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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細雪混著花瓣簌簌而落,落了他滿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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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細雪混著花瓣簌簌而落,落了他滿肩。

虞家村。

曾經溪水明潺、屋舍儼然的一方寧靜小村, 如今空氣中到處彌漫著焦土與塵燼的氣味,斷木橫陳,殘垣遍地。

村民們自萬壑千山圖中迫不及待地湧出, 一腳踏入這滿目的廢墟之中,一時間, 怔怔環顧又再相顧, 竟都有些發楞。

惡人已除,各人心裏自然都是滿懷松快的喜悅的,結果回來一看,原本好好的村子,卻也給打成了一片廢土。

正在眾人心緒覆雜著相顧無言之時, 李三娘率先打破沈默,“嗐”了聲,把胳膊無所謂地一揮,粗著嗓子道:“這有什麽, 田毀了再種,樹沒了再栽, 房子倒了, 咱也大不了再蓋!正好我那破屋子十來年沒動過,也該翻新了。”

眼前就是自家被轟塌了半邊的虞記染坊,虞夫人沈默著望了半晌,聞言也是一笑:“三娘說的是,總歸人還在,家就在。”

人在,家就在。

若如第一世那般, 家還在,人卻空了, 那又有什麽意義呢?

一世凡人,一世成煞,來來回回,折騰到第三世,這一次,才終於是把惡人打跑了。

徹底地、永絕後患地打跑了。

往後,就都是好日子了。

初時的怔楞過去,終歸是心底那份松快占了上風,眾人很快便調整好心緒,大踏步四散開來,在一片的碎磚斷梁中,各自艱難辨認自家屋舍去了。

璃音沒有動,仍是靜立在溪邊,待眾人全都走出,便將長展的萬壑千山圖徐徐卷起,安靜收入袖中,目光慢慢掃過眼前滿地的狼藉。

她有一雙清透的眸子,以往認真看東西時,總如兩顆剔透的琉璃珠,閃晶晶的亮。

只是此刻,不管看什麽,卻都沈著一種近乎枯井般的平靜,仿佛兩汪深靜的黑潭,在那裏,一切的光影都被吞沒,任何光景落進去,都再難見半分的波瀾。

虞宛初有些憂慮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心上去安慰幾句,可出了那種事,又覺旁人說什麽都是蒼白,終是在心底輕輕嘆了一聲,轉身隨姑母鉆入染坊那扇小小的後門,幫著查點損壞程度去了。

而璃音靜緩的視線,最終落定在了溪邊倒伏的一株大柳樹上。

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裏,看了足有半刻鐘,而後不知想起什麽,長睫忽地一跌,掩去了眸心漾起的一點點潮意。

那瘋子襲來之前,她就正把小七壓在那顆樹上,把李三娘剛出鍋的酥餅塞了他滿嘴,使勁兒欺負他呢。

她對他一點也不好,所以他才那樣毫不猶豫地把她拋下了,把她一個人拋在了這裏,拋在了這個再沒有他的世間。

他最後喚她的那一聲名字,究竟是想對她說什麽呢?

都怪她那時哭得太厲害,耳中都哭出雜亂的嗡鳴,以至於他留給她最後的字音,那樣珍貴而重要的字音,她都聽得那樣模糊而不夠真切。

但應該是“阿璃,別哭”吧,她想。

所以她不哭。

現在不哭,以後也不會再哭。

靜待眼底湧起的那陣潮意褪去,她重又擡眼,向著虞記染坊那扇小小的後門走出幾步,站定,然後緩緩地擡起了自己的左手。

接著右手並指如刀,毫不猶豫,對著左手掌心狠狠一劃!

嗤!

