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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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小雨淅淅瀝瀝地落著,風夾著雨滴把這個城市的冬天徹底帶了過來。

“查了監控,他上了輛非法營運的面包車,看方向大概是去青山市,警察已經通知了當地派出所,估計過不了多久就能找到他。”陸長野扶額道:“這孩子,我估計他早算計好咱倆了,就是等著生日這天,找借口讓你把他帶出福利院。”

那是個糟糕到讓人不想回去的家庭,不同於陸長野,至少陸家根基深厚,他還是個在事業上很有好勝心的男人,幹不出離家出走這種蠢事,但文文不一樣,他還小,心思單純,只想著不回家。

陸長野的車停在面前,隨時可以出發,他的本意是讓江尋回去休息,自己去把那孩子帶回來。

“開車。”江尋打開車門坐了進去,雨水在車窗上留下長長的痕跡,“我帶出來的孩子,我要親自帶回去。”

這一段旅途漫長到讓人不想說話,江尋只覺得渾身疲憊,不知道什麽時候睡了過去,再醒過來的時候,車內暖氣充裕,身上披了件陸長野的外套,鼠尾草的香味熟悉到讓人感覺回到了以前,可夜裏的漆黑讓他莫名想起那次被綁架的經歷。

江尋打了個哆嗦,瞬間感到呼吸困難。

青山市某派出所,文文低著頭坐在桌子的另一側,面前是民警送給他的小面包和牛奶。

“知不知道自己哪錯了?”江尋強忍怒火。

文文心虛地咬了咬嘴唇,不說話。

“吳院長那麽大年紀了,這時候還要坐車過來接你。你到底是怎麽想的,一個小孩子,身上沒錢,這裏沒親戚,你覺得你跑出來的結果會是怎樣?!”

陸長野一看情況不對,忙趕著過來圓場,“哥,人沒事就好。小孩兒嘛,我小時候也不聽話,知道錯了就行。”

一聽這話,文文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撲在陸長野懷裏把他抱住。

“我、我就是不想回家嘛!等我爸出獄了,他肯定會把我打死的!”文文哭嚎地道,半大個孩子,因為這事怕到寧願離家流浪也不願意回家。

江尋說不出半句安慰的話,其實他心裏明白,就連陸氏總裁那樣的人也不會改掉脾氣暴躁的習慣,又更何況是一個沒有什麽文化水平屢教不改的普通父親,誰也不能保證文文回家之後會經歷什麽,也許對他來說,家還不如福利院讓人感到溫暖。

吳院長這時候火急火燎地趕到派出所,辦理好了相關手續,準備領著文文回去。

他一邊哭一邊拉著路邊的電線桿不松手,吳院長年紀大了,拿他完全沒辦法。這種時候,他只把陸長野當做是同病相憐的朋友,連江尋的話都不肯聽了。

“要不我來勸勸吧。”陸長野道。

江尋疲憊地按著眉心,和吳院長對視一眼,默許道:“他必須回去的,你知道。”

文文不過七八歲,小孩兒的心智還沒有成熟,做事情總是咋咋呼呼的,要不然這次也不會做出這種荒唐事來。

可一去想這孩子的內心,他就不由得想起陸長野。鄧錦年說得對,他是一個容易心軟的人,看到一大一小的兩個人在路燈下小聲嘀咕些什麽,江尋的心突然亂了起來。整個孤兒院那麽多聽話懂事的孩子,他卻唯獨對文文的關註格外偏重,也許是自己從那孩子身上看到了別人的影子。

在暴力中成長起來的小孩,性格上總會出現或多或少的缺陷。

另一方面,就是因為經常面對暴力,這樣的孩子會在很小的時候展現出與年紀不相仿的討好,就算是心裏憋著壞,他也會表現出討好的模樣,讓人放松警惕。

危機感陡生,他猛地意識到自己不應該再繼續想下去了。江尋轉頭審視這座城市來,派出所位於三沙江附近,黑珍珠酒店矗立在河岸對面,哪怕已經是下半夜了,這個城市依舊燈火通明,似乎它二十四小時都充斥著活力。

江風拂過面頰,他已經很久沒有呼吸到這種夾雜著城市奢靡氣息的空氣了,離開這個城市之後,他每次偷偷過來都有種做賊心虛的感覺,陸長野是他必須要躲避的危險,所以他連口罩都不敢取下來,生怕被重新拉入感情的泥沼。

但這種忽遠忽近的恐懼感在真正見到陸長野的時候反而煙消雲散了,他渾身上下都充斥著前所未有的輕松。既然怕什麽來什麽,那就讓它來好了。

“他答應回去。”陸長野道。

聽到這話,大家都松了口氣。

吳院長疲憊道:“給你們添麻煩了,真是抱歉。”

江尋滿含愧疚,“是我給您添麻煩了才對,您答應讓我帶他出門,可我沒看好他。”

其實大家心情都清楚為什麽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但他們中沒有人可以改變既定的未來,作為未成年,文文的父親出獄後一定會把他帶走的。

