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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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城市廣場,天氣有些陰沈,灰色的雲層嚴嚴實實地遮蓋住了天空,氣氛讓人感到壓抑。

陸長野穿著一身廉價的黑色衛衣,帽子扣在頭上,埋地很低。

這種鬼天氣不會有人出來玩,兒童游樂設施發出吱嘎吱嘎的響聲,聽到有人靠近,陸長野緩緩擡起頭。

“哥,你來了。”

他勾了勾唇角,看起來臉色不太好看,帶著說不出的疲倦。

“我去找過吳院長道歉了。”他說道。

江尋嗯了聲,“她告訴我了。”

氣氛一時間變得有些沈默,江尋的眼裏看不出什麽情緒來,他看到陸長野從兜裏拿出一個信封,信封的表面印著直播平臺的標志。

平臺組織的主播元宵節線下集會,當紅主播大部分都會去,江尋也在受邀之列,平臺邀請他去唱歌,承諾會花重金為他打造舞臺,但江尋拒絕了。

沒想到平臺還是給他寄來了邀請函。

“和一大堆恐嚇信放在一起,當時我一並拿走了,今天早上才註意到裏面有這個。”陸長野把邀請函遞給他。

這次的元宵集會花了平臺不少錢,早就開始造勢,媒體界不少人都會把關註的目光投向這場盛會。燙金的邀請函上寫著江尋的名字,沒有節目,他可以以觀眾的身份出席,不用想也知道,絕大部分的主播都一定前去赴約,畢竟這是打造身價的好機會。

但江尋沒什麽興趣,他只想安安靜靜在直播間唱歌,其餘時間躲在工作室裏創作,他要是想紅,就不會像現在這樣,一個星期只直播幾場。

比起做一個在舞臺前閃閃發光的明星,他更想做一個默默的幕後工作者。

“你叫我來就是為了這個?”江尋問,他晃了晃手裏的邀請函,“其實你可以交給衛舟,讓他轉交給我。”

言外之意是,他們用不著見面。

陸長野盯著自己的腳尖,喉結上下滾了滾,“我要走了,應該不會再回來,所以,我想最後再見你一面。”

冷空氣讓思維變得怠惰起來,江尋過了好一會兒才明白他的意思。

“換個城市,還是換個國家?”

他不知道陸家現在究竟是什麽情況,但以陸長野現在的狀況來看,大概率,陸總將他的活路都封死了。以陸家的能力,讓一個人在青山市混不下去,那是很簡單的,所有與陸家有關系的企業公司都不會接收這位前陸家太子爺。

其實,江尋更覺得這是陸總在逼這位不懂事的兒子回去。

他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有把這話說出來。難不成陸長野會不明白自己父親的意思?或許,他只是不想再生活在那個家庭氛圍當中了,就像是文文不願意回到父親身邊,陸長野也不願意回到陸家。

“換個國家。”陸長野擺擺手,強顏歡笑,“尋哥你放心吧,我媽來勸過我了,反正國內也混不下去,想著幹脆去國外找個工作算了,我媽會幫我出路費的,這些錢,以後我會還給她。”

他刻意強調了這一點,就像是他連與母親之間的這點羈絆也要算地清清楚楚,誰也不欠。

陸長野聳了聳肩,一雙眼裏亮堂堂的,依舊是那麽好看,只是褪去了當初的肆意和野性,變得成熟穩重起來,那雙眼裏以前就藏滿了心事,如今,江尋覺得那雙眼睛裏的光全是為了遮蓋悲傷而逼著自己散發出來的。

他的心事越來越多,也越來越會藏了。

“挺好。”江尋淡淡道。

一聽這話,那雙眼睛頓時紅了,陸長野暗罵了聲,自言自語似的低聲道:“我到底在期待什麽?”

“你是不是……”陸長野咬咬牙,顫抖著問道:“很高興我會離開,很高興以後的生活不會再有我來打擾,你真的……真的,很渴望開始一個,完全沒有我的生活,是不是?”