一道殷紅的血線,瞬間在她掌心綻開。

鮮紅溫熱的血珠蜿爬過掌心,順著她垂落的指尖砸落下來,一滴、兩滴……慢慢匯聚成一攤小小的暗紅,緩緩滲入了腳下被劍氣轟炸得翻起的泥地之中。

滴答,滴答——

血珠一顆顆砸落在地面之上的聲音如此清晰,而後在某一個時刻,那一片泥地像是吸飽了血一般,驀地——

嗡!

低沈的嗡鳴之聲自地底響起。

而後,一陣刺目的猩紅光芒,以血染之處為中心,驟然爆發!

一個極其繁覆玄奧的紅藍雙色大陣,如同蟄伏多時終於被喚醒的一只巨獸,磨著它森然的爪牙,自那深不可知的地底悍然浮現了出來!

一道道牽連交錯的陣紋如血脈般鼓動、舒展,並瘋狂地流轉起來!

這是璃音剛剛重生來到這方時空,自虞家村醒來之後,未免自己再一次狂性大發,鬧出無可挽回的惡果,而在這裏悄然布下的“哐哐覆原大陣”。

沒有經過搖光的改造,無需星辰之力的加持,這就是她在月牢三百年之中鉆研出來的、最最原始的那一個覆原大陣。

此陣一啟,那麽世間萬物,只要尚在陣中,皆可覆原作他們入陣時的模樣。

雖與當初設想的不同,兜兜轉轉,到底還是派上了用場。

璃音無聲閉目,十指翻叩間,一個繁覆古老的掌印自她胸前迅速結出。

森暗的紅芒猙獰如血,霎時便向著整個虞家村,如潮水般洶洶向外擴張開去!

就在紅光終於將整個小村都籠覆其中的這一刻,整個天地,都仿佛陷入了一瞬的靜滯。

然後——

大陣一瞬黯下,又再一瞬洶洶騰亮而起,並向著之前完全相反的方向,逆向飛速旋轉了起來!

一時間——

被無數斷木阻隔卻又重新流淌起來的溪水泠泠聲。

嫩芽破土而出的簌簌聲。

無數碎瓦殘磚浮空而起,又重再砌合在一處的哢嗒輕響。

村民此起彼伏的驚呼之聲。

還有……

“唧啾!”

“汪汪汪!”

……

在一片熱鬧的雞鳴犬吠聲中,璃音緩緩睜眼,視線直接越過淙淙溪澗,向隔岸安靜地落了過去。

沈言一身月白緞襖,靜身長立,站在溪岸,一雙儒秀的長眉困惑地微微蹙起,面上似還帶著幾分乍然出現在此時此地的茫然。

“公子!”

“公子回來啦,嗚哇,公子!”

不待他回神,大毛二毛的歡呼聲已驚天動地響了起來。

兩個小小的身影炮彈般直轟過去,一左一右,分派明確,緊緊抱住了沈言的兩條大腿,嗚哇亂哭,淚水頃刻間便糊了滿臉。

漫漫長夜終盡,清早的第一縷晨照,就在這一刻,向著這片歷經劫難又重歸平靜的大地,億萬年如一日地,輕輕灑落了下來。

日光迅速吞沒著夜空,那一小片因缺失了一顆星辰而黯淡下去的天空,也終是徹底隱入了熾白的天光之中,叫人再難發現了。

晨風拂過,帶來泥土與草木的清新氣息,昨夜那場驚天動地的廝殺,仿佛都只是大夢一場。

璃音慢慢收回目光,垂下眼,在周身村民們一片熱火朝天的忙碌喧囂聲中,輕輕叩響腕間的“宇鈴”,在一片爍起的銀芒之中,向九重天上的紫府落了過去。

院中一株月桂高大,枝葉曳在三月溫煦的小風之中,雖還不是開花的時節,卻仍泛著幽幽淡淡的香。

璃音足尖一點,挑了那根她最熟悉的樹杈,輕盈躍上。

而後便像一只倦極歸巢的鳥,蜷縮起身體,將臉頰貼在粗糙的樹皮上,輕輕闔上眼,安靜地陷入了沈眠。

靈力的巨大透支讓她睡得很死,她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或許是一天,一個月,又或許是一年,總之在睡了不知多長的一段時間之後,她開始做夢。

