!瞬間浸透了他囚服的前襟,甚至滴滴答答地落在了身下冰涼的草墊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餓!

好餓!

從未有過的饑餓感,如同億萬只瘋狂的螞蟻,瞬間啃噬了他所有的理智和殘存的尊嚴!那金黃的、油亮的、仿佛散發著致命誘惑香氣的烤雞圖像,牢牢吸住了他的眼球,再也挪不開分毫!什麽首輔尊嚴,什麽滔天恨意,什麽有辱斯文在這最原始的生理需求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他那只還能活動的右手,不再摳抓草墊,而是神經質地、顫抖著伸向自己幹癟的腹部,又徒勞地抓向空中,仿佛想抓住那畫中虛幻的雞腿。枯瘦的手指在空中徒勞地抓撓著,喉嚨裏發出更加急促、如同瀕死般的“嗬嗬”抽氣聲,混合著口水流淌的黏膩聲響。

“嗤”

牢門外,一聲極力壓抑的嗤笑,如同毒蛇的嘶鳴,鉆入了劉墉的耳中。

是剛才那個貼通告的壯碩獄卒!他根本沒走遠!此刻正扒在牢門外狹小的觀察孔上,一只賊溜溜的眼睛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和鄙夷,津津有味地欣賞著牢房內這昔日首輔失態的“盛況”!

“哎喲餵,咱們劉閣老這是饞啦?”獄卒的聲音拖得又長又油滑,帶著濃濃的幸災樂禍,“瞧瞧這口水流的嘖嘖,比我家那看門的老黃狗見了肉骨頭還饞吶!也對,您老以前吃的那都是龍肝鳳髓,哪瞧得上這粗鄙的烤雞?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哈哈哈”

肆無忌憚的嘲笑,如同鞭子狠狠抽在劉墉早已破碎的尊嚴上。他那只伸向空中的枯手猛地一僵,渾濁的眼珠裏瞬間爆發出屈辱和狂怒的血絲!他想怒吼,想斥責這卑賤的獄卒,想撕碎那張該死的烤雞圖!然而,幹癟的胸膛劇烈起伏,最終只從扭曲的喉嚨裏擠出更加破碎、更加急促的“嗬嗬”聲,以及更多的口水。

那獄卒笑得更加開懷,仿佛看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

就在這極致的屈辱和無法抗拒的饑餓本能瘋狂撕扯著劉墉殘存意志的關頭

“啪嗒。”

一聲極其輕微的異響,從牢房角落傳來。

劉墉渾濁的、被烤雞圖牢牢吸住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極其艱難地、一點點地移向聲音來源。

是那張剛剛被獄卒扔進來的、豁了口的破陶碗。

碗裏渾濁的菜葉稀粥已經半涼,黑硬的窩頭紋絲不動。

然而,就在那破碗邊緣、靠近冰冷地面的位置,一小點極其微小的、深褐色的東西,吸引了劉墉全部的註意力。

那似乎是剛才獄卒扔碗時,從那張新貼的《新獄政改善通告》上,被震落下來的一小點油漬?

很小,只有指甲蓋的幾分之一大小,沾著一點灰塵,粘在粗糙的陶碗邊緣。

但就是這微不足道的一點深褐色油漬,在劉墉此刻被饑餓和烤雞圖無限放大的感官裏,卻如同黑夜中的燈塔!

一股極其微弱、卻又無比真實、帶著濃郁油脂焦香和某種覆雜香料氣息的味道,如同最狡猾的幽靈,無視了牢房的黴味、便桶的騷臭、冷粥的餿氣,精準無比地鉆進了劉墉翕張的鼻孔!

是烤雞的味道!

是通告上那只Q版大烤雞的味道!

雖然極其微弱,但絕對真實!

“嗬!”劉墉喉嚨裏發出一聲拉長變調的、近乎嗚咽的抽氣!口水流淌的速度更快了!那只枯瘦的右手,如同被無形的線操控,不再抓向空中虛幻的雞腿,而是顫抖著、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急切,極其緩慢又無比堅定地,伸向地面那個破碗!

目標,正是碗沿上那一點微小的、深褐色的油漬!

指尖,離那點油星越來越近

就在劉墉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點承載著全部渴望的油漬時

“吱呀”

牢門外甬道盡頭,那扇沈重的鐵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沙雕院低級文書官服、面容普通的年輕官員,在一個典獄官模樣的人陪同下,走了進來。年輕官員手裏捧著一個蓋著布的托盤,神色平靜。典獄官則滿臉堆笑,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討好。

“王獄頭,”典獄官對著扒在劉墉牢門口看戲的壯碩獄卒喊道,“別扒著了!沙雕院的李錄事來了,給咱們送[新政精神學習材料]樣本,順便給這位[老大人]送點[慰問品],體現咱們新政的寬仁!”

扒在門上的王獄頭楞了一下,趕緊縮回頭,臉上瞬間堆起諂媚的笑容,點頭哈腰:“哎!哎!李錄事辛苦!典獄大人辛苦!”

年輕官員,李錄事,面無表情地點點頭。他的目光掃過牢門上狹小的觀察孔,似乎瞥見了牢內劉墉那伸向破碗的枯手和流涎的狼狽模樣,眼神沒有絲毫波動,如同看一塊石頭。他徑直走到劉墉牢門前,並未開門,只是將手中托盤的布掀開一角。

托盤裏,是幾本裝訂好的、封面印著Q版獬豸和天平的小冊子(《新律圖解》),以及一個用幹凈油紙包裹著、散發著濃郁肉香、形狀明顯是雞腿的物事!

