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關燈
第64章

輪椅的金屬扶手冰冷地硌著掌心,每一次細微的顛簸都如同鈍刀在腰脊的舊傷上反覆切割。言冰雲靠在特制的椅背上,頭顱無力地微垂,眼瞼半闔,濃密的睫毛在蒼白如雪的臉上投下深重的陰影。

呼吸輕淺得幾乎難以察覺,只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這具軀殼裏還囚禁著一縷不肯熄滅的魂火。老神醫新紮的金針在穴道上微微震顫,強行鎖住那如開閘洪水般奔湧的劇毒和瀕臨崩解的生機,針尾處,一點烏黑的濁氣正絲絲縷縷地溢出,帶來更深沈的寒意。

養心殿內,氣氛卻如同被架在烈火上炙烤。空氣粘稠得令人窒息,彌漫著硝煙未散的緊張和一種山雨欲來的死寂。殿門外傳來的喧囂。

兵馬調動、滾木礌石的拖拽、遠處隱約的喊殺。如同隔著一層厚重的毛玻璃,模糊而遙遠。殿內,只有燭火偶爾爆開的劈啪聲,以及一種近乎凝固的、沈重的壓力。

這份壓力的源頭,來自殿中央。

以吏部左侍郎錢庸為首,七八名身著緋紅、深藍官袍的官員,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在短暫的混亂後迅速集結。他們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驚悸尚未褪盡,卻又被一種病態的亢奮和孤註一擲的狠戾所取代。

錢庸深吸一口氣,努力挺直因恐懼而微駝的脊背,雙手捧著一份厚得驚人的奏疏,如同捧著最後的救命稻草,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膝蓋重重砸在金磚之上,發出沈悶的聲響!

“臣!吏部左侍郎錢庸!率禦史臺、戶部、工部同僚!冒死彈劾兵部尚書言冰雲!”

尖利的聲音劃破死寂,帶著一種破釜沈舟的淒厲,狠狠砸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其罪一!以妖書惑亂君心!所謂[共情奏折],實乃蠱惑心智、動搖國本之邪術!致使朝綱紊亂,君臣失序!此乃禍國之源!”

“其罪二!窮兵黷武,擅啟邊釁!鼓動陛下,傾盡國庫以強軍,致使民生雕敝,怨聲載道!方有今日叛亂之禍!此乃動亂之根!”

“其罪三!構陷忠良,排除異己!借查案之名,行黨同伐異之實!首輔大人含冤下獄,朝堂棟梁折損殆盡!此乃自毀長城!”

“其罪四!僭越神器,私控烽燧!今日竟以邪術篡改烽火號令,視朝廷法度如無物!此乃謀逆之實!”

“其罪五...”

“其罪十!身中劇毒,油盡燈枯,已失人臣之體!焉能屍位素餐,貽誤軍國大事!臣等泣血叩請陛下!即刻褫奪言冰雲兵部尚書之職!鎖拿下獄!徹查其禍國殃民、勾結叛軍之滔天罪孽!以正朝綱!以安天下!”

十大罪狀,條條誅心!字字如刀!錢庸的聲音越來越高亢,近乎嘶吼,唾沫星子在殿內燭光下飛濺。他身後跪伏的同黨,如同應聲蟲般叩首如搗蒜,額頭撞擊金磚的悶響此起彼伏,聲聲泣血,句句控訴,將一頂頂“妖人”、“國賊”、“叛逆”的巨帽,狠狠扣向輪椅中那個氣息奄奄的人!

殿內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一些中立官員臉色煞白,眼神躲閃。錢庸一黨羅織的罪名雖顯牽強,但此刻京城危殆,人心惶惶,言冰雲那匪夷所思的“烽火顏文字”更是挑戰了所有人的認知底線。恐懼和不安如同瘟疫般蔓延。

龍椅之上,時影的面容籠罩在冕旒垂下的陰影裏,看不清表情。只有那搭在冰冷龍椅扶手上的手,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起森森的青白色,微微顫抖著。他周身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萬載玄冰,散發著令人窒息的低氣壓。

輪椅中,言冰雲的身體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並非因為那字字誅心的指控,而是體內那被金針勉強鎖住的毒質,如同被這汙濁的惡意引燃,再次瘋狂地沖撞著搖搖欲墜的堤防!

