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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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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皇家秋狝的獵場,從來就不是言冰雲這等“墨妖”的福地。

天高地闊,草色初染微黃,遠處層林盡染,勾勒出北方深秋特有的濃烈畫卷。獵旗招展,號角聲穿透帶著草木清冽氣息的空氣,獵犬亢奮的吠叫此起彼伏。

王公貴胄們鮮衣怒馬,鞍韉華麗,弓袋箭壺在秋陽下反射著刺目的光。他們策馬追逐著被驅趕出林的鹿群,每一次挽弓射箭,無論中與不中,總能引來陣陣誇張的喝彩與嬌笑。

喧囂、熱烈、浮華得近乎刺眼。

言冰雲獨自一人,遠遠地避開了那片塵土飛揚、人喊馬嘶的核心獵區。他縮在一頂臨時搭建、離禦帳不遠的墨綠色小帳篷角落的陰影裏,身下只墊著一張硬邦邦的薄氈。

帳篷簾子半卷著,透進些許天光和遠處鼎沸的人聲,還有烤炙野味的油脂焦香,一陣陣往他鼻子裏鉆。

他厭惡地皺了皺鼻子。面前攤開的,依舊是那本深藍色封皮的共情奏折。旁邊,還摞著幾份剛從京城快馬送來的、亟待批覆的加急公文。他手中的紫毫筆尖懸在奏折紙面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秋狝?呵。”一聲極低的嗤笑從他喉間逸出,帶著濃濃的疲憊和毫不掩飾的譏誚,“勞民傷財,靡費國帑,演一場君臣同樂的戲碼罷了。不如改叫[權貴遛彎大會],還貼切些!”

他實在無法理解,在這黃河水患方歇、北境摩擦不斷、國庫尚未豐盈的當口,耗費如此巨資搞這種排場有何意義。無非是讓那些腦滿腸肥的家夥們,換個地方繼續炫耀他們的權勢和財富,再打著“與民同樂”的幌子糟蹋些無辜的牲畜罷了。

他眼前仿佛又閃過昨日抵達獵場時,看到的那幾車被繩索捆綁、瑟瑟發抖的梅花鹿,還有那些被驅趕得筋疲力盡、最終倒在箭矢下的可憐生靈。

淚點禦史那老頭,遠遠看見宰殺處理獵物的場面,又哭得差點背過氣去,被幾個小太監手忙腳亂地架走了。

“該用膳了!陛下!該用膳了!烤鹿肉涼了可就柴了!”吃貨戶部尚書那標志性的、帶著油滑腔調的大嗓門,穿透帳篷的薄布,清晰地撞了進來,攪得言冰雲本就煩躁的心緒更加翻騰。

他幾乎能想象出那圓球似的身軀,如何在禦駕前手舞足蹈,口水四濺地描述著烤鹿肉的“肥美鮮嫩”。

筆尖的墨滴終於承受不住重負,“啪嗒”一聲落在奏折空白的紙頁上,暈開一小團濃重的墨跡。言冰雲盯著那墨跡,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攫住了他。

他合上奏折,疲憊地揉了揉酸脹刺痛的眉心。眼底那兩團因連日操勞和反噬折磨而愈發深重的烏青,在帳篷內不甚明亮的光線下,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就在這時,一個面白無須、神情恭謹的小太監小步快跑至帳篷外,躬身細聲稟報:“言大人,陛下口諭,請您移步禦前觀獵臺,有要事相詢。”

言冰雲指尖揉捏眉心的動作猛地一頓。心頭那點因奏折和喧囂而起的煩躁,瞬間被一種冰冷的警覺取代。要事?在這圍獵場中,能有什麽“要事”非要他這工部尚書此刻過去?他不動聲色地擡眼,目光銳利如刀,掃過小太監低垂的臉:“可知是何事?”