濃郁的、真實的、新鮮出爐的烤雞腿香氣,瞬間如同炸彈般在狹窄的甬道裏爆開!霸道地蓋過了所有氣味!

這香氣比通告上的圖畫更具象百倍!比碗沿那點微末油星濃郁萬倍!

“嗬!!!”

牢房內,劉墉如同被這實質般的香氣狠狠擊中,身體猛地一彈!那只伸向破碗的枯手僵在半空,渾濁的眼珠瞬間爆發出駭人的精光,死死盯住牢門外油紙包透出的誘人輪廓!口水如同瀑布般洶湧而出,瞬間打濕了整片前襟!喉嚨裏的“嗬嗬”聲變成了野獸般貪婪的低吼!

“李錄事,您看這”典獄官搓著手,看了看油紙包,又看了看牢門,意思很明顯。

李錄事卻搖了搖頭,聲音平淡無波:“按規程,[慰問品]需獄方檢查登記後,於規定時間統一發放。冊子留下。這個,”他指了指那香得勾魂的油紙包,“我帶回去,等你們登記冊走完流程再說。”說完,他極其自然地將掀開一角的布重新蓋好,遮住了那誘人的源頭。

濃郁的肉香瞬間被隔絕了大半。

“哎!是!是!小的明白!一定按規程辦!” 典獄官和王獄頭連忙躬身應道。

李錄事不再多言,捧著托盤轉身就走。那被重新蓋住的肉香源頭,隨著他的腳步,迅速遠離。

“嗬嗬嗬嗬!!!”

牢房內,劉墉眼睜睜看著那近在咫尺、唾手可得的真實烤雞腿被帶走,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整個人癱軟下去,喉嚨裏爆發出絕望到極致的、如同泣血般的嘶鳴!那聲音裏混雜著極度的渴望、被戲耍的狂怒和徹底的崩潰!那只僵在半空的枯手,無力地垂下,劇烈地顫抖著。

王獄頭看著李錄事走遠,又扒回觀察孔,看著牢內劉墉那副徹底垮掉、口水橫流的模樣,臉上的諂媚瞬間化為更濃的鄙夷和戲謔:“嘖嘖嘖,老東西,聞著味兒啦?急啦?哈哈哈!沙雕院的大人們逗你玩呢!還想要烤雞腿?下輩子吧!真以為天上能掉餡餅?做夢!”他啐了一口,罵罵咧咧地走開了。

牢房重新陷入死寂,比之前更加冰冷絕望。只有劉墉那破風箱般的喘息和口水滴落的“啪嗒”聲,在幽閉的空間裏回響。

他癱在冰冷的草墊上,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氣。渾濁的眼珠裏,那因真實肉香而點燃的瘋狂渴望,漸漸被更深沈的絕望和一種被徹底愚弄的暴怒所取代。他死死地盯著對面石壁上那張依舊鮮亮刺眼的《新獄政改善通告》,盯著那只Q版的、油光發亮的大烤雞!

恨!

滔天的恨意再次翻湧!恨言冰雲!恨沙雕院!恨這該死的通告!恨那戲耍他的李錄事!更恨自己這不爭氣的身體和本能!

然而餓!那深入骨髓的饑餓感,如同跗骨之蛆,在恨意的間隙裏瘋狂啃噬!那烤雞的圖畫,那殘留的、若有若無的肉香,如同最惡毒的詛咒,烙印在他的感官裏,揮之不去!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是一個時辰。

劉墉那只還能活動的右手,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近乎痙攣的顫抖,再次擡了起來。這一次,它沒有伸向破碗,也沒有伸向空中。

它極其艱難地、一點點地挪動著,移向冰冷的、布滿汙跡和黴斑的粗糙石壁。

枯瘦的食指,帶著殘留的口水和汙垢,顫抖著,用盡全身殘存的力量和最後一絲扭曲的意志,在那冰冷滑膩的石壁上,在《新獄政改善通告》那張誘人的烤雞圖旁邊,極其艱難地、歪歪扭扭地劃動起來。

第一筆,顫抖而虛浮。

第二筆,用力,留下灰白的印痕。

第三筆,第四筆

那不是一個字。

那是兩根極其簡陋、歪斜、如同孩童塗鴉般的線條一根稍長,帶著一個彎曲的弧度;一根稍短,頂端分叉。

這醜陋的線條組合,在皇城天牢最陰冷的死囚牢房裏,在汙濁的墻壁上,在絕望和饑餓的深淵邊緣,被一只枯槁的手,歪歪扭扭地刻畫出來。

它像一個拙劣的符號。

一個屈服的符號。

一個在生命本能面前,所有尊嚴和仇恨都顯得無比蒼白可笑的符號。

一個被後世獄卒津津樂道、傳為“真香”鐵證的符號。

那是

一根雞骨頭的輪廓。

就在劉墉顫抖的指尖,勉強勾勒出那根歪斜“雞骨頭”的最後一筆時

“咕嚕嚕”

他那幹癟的腹部深處,再次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空洞到令人心悸的腸鳴。

而幾乎同時!

一點極其微弱的、帶著奇異腥甜氣息的暗紅色光暈,如同幻覺般,在他剛剛刻畫完“雞骨頭”的指尖殘留的汙垢裏,倏然一閃,隨即隱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