再不是那種被惡鬼撲追著討命的噩夢,夢裏只有一片望不到盡頭的荒蕪空寂,還有……

還有躺在那片荒蕪中心的一片巨大冷石之上的,一襲冷藍的身影。

他長身仰臥,面容沈靜,像是睡著了,且睡得十分安穩,漂亮的長睫安靜垂覆著,叫人再看不見他眼中那些或淩厲、或含笑的生動神采。

璃音走過去,定定看了他半晌,忽然喚了他一聲:“小七。”

但他只是靜靜地躺在那裏,沒有回應,更沒有睜眼。

有的,只是這無盡荒原之上呼呼死寂的風聲。

璃音站在那塊巨大的冷石之前,又一動不動看了他半晌,驀地面無表情把腿一擡,毫不猶豫,往他身上踹了一腳。

男人頓時被她踹翻了身子,她滿意地拍拍裙角,挨著他,在他側翻後露出的那塊位置與他迎面躺下,然後伸出手去,強硬拉開他一只臂膀,將自己整個身體熟練地偎了進去,臉貼上他沒有任何溫度的胸膛,又將他被拉開的那只手臂放下,圈住自己。

這才微倦地闔上眼,與他一起,又一次沈沈地睡去了。

醒時入眠,睜眼是這般美好的一場幻夢。

可在夢裏睡著,醒來又該是在哪裏呢?

璃音不知道。

既不肯醒來,那就不要醒來,永遠在他懷裏,永遠相擁在一處,就像人間那些死同穴的夫妻一樣,就當她將自己的神魂與他合葬在了這片夢裏,如此,就很好啊。

但她還是被迫醒了過來。

也是這次醒後,她才終於懂得分辨:若他在側,即是夢中;而若身邊空空蕩蕩,再尋不到他的一點蹤影,那便是醒了。

很奇怪,明明那夢裏除了他,和一塊硌得人渾身骨頭都疼的大石頭,就是全然的一片虛無,她卻覺得圓滿。

被巫真師姐叫醒已是三年之後,還音殿被重新建了起來,大概因她是人間飛升而來,又晉了神,整座殿宇砌得紅墻黛瓦,比之前恢宏了不少,很有些人間宮殿的那種富貴氣派。

然而,之前那個簡簡單單、總是擺放著一張躺椅的後院,院子裏那些與他才剛剛栽下、甚至還沒來得及抽條的樹苗,還有……還有那個和她一起種樹的人,都再沒一點影蹤,再也回不來了。

一眼望去,滿目繁華,她靜靜看著,心裏卻反而空蕩蕩的,只覺這裏並不是她的歸處。

似乎不知何時起,她就已習慣了默認:只要有小七在的地方,紫府巍峨的神殿也好,山間簡單的小屋也好,哪怕只是人間客棧裏一間臨時包下的小小房間,她在外走累了要回家,而他在的地方,就是她要回的那個家,就是她要回的那個歸處。

他在哪裏,她的家就在哪裏。

他們彼此置氣過,爭吵過,也被迫分離過一段時間,可在她的心裏,他就像一柄劍,一棵樹,更是一顆星,哪怕發生天大的事,哪怕世界都翻覆,他永遠就在那裏,灼亮又安靜,等著她擡頭去望。