小太監頭垂得更低,聲音也壓得更細:“奴才不知,陛下只吩咐速請大人。”

一股極其微弱的、難以言喻的異樣感,如同細小的冰針,悄然刺入言冰雲的神經末梢。他沈默地站起身,寬大的工部尚書的深緋色官袍下擺拂過薄氈,帶起細微的灰塵。他下意識地攏了攏袖口,指尖隔著布料觸碰到裏面那本堅硬冰冷的奏折封面。

“帶路。”聲音平淡無波。

他跟著小太監,離開了帳篷的陰影,踏入了秋日午後有些晃眼的陽光裏。喧鬧聲浪撲面而來,混雜著馬匹的嘶鳴、獵犬的狂吠、人群的歡呼、號角的嗚咽,還有烤肉的香氣、皮革的味道、飛揚的塵土氣息。

無數雜亂的信息流沖擊著他的感官。他微微瞇起眼,目光穿透這浮華的喧囂,投向遠處那座用明黃錦緞高高搭建起的觀獵臺。

臺上,年輕的帝王時影一身玄色勁裝,外罩明黃繡金龍的騎射服,並未落座,而是負手立於臺前欄桿處。身姿挺拔如松,正饒有興致地俯瞰著下方獵場中疾沖將軍那縱橫捭闔、箭無虛發的英姿。

疾沖每一次引弓,每一次命中,都引來臺上臺下一片震耳欲聾的叫好。時影唇角也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似乎頗為滿意。

言冰雲在小太監的引領下,沿著鋪了紅氈的木階,一步步登上觀獵臺。他的出現,與周遭熱烈亢奮的氛圍格格不入,像一滴濃墨滴入了沸騰的油鍋。

幾個侍立臺側的宗室子弟和年輕官員瞥見他那一身端整的深緋官袍和蒼白疲憊的臉色,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鄙夷或不解,隨即又迅速將目光投向下方精彩的獵場。

“陛下。”言冰雲在距離時影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躬身行禮。聲音在鼎沸的人聲中,顯得有些單薄。

時影聞聲側過身,那絲面對疾沖時的笑意已然斂去,恢覆了帝王的深沈。他的目光落在言冰雲身上,帶著審視和一種難以捉摸的意味。

“言卿來了。”他微微頷首,擡手指向獵場中一處正在激烈追逐的場景,“你觀疾沖將軍騎射如何?朕記得,你工部新研制的馬鞍蹄鐵,他可是讚不絕口。”

這話題轉得生硬。言冰雲心頭那點異樣感愈發清晰,如同墨滴在水裏暈開。他依言擡眼望向獵場。只見疾沖策動一匹通體烏黑的神駿,正追逐著一頭體型格外雄壯、鹿角猙獰的公鹿。

那公鹿顯然已被逼得走投無路,竟猛地調頭,朝著遠離獵手的方向。恰恰是觀獵臺斜下方不遠的一片稀疏林地亡命奔逃!

“陛下!此鹿兇悍,恐沖撞禦駕!”觀獵臺上,負責護衛的禁軍統領臉色一變,急聲高呼。

幾乎就在統領話音落下的瞬間!

“咻!”

一道尖銳到足以撕裂空氣的厲嘯,毫無征兆地、以超越下方所有流矢的恐怖速度,從觀獵臺側後方,那片用於堆放雜役器具、略顯混亂的帳篷區邊緣暴射而出!

那不是獵鹿的箭!

那支箭,通體烏沈,箭鏃在秋陽下閃爍著一點淬煉過的、令人心膽俱寒的幽冷光澤!裹挾著純粹而赤裸的殺意,撕裂了所有歡呼、號角、犬吠,如同來自九幽地獄的索命符咒,精準、狠辣、決絕無比地,直射向觀獵臺上,那個身著深緋官袍、身形清瘦單薄的身影!

目標,心臟!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凝滯。

言冰雲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一點致命的幽光在瞳孔中急劇放大!死亡冰冷的觸感瞬間扼住了他的咽喉!身體的本能想要躲避,但連日積壓的疲憊和那突如其來的、凍結靈魂的恐懼,讓他的四肢百骸如同灌滿了沈重的鉛塊,僵硬得無法挪動分毫!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點寒芒,帶著死神的獰笑,直刺而來!

觀獵臺上,驚呼聲如同被扼住脖子的鴨子,戛然而止!時影臉上的深沈瞬間被驚怒取代!疾沖在下方似乎感應到什麽,猛地勒馬回首,目眥欲裂!

千鈞一發!命懸一線!

就在那淬毒箭鏃即將洞穿深緋官袍的前一剎那!

一道影子!一道快得超越了視覺捕捉極限的墨綠色影子!如同鬼魅般,從言冰雲身側後方那根支撐觀獵臺頂棚的粗大朱漆木柱的陰影裏,毫無征兆地閃現!

