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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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夏末還未入秋,天倒是轉涼了起來。

村口小溪邊三三兩兩蹲著婦女,她們拿著棒槌捶打著衣裳,大多穿起了長袖,怕打濕又挽起了袖口,涼風乘著溪流向下而來,讓人時不時不禁打個寒顫。

模樣瘦小的少女瑟縮著默默幹著活,她還穿著短袖,卻強忍著不敢表現,因為她的母親就在邊上,挺著大肚子,她要是敢多說句矯情話,打兩下都算好的。

“你家夏花越來越水靈了,是不是該說親事了啊?”一位中年婦女湊近孕婦小聲說到,“我娘家有個遠房小叔子,雖然窮點,但有吃有穿,要是能成,夏花嫁過去直接享福就好了,人模樣也端正,家裏就他一個,都是勞動力。”

“你娘家那是個什麽地方?比我娘家還窮!能有啥好的,好的還不得你們先挑光了啊!呸!就是想騙我家夏花去給你小叔子當牛做馬。”孕婦頗為潑辣,翻了個白眼直接大聲嚷嚷出來。

婦女一聽也急眼了:“盧細娣你這是什麽意思!有個大隊長親戚就眼睛長天上了?那也跟你沒關系,少在那裝模作樣的,我好心給你家姑娘介紹人,你不滿意那就算了,用得著這樣嗎?!”

“誰知道你懷的什麽心。”

盧細娣挺了挺肚子,沒嗆聲走遠了一些。

雖然她確實時常在村裏狐假虎威耍風頭,但自從懷孕後很少這樣,要是這婆娘發瘋把她肚子裏的兒子嚇個好歹可咋辦,還是先忍忍。

旁邊有兩名婦女見盧細娣不吱聲以為是心虛了,紛紛走過來。

“翠娥說的沒錯,你要不樂意回絕了就是,真以為我們不知道你的心思啊。”

“就是,也不瞅瞅自己什麽條件呢,還想找城裏人,夏花那丫頭兩把骨頭沒胸沒屁股的誰看得上,我上回去縣城,人家城裏姑娘個個白白嫩嫩水靈的很,要我說城裏小夥子還能眼瞎了不成?”

這是位戰鬥力極高的婦女,直接把盧細娣轟炸得臉漲紅,卻又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她確實是懷著這樣的心思,村裏哪個同齡姑娘有她家夏花長得好,只是瘦了點罷了,要是夏花她奶願意多拿些吃的也不至於這樣,奈何他們老三家一家子的窩囊廢。

且再說了,本來她家夏花才是那個福星,嫁個城裏人怎麽了!誰知道生孩子時這福星名頭被大伯家的先一步搶占了,連名字也給取了。對方仗著自己生產隊長身份,一大把年紀生孩子也不知道害臊!

說出去女兒有個跟自己一般大的叔叔,她都嫌丟人。

盧細娣恨恨的想著,對比女兒,絲毫不覺得自己豐腴的下巴有何反差。

“洗好沒?!趕緊回去做飯了,家裏一大堆事等著忙,今天夠幹的了,別以為不用上工就偷懶。”盧細娣轉頭對著一直默默幹活的少女說,“死丫頭洗個衣服磨磨唧唧,還真讓人說對了,沒人看得上你!”

“誒——盧細娣,我只是說城裏人,就事論事你可別亂說啊。”婦女又插了句嘴。

夏花這孩子還是挺好的,她原本也不是想針對夏花,而是那心比天高的夏花她媽盧細娣。

“你們才是亂說呢!”

盧細娣一秒都不想多待,說了幾句饞蟲又癢了,女兒也不管,轉身就回去找食兒吃。

“夏花,嬸兒不是說你呢,別往心裏去啊。”見盧細娣走了,婦女趕緊上前小聲道。

低頭見那短袖中空蕩蕩的手臂,又勸慰到:“隨便焯兩下水得了,都是汗沒啥臟東西,快回去穿衣裳。”

聞夏花點點頭,剛剛從頭到尾一句聲也沒出,她加快速度趕緊把衣服擰幹水放到盆裏。

婦女也沒在意她的呆悶,說完便去幹自己的活計。

在村子裏這樣性格的女孩並不少見,婦女習慣,也早已知曉原因,做不了什麽,就只能說些好聽的話。

很快聞夏花將衣服都清洗完畢,收尾的時候明顯手速墨跡的一下,做好心理準備後,她路過婦女身後輕聲的道了聲謝。

“謝謝嬸兒,我知道您沒說我。”