喉間一股濃烈的腥甜不受控制地湧上,他猛地偏過頭,用盡殘存的意志,才將那口幾乎噴出的黑血死死壓在齒關之後,只有一絲暗紅的血線,悄然溢出緊閉的唇角,蜿蜒而下,滴落在胸前素色的衣襟上,洇開一小朵刺目的墨梅。

不能倒下。

不能認輸。

不能讓這些魑魅魍魎,在疾沖浴血回援的路上,在京城搖搖欲墜的關頭,從背後捅出這致命一刀!

一股混雜著滔天憤怒、刻骨冤屈、以及對這汙濁朝堂極致嘲諷的意志,如同沈寂火山最深處壓抑的熔巖,猛地沖破了劇毒和虛弱的桎梏!那並非清醒的神智,而是瀕死野獸被徹底激怒後,燃燒靈魂發出的最後咆哮!

他的右手,那只被固定在輪椅扶手上、早已冰冷僵硬的手,如同被無形的力量牽引,猛地擡了起來!指尖痙攣著,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狠狠刺向自己毫無血色的下唇!

“噗嗤!”

早已脆弱不堪的唇瓣瞬間被刺穿!滾燙的、帶著心頭最後一點灼熱生機的精血,混著之前壓下的毒血,如同開閘的洪流,洶湧地湧入口腔!

下一秒,那只染血的、顫抖的手,帶著一種義無反顧的瘋狂,狠狠拍在了輪椅扶手上一個預留的、光滑的銅質凹槽內!凹槽下方,連接著那本靜靜躺在他膝上的、浸透了他之前心血的共情奏折!

“嗡!!!”

奏折猛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令人心悸的嗡鳴!仿佛一頭沈睡的遠古兇獸被滾燙的鮮血徹底喚醒!一股狂暴而貪婪的吸力,瞬間攫取了言冰雲唇間、指尖奔湧的滾燙血墨!

血,不再是書寫。

是燃燒!是傾瀉!是靈魂的獻祭!

粘稠滾燙的血墨,如同失控的赤色瀑布,狂暴地潑灑在空白的奏折頁面上!這一次,速度遠超以往,頁面上的景象如同沸騰般瘋狂扭曲、變幻!

首頁:

血墨潑灑之處,瞬間凝聚!不再是靜態的文字!

一只巨大的、占據了半頁篇幅的、線條粗獷的熊貓頭表情包,在翻騰的血墨中轟然成型!熊貓頭歪戴著滑稽的官帽,嘴裏叼著一朵還在滴血的、妖艷的玫瑰!它一只爪子叉腰,另一只爪子囂張地指向虛空,旁邊炸開一個巨大的、由血墨氣泡構成的對話框,裏面是龍飛鳳舞、充滿嘲諷的血色大字:

“妖書?拿來吧你!.JPG”

“老登爆金幣!.GIF(動態金幣嘩啦啦從熊貓頭指間流走)”

“陛下!您看他們像不像您養的蛀蟲?(箭頭動態指向跪地的錢庸等人)”

熊貓頭叼玫瑰的嘲諷姿態、動態流淌的金幣、精準指向的箭頭,每一個像素點都散發著極致的輕蔑和赤裸裸的挑釁!意念沖擊如同無形的巨錘,狠狠砸向彈劾者!

錢庸等人如遭重擊,臉色瞬間煞白,仿佛被那熊貓頭隔空戳中了心窩!

第二頁:

血墨奔湧不息!

畫面陡然轉換!色調瞬間變得灰暗壓抑!

一只占據了整個頁面的、巨大無比的流淚貓貓頭!Q版,線條柔軟,但那雙湛藍的貓眼裏,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地流淌下來,在紙面上暈開大片的濕痕!貓貓頭旁邊,同樣炸開一個巨大的、由灰暗血墨構成的對話框:

“冤枉啊!QAQ(超大號顏文字)”

“忠良?蛀蟲證據鏈在此!.PDF(無數細小如蚊蟻的卷宗標題、賬目數字、簽名印章在對話框內瘋狂滾動!鐵證如山!)”

“錢庸!你的良心不會痛嗎?(貓爪動態捶地小人,小人頭頂標註[錢庸]二字)”

那鋪天蓋地的淚水、那滾動播放的鐵證、那捶地控訴的貓爪,瞬間傳遞出排山倒海的冤屈和悲憤!中立官員們心頭一悸,下意識看向錢庸等人,眼神已帶上了審視!

第三頁:

血墨翻騰,色彩陡然熾烈!如同火山噴發!