“不過,他說明晚才肯回去。”陸長野無奈道。

吳院長遲疑了一會兒,“明天?這怎麽行。”

“文文說,等他回了家,可能一輩子都來不了這個城市,不知道從哪聽說這裏這裏有個全國出名的游樂場,想借這個機會玩一玩。”陸長野試探著問道:“院長,現在也這麽晚了,回去也不太方便,對面就是我家的酒店,您去歇一晚,等明天晚上,我派車把你們送回去。”

他沖著江尋使眼色。

不過這的確是實話,那家游樂場光是門票都是好幾百塊錢,以文文家的條件,他父親肯定不會帶他去那種地方的。小孩子都喜歡玩,這無可厚非。

幾番掙紮後,江尋還是選擇幫腔道:“……院長,要不然明天您和我們一塊兒去?這樣你也好放心。”

大家心中對這孩子都有著說不出的愧疚感,仿佛他的未來沒辦法得到改變是所有人的錯,看著文文那可憐兮兮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模樣,吳院長最終還是松了口,答應明天一起去。

黑珍珠的豪華套房內,床頭櫃上擺著嶄新的兒童羽絨服,不用看標簽也知道價格不菲。

文文洗過澡後懶洋洋地說了句大家晚安,連眼皮都快撐不開了,卻還是迷迷糊糊地叮囑他們不要忘了明天去游樂場的事情。

“跟我小時候一個樣,成日裏想著該怎麽把老爸弄死,情願當個孤兒。”陸長野沖了杯蜂蜜水遞過來,笑瞇瞇道:“上好的槐花蜜,剛叫人拿過來的。”

江尋第一時間沒接。

陸長野便兩只手一起抱著,放下身子蹲在他面前,一臉殷勤地遞給他,“潤潤嗓子,好罵我。”

“……”

這副討好的模樣簡直是最好的保護傘,江尋轉過臉不去看他,手卻很誠實地把水接了過來,目光看向落地窗外,輕咳了兩聲,“游樂場是你提的吧?”

以那孩子的見識,幾乎不可能知道那家游樂場。

陸長野也不辯解,立馬承認,“他不肯回去嘛,我哄小孩兒有一套的,你越是不讓他做什麽,他就越是要做。”

“你女兒也是這樣?”江尋帶上些揶揄的口吻。

陸長野明顯楞了一下。

江尋以為他會立刻重覆那套說辭,左不過那孩子不是他的,說不定還會說些不喜歡那孩子的話來為自己開脫。

“你見過她是吧?”陸長野笑了笑,“很可愛,成天圍著我叫爸,上回我帶她去玩,晚上送她回去的時候,她還哭著不肯走。”

他看到陸長野拿出手機,相冊翻開第一張是他和那女孩兒的合照,女孩穿著一身粉紅色的連衣裙,臉紅撲撲的,任誰看了都會覺得可愛。

“她知道我不是她親爹,原本一開始我不想理她的,可後來回家的時候,看到你琴房的那副畫……”他頓了頓,神色落寞下去,“我就是覺得,她或許很需要一個父親,哪怕是假的。”

“就像我,的確很需要哥哥留在我身邊,你可以覺得我矯情,但自從奶奶過世,母親離婚,精神層面上我唯一能當做寄托的就是你了,我覺得你還會重新愛我,哪怕只要有一丁點可能,我就不會放手的。”

那一刻,江尋忽然覺得面前這個男人變得溫情起來,這種想法在腦子裏一閃而過,他又想到陸長野曾經對自己的態度,便覺得這種想法很可笑。陸長野永遠不會單純因為好心,而去做這樣溫情的事情。

“難道不是你很需要齊家的幫助?”江尋譏諷道:“當初齊詞當著媒體的面說那是你的孩子,齊總騎虎難下,唯恐自家千金和公司陷入更大的輿論,不得不給出條件讓你認下那個孩子,這種情況下,你只需要做個濫情的花花公子,甚至不需要聯姻齊家就會幫你。”

陸長野被戳破了也不在乎,沒有利益驅動,他自然不會好心地給自己扣頂綠帽子。

“事實的確是這樣,但我這兩年確實在盡一個作為父親的責任。”

“比如說?”江尋帶著明顯的質疑。

“明天上午我女兒的學校有個親子活動,所以,可能要麻煩哥哥先帶文文去游樂園了。”陸長野兩手撐在他腿邊,二人之間的空間突然被壓縮到極致。

那股淡淡的鼠尾草香氣仿佛迷魂香一般縈繞在江尋的面前,或許是太晚太過疲憊,腦子一時間宕了機,他沒有第一時間把人推開,這給了陸長野逼近他的機會,溫熱的呼吸濕漉漉地吐在他耳邊。

耳垂上的銀色耳釘掛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氣。

“我告訴過她,說爸爸有個很喜歡,喜歡到骨子裏的哥哥。”

“她纏了我很久,想讓我帶她見見你。”

“可以允許我明天下午帶她過來嗎?我不想讓她失望。”

他帶著哀求的語氣在江尋的耳邊道:“拜托,哥,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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