沒有聲音,沒有氣息,只有一股冰冷而決絕的力量,猛地撞在言冰雲的左肩上!

“砰!”

力道極大!言冰雲被撞得一個趔趄,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右側狠狠摔出!動作狼狽不堪,寬大的官袍袖子在空中甩出一個淩亂的弧度。

“嗤啦!”

幾乎是擦著他被撞得揚起的左臂外側官袍衣袖,那支淬毒的烏沈箭矢帶著令人牙酸的裂帛聲,狠狠擦過!鋒銳的箭鏃瞬間割裂了堅韌的錦緞官袍,在皮肉上犁開一道火辣辣的、深可見骨的狹長血口!

劇痛!

鮮血,如同被壓抑許久的巖漿,在箭矢擦過的瞬間,從那道猙獰的傷口中狂湧而出!深紅色的血液迅速浸透了深緋色的官袍布料,洇開一大片刺目而粘稠的暗色!

但這還不是全部!

就在言冰雲被撞飛、箭矢擦臂而過的電光火石之間,他攏在袖中的右手本能地想要抓住什麽以穩住,卻只覺袖袋猛地一沈!那本深藍色的共情奏折,竟在劇烈的動作顛簸中,從他寬大的袖袋裏滑脫出來!

“啪嗒!”

奏折不偏不倚,正好砸落在他被箭矢擦破、正瘋狂湧出鮮血的左臂傷口之上!

溫熱的、帶著濃重鐵銹腥氣的鮮血,如同貪婪的藤蔓,瞬間便浸透了奏折深藍色的硬質封面!那粘稠的暗紅色液體,甚至順著封面邊緣的縫隙,瘋狂地、無聲無息地向內裏的紙張滲透進去!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太混亂!

言冰雲重重摔倒在觀獵臺堅硬的紅氈木板上,左臂劇痛鉆心,眼前陣陣發黑,耳朵裏嗡嗡作響,充斥著驚怒的呼喝、刀劍出鞘的刺耳摩擦、禁衛軍雜沓奔跑的腳步聲。

“護駕!有刺客!”

“保護陛下!保護言大人!”

“封鎖獵場!搜!給朕挖地三尺也要把刺客揪出來!”時影驚怒交加的厲喝如同炸雷,在混亂的觀獵臺上響起。

沒有人註意到,就在言冰雲被撞飛、摔落的那一剎那,一個只有指甲蓋大小、黏糊糊的深褐色小東西,從他因撞擊而微微敞開的官袍前襟裏,悄無聲息地滾落出來,掉在鋪著紅氈的木地板上,又借著摔倒的力道,被他的衣擺不經意地掃到了角落裏。

那是一小塊幹涸、碎裂的麥芽糖。糖塊的邊緣,清晰地黏著幾根灰白色的、粗硬的狼毛!

獵場邊緣,一處遠離喧囂、視野卻恰好能眺望到觀獵臺的高坡上。

首輔裹著一件厚實的墨狐大氅,枯瘦的身體蜷在一張鋪了厚厚錦墊的圈椅裏,被兩個心腹家仆擡著。他蠟黃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深陷的眼窩裏,渾濁的眼珠卻死死盯著觀獵臺方向。

當那支致命的烏沈箭矢射出,當那道墨綠鬼影閃現推開言冰雲,當深緋官袍上綻開刺目的血花時。

首輔那只藏在厚重狐裘下的、枯瘦如柴的手,正死死攥著僅剩的四顆紫檀佛珠。指尖因為用力而深深陷進冰冷的珠面。

他那張死氣沈沈的臉上,病態的蠟黃中,緩緩地、極其詭異地,浮起一絲冰冷而扭曲的笑意。

那笑意如同毒蛇的涎水,無聲地蔓延至嘴角。他幹裂的嘴唇無聲地翕動了一下,吐出幾個只有自己能聽到的、帶著血腥氣的字眼:

“可惜,只差一點”

他枯槁的手指,將那四顆佛珠攥得更緊,指節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呻吟。目光越過混亂的獵場,投向更遠處,那座被層層護衛拱衛著的、明黃色的禦帳,眼底深處,翻湧起一片更加濃稠、更加深不見底的陰寒。

一次失手,還有下一次。這秋狝獵場,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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