無數細小的、燃燒著血焰的Q版士兵動態圖,手持長矛刀劍,在頁面上組成沖鋒的陣列!陣列前方,一個同樣Q版、但氣勢洶洶的言冰雲(輪椅簡化成兩個小輪子)舉著令旗,旁邊炸開巨大的對話框:

“窮兵黷武?敵寇叩關!不戰等著亡國滅種嗎?.GIF(動態播放蠻族屠城、百姓流離的慘烈畫面)”

“強軍護國!此乃大義!燃起來!.JPG(動態火焰特效包裹士兵陣列)”

保家衛國的鐵血意志、外敵入侵的慘烈、護國大義的凜然,混合著燃燒的火焰特效,形成一股滾燙的“燃”之洪流!沖擊著每一個尚有熱血之人的心神!

第四頁。

第五頁。

一頁頁翻過!血墨潑灑!動態表情包、顏文字、熱梗文字、鐵證鏈瘋狂滾動、交替轟炸!熊貓頭的嘲諷、貓貓的悲憤控訴、士兵的燃血沖鋒、貪官汙吏被Q版鐵拳砸扁的動畫。“燃”、“喪”、“怒”、“嘲”四種極致的情緒,如同四股狂暴的龍卷風,在奏折的血色頁面上瘋狂肆虐、融合、爆炸!

整個奏折,已然化作一部由血與火、冤屈與憤怒、鐵證與嘲諷共同鑄就的史詩級沙雕PPT!視覺沖擊力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峰!

然而,這還不是終結!

當翻到奏折最後一頁,那由血墨勾勒出的、巨大的、歪歪扭扭的“必勝!”二字下方。

一股無形的、更加詭異、更加蠻橫的意念波動,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核彈,猛地從血墨深處爆發開來!瞬間席卷了整個養心殿!

“滋,滴滴滴。好運來祝你好運來!好運帶來了喜和愛~~”

一個歡快到近乎刺耳、音調極其古怪的童聲電子音,毫無征兆地、強制性地在所有閱讀奏折(包括被迫感知其意念波動)的人腦海中直接響起!

這還沒完!

“咚咚咚!咚咚!咚!”

低沈雄渾、如同巨人擂動大地般的戰鼓聲,毫無過渡地、強硬地疊加進來!鼓點密集、沈重、帶著金戈鐵馬的殺伐之氣!

更離譜的是!

“滋,滴滴滴。迎著好運興旺發達通四海~~”

那魔性的電子童聲旋律,竟然被強行扭曲、加速、變調,詭異地鑲嵌進了那沈重肅殺的鼓點節奏裏!電子童音的尖銳喜慶,與戰鼓的雄渾殺伐,這兩種截然不同、本該水火不容的聲波,被一股蠻不講理的力量強行擰在了一起!

“咚!滋滴好運來!咚!滋滴通四海!咚咚咚!滋滴滴滴發達通四海!!”

一首融合了《好運來》魔性旋律、電子童音變調、戰鼓轟鳴節奏的、無法用語言形容的、終極精神汙染BGM,如同最霸道的病毒,瞬間植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腦髓深處!強制循環播放!音量直接拉滿!根本無法關閉!

“呃啊!”一個年輕禦史首當其沖,抱著腦袋慘叫一聲,身體不受控制地跟著那詭異的鼓點旋律抽搐起來!

“頭,我的頭!”錢庸臉色由白轉青,眼球暴突,那魔音灌腦讓他思維徹底停滯,只剩下嗡嗡的回響和那該死的“滋滴滴”!

“噗通!”一個體弱的官員直接雙眼翻白,口吐白沫暈倒在地!

整個朝堂瞬間亂成一團!抱頭的、抽搐的、幹嘔的、試圖堵耳朵卻發現聲音直接從腦子裏響起的。那魔性的BGM如同無形的鎖鏈,捆住了所有人的神智!

“王德海!”龍椅上,時影那冰冷如刀鋒的聲音,穿透了混亂的魔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早已被那血墨PPT和魔性BGM沖擊得七葷八素、表情管理徹底失控的老太監王德海,如同被無形的線扯了一下,猛地一個激靈!他臉上的肌肉還在因為腦內BGM的節奏而不自覺地抽搐,但身體已經本能地撲向了那本散發著不祥血光的奏折!

他顫抖著,用盡全身力氣(或者說被那奏折的意念強行驅動著),捧起了那本重若千鈞的血墨之書。深吸一口氣,尖利的嗓音帶著一種被BGM帶歪的、極其詭異的、如同鬼畜視頻般的抑揚頓挫和節奏感,在整個混亂的、魔音繚繞的殿堂中響起:

“陛~下~聖~裁~!兵~部~尚~書~言~冰~雲~有~本~上~奏~!”