她從沒想過他會有真正消失的一天。

而如今他卻消失了。

她以前很愛看星星的,現在卻開始變得討厭入夜。

夜空澄凈,漫天星鬥如常爍亮,她討厭這份如常,討厭每個沒有他化作星輝的視線悄悄落在她身上的夜晚。

可當長夜過去,她又開始討厭白天,討厭日光把他消散後留在天際的最後一抹黯淡都掩去,好像他被整個世界都遺忘了一樣。

她被叫醒,不止因還音殿落成,也因被西王母親賜神職,晉為了昆侖山上第十一位神巫。

距離上一位神巫誕生已隔了太久,距離下一場瑤池宴又太遠,天宮裏大家都無甚消遣,都盼著來一場盛大的聚會,好生熱鬧一番。

西王母自然會意,於是給她的晉神儀式辦得格外熱鬧而盛大。屆時仙樂縹緲,瑞彩千條,眾仙來賀,而她作為主角,自然不好再接著賴在樹上睡大覺,這才被巫真搖醒過來,親手為她穿上層層疊疊厚重繁覆的玄黑祭袍,目送她一步一步,走向屬於她自己的神座。

霞光瑞彩自九霄垂落,每一位仙子神君都為她而來,聲聲仙樂亦皆只為她一人而奏。她沒有辜負師姐的期望,狠狠給她長了臉,這是她夢寐以求的場面,她當然開心,只是心裏又忍不住在想,如果小七在的話,她應該會更開心一點的。

可前來向她祝賀的每一個人,都十分刻意而默契地把他的名字避開了,不在她面前提起。

她明白他們的好心,可她並不喜歡這樣。

這世界熱熱鬧鬧,他卻孤單了那麽多年,她多想牽他的手,拉著他一起來看。

這三年裏,巫真師姐也在養傷。

到底受了破軍穿心一劍,雖立時被魔葫治愈了大半,可卻與商止一樣,在心口處留下了永遠也消不退的疽痕。

璃音皺眉查看她的傷口,那道猙獰而頑固的黑色疽痕落在師姐的雪膚之上,顯得格外刺目。

她正蹙眉思索著種種將之消退的辦法,巫真倒看起來並不很在意,好笑地伸出一根指頭來,狠狠一戳她的額頭:“什麽時候學會皺眉了,醜死了,簡直像個愛操心的小老太太,趕緊改掉,聽見沒有?”

“一道疽痕罷了,醜是醜了點,又死不了人。”說著一把將衣襟攏起,“我聽聞凡間有些人,在大事上栽了跟頭,不就愛往身上紋圖刺字,以作警醒麽?我看這痕就來得挺好,正好留著提醒自己,時刻睜大了眼,莫再識人不清,重蹈覆轍。”

是嗎?

璃音便也不再多言,只是一笑。

其實師姐說這話時的神態、語氣,究竟是往日那種性格飛揚的跳脫,還是如今這般故作輕松的灑脫,落在旁人眼裏,都是一眼就瞧得出的。

想自己與小七才相識相愛多久,她尚且不能釋懷至此。

師姐與商止師兄相伴近千載,又豈是簡簡單單一字愛恨便能分割得清的。

心口那一點不願抹除的痕跡,真的只是為了警示自己,不再重蹈覆轍麽?

但師姐既如此說了,她便也就隨她。

配合大家熱鬧了這一番,又見過師姐之後,她去了一趟月宮。

商月清瘦了很多,穿一身淺淡的月白長衫,臂上簪著一朵小小的白花,看起來,應當是在為他的兄長戴孝。

“阿橫?”

見到她時,他明顯怔了怔,一直迎到浮霽殿門口的玉階之下,遠山似的眉眼清清凈凈彎起,給了她一個溫淺的笑:“我以為你不會再來了。”

兄長犯下那般大錯,更是害死了她的摯愛,即便不至遷怒於他,想必也不願再與他有任何的牽扯了吧。

璃音目光淺淡地掃過他臂上小花,沒說什麽,只是沒什麽溫度地一笑:“我來向你借一樣東西。”

*

唰——

一道無色而密實的結界在搖光殿宇上方展開。

商月收起盛放月露的玉瓶,轉回身,看見院中樹下,璃音輕輕舒出一口氣,再向他望來時,眼中笑意終於帶上了幾分真心:“謝謝你,商月。”