江尋沒有回答,也沒有否認。

這種漫無邊際的沈默像是一把比殘酷的答案更加鋒利的刀子,一下下地溫柔地割在陸長野的心上,他強迫自己保持冷靜保持體面,他想在渾濁的空氣和厚重的烏雲當中抓住一個答案。

他事先做好了一切準備,告訴自己不要去期盼一個美好的答案,知道美好的希望下面總是隱藏著更深的黑暗,他知道自己不配擁有江尋的挽留。

可他沒有料到,江尋會保持沈默,這比直白的拒絕,比辱罵更加讓他難以接受,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被世間一切美好拋棄,被朋友親人愛人通通拋到身後的一個——負擔。

一個不需要被回答的陌生人。

冷漠這玩意,真的比骯臟的回應更加讓人痛苦。

陸長野往後跌了幾步,踉踉蹌蹌地坐回了長椅上,終於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他又一次選擇了示弱,但這一次,江尋沒有再多看他一眼。

遠去的車輛快速地朝著青山市的方向駛去,他知道,這是江尋這麽多年來,一直期盼一直渴望著的未來,而沒有陸長野的城市,是一個完美的毫無缺陷的城市。

他要走了,江尋要回去了。

那個地方,就好像沒有辦法同時容納下他們兩個人。

陸長野取下無名指上的戒指,那是曾經向江尋求婚的那枚戒指,當年江尋差點把這枚戒指扔進了三沙江,陸長野突然後悔把它撿回來了,也許,那時候縱容江尋離開自己,他們兩個人的關系就不會糟糕到這種程度。

江尋總是給他很多很多的機會,給了他修覆感情的機會,給了他回頭的機會,給了他做朋友的機會,他什麽也沒有珍惜,如今,他們之間,唯一能做的,就是陌生人了。

江尋甚至連一點怨恨都再也不舍得分給他。

·

年三十的晚上,工作室的招牌已經打了上去。

“SOUL·尋。”丁予霜舉著香檳杯,懶洋洋地評價道:“這麽粗暴簡單。”

“不好嗎?”江尋笑笑道:“話說回來,工作室裏的這些設備,真的不用我再付一點錢嗎?你給我報的價我是真的沒想到,原本是想去貸款的,哪知道居然不用。”

音樂器材的花費很高,江尋身上的錢遠遠不夠組建一個工作室的開銷,從器材到人員費用,這是一大筆錢,他之前沒想過會這麽順利,還愁著該拿什麽去銀行抵押,都想過要不要再把自己那把吉他給賣了。

他心裏當然是不願意的,但那把吉他實在有著太多故事,抱起來的時候甚至覺得太過沈重,再也沒有以前那麽趁手了。

“我都說了八百遍了,是我一個朋友幫忙拿了最低價,你要是不信的話,就當是我借了筆錢給你,等你以後手頭有錢了,再還我也不遲。”丁予霜無奈道,眼底卻閃過一抹異樣的目光。

“這個理由我倒是能夠接受,你想借給我錢就直說,搞得一副我不用還的樣子。送上門的金主誰不想要呢,放心,我肯定不會給你利息。”江尋揶揄道,心裏松了口氣。

丁予霜:“……嘴欠是吧。”

江尋把圍裙從腰上取下來,將最後一道菜端上桌。

兜裏的錢不夠充裕是真的,他甚至不願意花重金在裝修上面,這裏的格局還與美術館沒多大的差別,唯一還算溫馨的地方是二樓的小房間,江尋在那裏放了張床,這樣就算家了。

另一個重中之重是廚房,這地方想出去吃頓飯得走很遠一段路,江尋打算自己做飯。

望著一桌子的菜肴,丁予霜長嘆了一口氣,“幸好我有先見之明,找酒店送了年夜飯過來,要不然還不知道這頓飯吃不吃得下去。”

江尋拿起圍裙朝她砸過去,氣憤道:“嫌我做得難吃你就別吃,幹嘛還非得過來?”

“這不是沒地兒去嗎!我爸媽都出去度假了,總不能讓我一個人過春節吧!”

今晚的客人還有兩位,鄧錦年和衛舟一前一後地走進來,手裏都拿著送江尋的新年禮物,口琴、茶具、一張簽著鄧芩名字的支票。

“芩姨還是喜歡這麽直接的方式。”江尋把支票收起來,臉上是按捺不住地欣喜。

衛舟忍不住嘲諷道:“某人不也還是一邊說著不要一邊往兜裏塞嗎?”