說完也不等婦女回話,竹竿似的兩條腿幾乎要炫出風來跑回了家。

才進到家門口,便聽見她母親盧細娣那刻薄的嗓音。

“我不就是多吃了倆雞蛋,怎麽?懷了你們聞家的種還吃不得了至於那麽說我嗎?大伯家的那懶漢天天吃,奶都稀罕壞了還怕他吃少了!誰沒個兒子!我看那聞扶星早晚成街溜子,啥也不是。”

突然後面聲音輕了下來:“金文,還記得那大仙兒嗎?我悄摸著找他算過了,肯定比當初算夏花的那個騙子厲害多了,這胎是個男娃娃,而且他保證要是……”

“吱呀——”

隨著聞夏花的開門聲,話戛然而止。

此時廚房內除了她的母親盧細娣,還有父親聞金文。

聞金文見聞夏花進來臉色不太自然,清了清嗓子道:“不知道出聲啊?你媽餓了趕緊弄點吃的。”

他壓根不在意家裏糧食被吃了多少,總歸是自家媳婦吃的,這麽大一家子還沒分家,不能吃虧了,至於後果,那也算不到他頭上。

聞夏花沒有反抗拒絕的權利,被罵了幾句父母離開後,她將衣服晾在院子裏,接著老老實實開始生火。

沒錯,聞家還沒分家,聞夏花都得叫大長輩太爺太奶了,都七十來歲了,算是個大家族,太爺是退伍老兵,分量在整個下溪村都是頂頂的。

雖說沒分家,但人口眾多的原因,只是都住在一起,還有一塊吃用,大家長只管著公賬,其他一律不過問。

而太奶奶一共生了五個孩子,頭兩個龍鳳胎,後面兩子一女,最小的是女孩。

聞夏花家這一支排行老三,只生了她爹聞金文一個兒子。

龍鳳胎的老大現在是村裏大隊長,老二嫁到了城裏現在在供銷社做售貨員,老四在外頭當兵,老五還未婚嫁,但也在城裏做臨時工,因此聞家並算不上多貧窮,可以說是有些底子的,而未分家的最大緣由也就是老五還沒嫁人。

說來也怪,聞家不是早孕就是晚婚,特別的極端。

聞家沒有重男輕女,這也是大長輩一直壓著不肯分家的原因,他們希望自己的小女兒能風風光光的從自己家裏嫁出去,然而因為他們一再縱容,將近四十的小女兒情路坎坷,至今還沒結婚。

老大家又遲遲拖到盧細娣懷上頭胎才有了後代,當時差點就出了人命,還專門去了省城的大醫院才母子平安,待在家裏的長輩不太多,但是年齡差距在那,大家都不免更寵愛老大家的獨子。

不多久,水已經燒開。

聞夏花從櫃子裏摸出一枚雞蛋打散在碗裏,慢慢放入熱水中一邊攪拌,最後又伸出細瘦的手從上鎖那格的縫隙裏插進去,摳了一點白糖出來。

她不敢拿多。

這還是盧細娣教她的,每次兩口子嘴饞了,便會讓聞夏花做吃的,被發現了,就會把聞夏花推出來,又打又罵,讓家裏其他人不好再怪罪。

畢竟都知道這是誰要吃,又是進了誰的肚子。

聞夏花剛把糖放進去攪化,廚房緊閉的門突然被推開。

“誰在這關著門開火啊。”

嗲嗲的嗓音讓人聽不出年齡,但聞夏花知道這麽特殊的聲音只有那麽一個人才有。

她先被嚇得條件反射將鍋蓋上,松口氣後轉身怯懦的喊了一句:“小,小奶奶。”

來人穿著掐腰棗紅深色長裙,一雙亮皮粗跟單鞋,大概是天氣的原因又披了件黑色針織外套,有些歲月痕跡的臉上畫著淡淡的妝,僅僅只是描了眉和淺淺的塗了些口紅,看著像是三十出頭的知性女性。

“是夏花啊,怎麽關著門呢?怪嗆的。”說著將門兩邊完完全全敞開,拍了拍手上的灰,“在做什麽吃的?”

其實看到來人是誰聞夏花已經沒那麽害怕了,小奶奶聞永芳對他們這些小輩一向很好,不會在這種小事上多說什麽。

於是她大著膽子道:“糖水雞蛋。”

聞永芳隨意的洗了個勺直接舀了一口:“這哪有糖味兒,多加點,再打兩個雞蛋,一會你自己喝一碗,再留碗給星星。”

說著從針織外套拿出一枚舊舊的鑰匙。

聞夏花高興的接過,緊緊攥在手心裏。

“小奶奶你不吃嗎?”