小七不在之後,紫府中的這一方小院裏,屬於他的氣味便在一日日無可挽回地消散,或被風吹走,或被日光曬得薄淡,總之每一寸流動的什麽,都在無情地帶走他最後留給她的這些氣息。

璃音不能接受。

月露凝展而成的結界,將外界的一切窺探與擾動都隔絕在外,也固執地將這裏殘留的最後一絲屬於他的、虛無縹緲的氣息,都牢牢鎖住,再不許有一絲一毫地逃離。

商月將她瘦削下去的身影望了又望,終是喉頭微動:“阿橫,你……”

三年未見。他知道她在這裏睡了三年,也知道今日是她的晉神大典,他本該到場的,可終究沒有勇氣去見她,賀她。此刻相見,他也不敢再做更多的奢望,只想問問她還好麽,想告訴她,無論發生什麽,無論世界變作什麽樣,他對她的心意,都從未有過改變的。

“桌上有文昌帝君送來的酒,放在這裏也沒人喝,你給帶走吧。”

璃音卻先開口截斷了他的話音,腳尖輕點,躍上了身後的枝頭,躺下身去,然後微微側眸向他望來:“我要睡了,就不送你出去了。”

說罷,便就這麽轉回頭去,臥在樹上,輕輕闔上了她的雙眼。

商月有沒有帶走那幾壺酒,她不知道。

她只在幾個呼吸之間,氣息便變得均勻而綿長,徹底沈入了那個獨屬於她的美夢之中。

進入幻夢,她和上次一樣,走過去,看看他沈靜的睡顏,在那塊又大又冷的石頭上慢慢坐了下來。

她開始向他匯報自己這一日都去做了什麽。

告訴他自己晉神了,好多人都來看她,威風得不行,又感嘆了會巫真師姐的傷,最後她說:“我今日去見過商月了,我看他這次,似乎長大沈穩了許多。”

說罷,獨自背對著他坐了一會,便又強行躺進他懷裏,擁著他,和他一起沈沈睡去了。

*

再一次被迫醒來,是在一個月後,這一屆的巫師大考之前。

因有月露阻隔,旁人都進不來,所以是商月特地過來,來把她喚醒的。

巫師大考三年一屆,上一屆她雖報了名,卻早早晉了神,後來三月開春,她更是直接在沈睡中就度過了。這一次,她晉了神職,身為神巫之一,自然無需再去參考,卻必須親臨考場坐鎮,躲懶不得。

被人強行從美夢中拽出,璃音雖心上怏怏,但該她要做的事,她也從不敷衍,會認真去做。

身著神巫常服的少女端坐上位,神色冷肅。

渾然不知場下,羑和咬著後牙,正一臉酸溜溜地望著她,酸得眼裏都快冒出青光來了。

邊上,錦雲不動聲色靠過來,用胳膊肘搗了搗他:“怎麽樣,文試的卷子發回來了沒?我看前頭有人已經領到了。”

看錦雲一臉關切地相詢,羑和神色緩和了好些,忙迎上個略帶靦腆的笑,忸怩道:“發……發回來了。”

錦雲眸中一抹詭異的亮色一閃而過,急切道:“不是說好了,發下就要告訴我的嗎?快,拿出來給我看看。”

羑和支吾了兩聲,到底還是熬不過錦雲的催促,只得微赧著臉,探手入袖,將一沓考紙抽了出來。

才抽到一半,錦雲已迫不及待拽了過去,急急攤開一看,頓時滿眼放光,難掩興奮地道:“你這卷子反正都沒及格,拿回去也沒什麽用,不若送我了吧!”

羑和目瞪口呆,臉漲了個通紅,憋了半天不知該說什麽。

錦雲見他沒反對,那就當是默許了,滿足地撫了撫考紙角落裏那一個字跡端秀的“閱卷人巫璃”的小小落款,一面念叨著“果然字如其人”,一面心臟雀躍跳著,歡歡喜喜走遠了。

履完職,璃音回到小院,照常在月桂樹上睡下,很快便入了夢。

“新領到的常服,好看嗎?”