江尋輕咳了聲,“拜托,這是壓歲錢,我多少年沒收過壓歲錢了,總不能不要。”

衛舟一根根掰著手指頭,“前年去年今年,對哦,你上次收壓歲錢還真是去年的事情了,真是——好久遠呢。”

“這麽多吃的也堵不住你的嘴。”鄧錦年舉起筷子,朝著正中一道金沙玉米上挪過去。

一時間,大家都沒動了,全盯著他看。

鄧錦年:“……這道菜有什麽問題嗎?”

“……”

他小心翼翼地夾了點餵進嘴裏。

江尋立馬緊張地看著他。

丁予霜冷不丁道:“需要我打120嗎?”

“丁、予、霜!”江尋拿起勺子就往她碗裏弄了一大勺,“拜托,吃不死人的好不好。我只是不善廚藝,以前阿野……”

他頓了頓,“學長,說真的,這道菜怎麽樣?”

鄧錦年戰術性喝水,“就……挺不錯的?”

江尋捂臉。

衛舟在一旁狂笑,三十好幾的人了一點也不穩重。

這些朋友沒一個靠譜的。

但這是他的新生活,江尋想,這是他在真正屬於他的城市,在這個生了根的地方,在父母過世後,他過得最開心,最充實的一個新年。

成年人的世界總是充滿了寂寞,越長大朋友就越少,更別提能在大過年地聚在一起,江尋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充實和絕對的快樂,這就是他夢想中的生活,再也沒有比這更動人更美好的跨年夜了。

壁掛電視機裏放著春晚,他們你一言我一句地吐槽今晚的相聲。

江尋總算註意到沒禮物堆裏還有一個未拆的禮物,衛舟醉醺醺地回過頭,漫不經心地說:“哦,路上遇到齊詞,她說她女兒送給你的。”

那是一只玩具錄音熊。

他正要按下按鈕。

“對了,那小孩兒說讓你跨年的時候再按。”

於是,他真的就在跨年鐘聲敲響的那一刻才按下了播放鍵。

那是一段極為歡快的旋律。

江尋從中卻聽出了一種別樣的情緒。

同一時間,整片夜空被燦爛的花火照亮。

他終於想起用來形容這種情緒的那個詞匯。

‘寂寞的歡愉’

“陸長野彈的?”丁予霜帶著酒氣問。

江尋輕輕點了下頭,“多半吧。”

“只有他才喜歡搞這種……”丁予霜撇了撇嘴,“讓人心裏不太舒服的浪漫。”

“比如?”

“比如,我們騙他說你死了,那年七夕情人節,他抱了一大捧玫瑰去看‘你’,給我弄得心裏一點都不舒服,叫成澤給他轟走了。”

所以,那之後阿野再也不敢去看‘他’。

“牧成澤呢?最近你們怎麽樣?”江尋問。

丁予霜含了口香檳,對著冰冷的空氣長長吐出一口白霧。

“他在追我,我沒反對。”

對此江尋一點也不感到意外,他了解他的朋友,之前那段充斥著強迫性的婚姻雖說從結果上來看並不差勁,但糟糕的初心是丁予霜心裏永遠也跨不出去的一道坎。

她願意用追求這個字眼來形容眼下的這段關系,代表她是接受這種追求的。

婚姻應該由愛情產生,這是她對待婚姻的態度。

江尋覺得婚姻是雙方的契約,契約協定了雙方的忠誠,他的結果是糟糕的,但他‘婚姻’的開端,是美好的。

“你們平臺的元宵集會,你真打算不去啊?”丁予霜對此覺得很可惜。

江尋沈默片刻,“要去的。”

丁予霜剛問了一句為什麽,話說出口後又收回去了,只淡淡道:“挺好的。”

江尋的目光望向岷山府,又一次喃喃地重覆道:“要去的,不然,別人還以為我害怕了。”

飛機尾燈在天空中忽閃,像是閃爍的流星,他把臉埋在玩具熊柔軟的毛絨中,聽著裏面彈起的鋼琴聲。

“新年快樂。”

“祝你,前程似錦。祝我們,永遠都不會再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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