“反正今天還有的吃,不差這口了,晚上來小奶奶屋裏啊,給你帶了生日禮物。”

聞永芳摸了摸小姑娘的頭,柔和著語調聽起來非常動聽。

聞夏花心跳倏地加快,手中的鑰匙好似在發燙:“好……等會糖水雞蛋好了我就給小叔送去。”

她知道對小叔好,小奶奶就會高興。

果不其然,她又被捏了兩下臉蛋。

聞永芳:“鬼精。”

等聞永芳離開,聞夏花才敢表露出掩飾得並不好的雀躍。

那個叫星星的小叔,就是大隊長家的老來子聞扶星,跟她同一天出生,不,其實是她晚一點,過了零點才出來,只是被盧細娣硬生生說成同一天。

從此她的生日被帶著過,因為盧細娣根本不會為她操持。

屬於她的生日禮物,這多美好啊。

這下聞夏花光明正大的從櫃子裏拿出了一整塊糖還有兩枚雞蛋,手腳麻利的重覆之前的步驟,想著討好小奶奶的事,於是便打算先去給小叔送去。

老大家的屋子是連著新做的,前院連在一起,後院卻是隔開了,留了個拱門。

聞夏花穿過拱門,很快看到了開著窗戶的窗臺上趴著的人影。

頭發烏黑濃密,頂上有個的旋兒順出漂亮的走向,枕著的手臂白皙,十指修長,泛著點充血的紅。

她一直知道這個跟她同一天出生的小叔長得很是好看,跟村裏其他人說的好看不同。斯斯文文,像是城裏出來的,她語言貧瘠無法形容,但是那些知青一定知道,因為不止一次被她發現村裏知青偷看小叔,還嘀咕一些好聽話。

雖然小叔的風評很差,為人確實很懶惰,但是家裏人就是會忍不住想讓讓他。

她也想跟著家裏人叫星星,只是盧細娣一定會打死她。

說來聽大人講,本來是應該叫“福星”的,因為怕老來子保不住。又因為怕遭人口舌,才改了一個字。

“小叔,小叔。”聞夏花提高了點音調喊到。

大概是覺淺,沒幾聲聞扶星便醒了。

他睡眼惺忪的揉了揉眼角,原本清俊的氣質被打破,臉頰被印出幾道紅印顯得有些可愛。

“是要吃飯了嗎?”聞扶星茫然。

今天他們過生日,晚上會做一大桌子好菜,城裏的叔叔姑姑們也都會回來慶祝,這會他還以為到吃飯點了。

至於其他的,他啥也不關心,更別說搭把手。

“還沒,才過半個下午,不過小奶奶已經回來了。”聞夏花將那碗糖水雞蛋從窗戶放到裏面書桌上,聞著香味舔了舔幹燥的嘴皮子,“小奶奶給喝的。”

過了一會又加了一句:“我也有。”

聞扶星點點頭:“謝謝,下回給你帶糖。”

他們雖是一同出生,但關系較為平淡,不過對於聞夏花來說,聞家除了她爸媽,都對她挺好的,這也是她喜歡這個家的原因,只是她爸媽從小就一直利用她做出各種出格的事,導致大家沒再那麽親近她,當然她也不會去怪誰。

得到聞扶星話裏的糖,聞夏花好像立馬就吃到了一般,心裏甜滋滋的走了。

聞扶星等人走了才清醒過來,淺淺伸了個懶腰,將桌面上壓得扁平的幹凈作業本挪開換成糖水雞蛋,輕輕吹了幾下後,直接就著碗邊喝了下去,沒兩下一碗糖水雞蛋便喝光了。

甜甜的,好喝。

聞扶星揉揉肚子,感覺喝完後更空虛了,於是坐在椅子上翻箱倒櫃找出半塊餅幹慢慢吃著,他懶得出房門去找,坐這動的兩下已經極限了。

至於作業?不做也罷。

自從上高中以來他就沒寫過作業,反正沒有大學上,他奶說了,到時候畢業就托人在城裏找個工作,他根本不用愁。

吃完餅幹聞扶星又犯起了困,在桌邊擦了擦手,這回他選擇到床上睡。

迷迷糊糊間,想到自己是今天的壽星,他感嘆似的許下了一個願望。

要是能這麽一直躺平就好了。

就在他剛瞇著的時候,突然天降大肉包,給他腦門砸個正著,隨即一道尖銳的嗓音直直穿刺他的耳膜。

【系統:能不能有點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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