她眉眼含笑,雙臂擡起平展,也不管冰冷石頭上睡著的那人看不看得見,便在他身前輕盈轉了個圈。

少女腰身纖細,玄色寬袖垂落如雲,端重展落在她身側,說不盡的威儀端肅,莊麗非常。

獨自臭美了好一會,才終於心滿意足挨著他躺下,熟練拉過他手臂環在自己腰間,整個人蜷進他懷裏,埋頭在他頸下,呼吸漸勻漸淺,就這樣漸漸睡去了。

她原先並不是個貪睡的人,而今卻開始變得嗜睡。

她清醒的時間越 來越少,從初晉神時開始的一睡三兩個月,漸漸地,變作一年裏只醒三兩次,到後來,更是直接三兩年不醒都是常有的事。

商月見她如此耽於夢境,不禁漸漸有些憂慮起來,會時不時過來,強行要她醒上一醒,出去走走,或是和他說說話。

璃音是很不耐煩他來的。

可他有月露結界的鑰匙,她攔他不住,再加上要想維持這一方結界,也需要他定期送來的新鮮月露作為補充。有求於人,於是沒法,他來了,再不耐煩,也只好客客氣氣應付著。

又一次被商月從樹上喚醒,聽他絮絮叨叨說了好些她並不感興趣的月宮瑣事,璃音只是懨懨地聽著,偶爾嗯一兩聲。

臨走時,商月回身,目光掃過這方被月露結界完全籠罩、宛然便是另一個月牢的清冷小院,最後緩緩落回少女越發瘦削蒼白下去的臉頰上,終是忍不住道:“阿橫,你還要在這裏一直等下去嗎?”

“你該知道,他已經……”

璃音擡眸淡淡掃來:“已經什麽?”

經她這麽一問,商月到了喉間的話反滯住了。

已經什麽?

已經星隕魂散,再無歸期了嗎?

這事天宮誰人不知,她又豈會不知,又何消他再來說。

“阿橫,你跟我回月宮吧,那裏清靜,靈氣也足,我會照顧你,總好過你一個人在這裏……再這樣下去,你的身子會垮的。”

他倒還是那麽愛照顧她,睡覺能把個神仙的身子睡垮,她還真是頭一次聽說。

璃音聽完便就笑笑,甚至連句回話也沒給,只擡手輕撫了撫發間那一支飛蝶銀簪,便回轉身去,飛身一躍,躍上了她最愛的那支樹杈,自顧自闔上眼睛,入夢去了。

意識再次沈入那片荒蕪卻又斑斕的夢境,她背對著搖光坐下,望著眼前無盡灰蒙的遠方,托著腮,自語般輕喃:“商月今日說,想接我去月宮照顧我。”

頓了頓,她聲調忽然拔高,似無限向往地道:“我覺得這個提議挺好的,好歹以後睡著了還有人替我掖掖被角不是。不像你,每次想你抱抱我,還得我自己動手,你說呢?”

話畢,還捧著臉,自顧自暢想了好一會。

這裏一片萬古的荒寂,她不說話時,便是漫無際涯、仿佛永遠都沒有盡頭的闃靜。

就這麽過了會,她忽猛地回頭,想抓個什麽現行似的,定定覷了身後的男人一眼。

而他只兀自緊閉著雙目,靜睡不動。

他的下頜線條幹凈、冷厲,側面看過去,會給人格外淩厲的鋒峻之感,冷兇冷兇的。

現在他就拿這副模樣的側臉對著她,漂亮,又冷淡。

璃音下唇向上抵了又抵,把個飽滿的唇珠撅拱得老高,莫名惱了,重重哼了一聲,賭氣般在他身旁躺下。

她也不抱他了,只睜著眼,在他身側靜靜躺了又不知幾天,便又一次被外頭的商月喚走。

她動作利落地從石上起身,走時,沒像往常那樣輕輕吻他的臉頰、眉毛或是額心,甚至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所以她自然也沒能看見:那個被她獨自留在身後夢裏、一直沈睡不動的男人,安靜搭在身側的手指,就在她轉身抽離的時候,極其輕微地,動了那麽一下。