“妖~書~?拿~來~吧~你~!.J~P~G~(破音)老~登~爆~金~幣~!.G~I~F~(扭腰)陛~下~!您~看~他~們~像~不~像~您~養~的~蛀~蟲~?(蘭花指精準點向錢庸)”

“冤~枉~啊~!Q~A~Q~(哭腔拖長)忠~良~?蛀~蟲~證~據~鏈~在~此~!.P~D~F~(語速瘋狂加速,如同報菜名)錢~庸~!你~的~良~心~不~會~痛~嗎~?(捶胸頓足)”

“窮~兵~黷~武~?敵~寇~叩~關~!不~戰~等~著~亡~國~滅~種~嗎~?.G~I~F~(瞪眼嘶吼)強~軍~護~國~!此~乃~大~義~!燃~起~來~!.J~P~G~(雙臂揮舞)”

王德海的聲音,完美地卡在了腦內那魔性BGM“咚!滋滴好運來!”的每一個鼓點和變調上!他的表情、動作、語氣,都如同被那BGM徹底操控,時而哭天搶地,時而怒發沖冠,時而擠眉弄眼,時而手舞足蹈!宣讀的內容是言冰雲血墨奏折的鐵證和控訴,但呈現的方式,卻是一場荒誕絕倫、精神汙染MAX的鬼畜現場直播!

“咚!滋滴好運來!咚!滋滴通四海!咚咚咚!滋滴滴滴發達通四海!!”

腦內的魔性BGM在王德海“神同步”的演繹下,威力呈幾何級暴漲!錢庸等彈劾者抱頭鼠竄,思維被徹底攪成漿糊,別說反駁,連站都站不穩!

中立官員們表情扭曲,一部分被那鐵證滾動和悲憤控訴沖擊得面露愧色,另一部分則完全被BGM帶偏,身體跟著節奏不自覺地小幅度晃動,眼神茫然。整個朝堂,變成了一個被魔音統治的、群魔亂舞的荒誕劇場!

龍椅之上,時影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節依舊泛著青白。他死死盯著下方那場由血墨、PPT、魔性BGM和鬼畜太監共同演繹的荒誕大戲,看著錢庸一黨在精神汙染下的醜態百出。冕旒的陰影下,薄唇緊抿成一條冰冷的直線。

就在王德海以一個極其誇張的、如同戲曲亮相般的扭腰動作,配合著腦內BGM最後一個重鼓點“咚!”,尖聲喊出奏折結尾那巨大的血字“必!勝!”之時。

異變陡生!

“噗!”

輪椅中,言冰雲身體猛地向前一傾!一大口粘稠得如同墨汁、散發著濃烈腥臭的烏黑毒血,如同壓抑了千萬年的火山,再也無法遏制,狂噴而出!

“嘩啦!”

滾燙的、帶著死亡氣息的黑血,如同潑墨,盡數澆灑在攤開在他膝頭、那本剛剛完成了史詩級反擊的共情奏折之上!

血,浸透了每一頁還在散發著微弱意念波動的紙。

血,淹沒了熊貓頭叼著的玫瑰,模糊了貓貓頭奔流的淚,澆熄了士兵陣列燃燒的火焰。

血,將最後那個巨大的“必勝!”血字,染成了更加深沈、更加不祥的暗紅。

養心殿內,那魔性洗腦的BGM餘音仿佛被這口黑血瞬間掐斷,陷入一片死寂的真空。

王德海保持著那個滑稽的扭腰亮相姿勢,僵在原地,尖利的尾音卡在喉嚨裏。

錢庸等人忘記了頭疼,忘記了抽搐,驚駭地看著那口仿佛帶著無盡怨恨的黑血。

所有官員的目光,都凝固在輪椅中那個如同被抽空了所有骨頭、軟軟癱倒下去的身影,和他膝頭那本被汙血徹底浸透的奏折上。

死寂。

只有濃烈的血腥味和硫磺硝煙的餘味,在冰冷的空氣中無聲彌漫。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哢噠。”

一聲極其輕微、仿佛金屬機括咬合的脆響,從輪椅深處傳來。

緊接著,那本被汙血浸透的奏折,最後一頁,那個被黑血覆蓋的“必勝!”二字下方,粘稠的血汙如同擁有生命般,極其緩慢地、詭異地蠕動了一下。

一點極其微弱、幾乎被暗紅血汙徹底掩蓋的。

墨綠的幽光。

如同深埋地底的鬼火。

無聲地。

閃爍了一下。

隨即隱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