*

商月喊她,是因為除夕到了。

每至年關,她都要醒一次,若是個晴天,她便會翻個身,把眼一闔,繼續沈入夢鄉。而若是下雪,她便會輕躍下樹,去往長雲山上,看看小蜀還有虞姐姐,與她們一起守歲。

因為夢裏不會下雪,而她和小七都很喜歡雪天。

這次睜眼時,便恰見滿目的瓊英輕輕拍打在結界之上,下雪了。

小蜀清早一推門,見雪落了滿地,便知璃音今年會來,當即指揮著虞宛初和虞宛言,該布置的布置,該采買的趕緊下山采買,沒一會,觀裏便熱火朝天地張羅了起來。

璃音踩著厚雪抵達且生觀的時候,虞宛言正蹲在殿前石階上,手上忙活不停,像在紮著一堆五顏六色、又奇形怪狀的紙燈籠。

璃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沒理他,徑直入了殿內,去給虞姐姐診脈。

她曾承諾過,一定要養回虞姐姐的魂魄,治好她的魂弱之癥,這事她從未忘記。

難得醒來的幾次,她都一定會前來探看她的情況,並攜她的魂魄去玉橫裏待上一會。

玉橫吞噬魂魄,卻也溫養魂魄,究竟是福是禍,其實端看入葫之人心性如何。而虞宛初心性堅忍自不必說,又有自己從旁看護,每次入葫不過一個時辰,對她魂魄的滋養效果卻已勝過了萬千靈藥。

她這療法著實兵行險著,卻還真給她行對了。虞宛初魂魄日趨強健,加之心中多年郁結已消,面上蒼白的病色一日日褪去,如今整個人看上去氣血充盈,叫璃音放心了不少。

至於虞宛言呢,少年褪去了陰郁,雖這十來年過去,早已出落成了俊拔的青年模樣,少年那種純稚的本真卻在這時才反撲著釋放了似的,正蹲在雪地裏,一面笨手笨腳紮著燈籠,一面不停在那裏嘀嘀咕咕的,也不知在抱怨什麽。

小蜀則雀躍地拉過璃音的衣袖,指著殿檐下掛著的一圈五彩燈籠,興奮道:“姐姐快來看,這裏的燈你瞧過了嗎,都是我給畫的燈樣子!”

璃音認真觀賞了一圈,笑著說好看。

“這算什麽。”小蜀得意揚了揚下巴,眼睛亮晶晶的,雖九百年來困於此身,卻仍不見一絲老態,“等上元節,我給姐姐預定了一座山的燈!到時燈山燈海,整座山都給照得亮堂堂,那才叫好看呢!”

小蜀總說要在上元節時給她掛滿山的燈,看來這次是真要實施了。

璃音正笑呢,一旁的虞宛言聽了,終於忍不住擡起他那張沾滿彩紙碎屑的臉,沒好氣道:“去哪裏預定來?不都是我在為她做苦工!紮了整整半個月的紙燈籠了,師尊真是好偏心!”

這小六自從不陰郁之後,也是越來越不聽話了,小蜀眉毛一豎,立刻給他嗆了回去:“讓你在這替為師紮幾個燈籠就不樂意了?”

她插起袖子,在雪中仰頭,裝模作樣一嘆:“果真徒大不中留,我看你是心早飛了,惦記著要去赴那位公主的約吧?”

這話倒把璃音聽得一楞:“公主……攬華公主?”

“那個女流氓,誰……誰要赴她的什麽約了!”虞宛言的耳朵一下子燒得通紅,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貓,跳起來,手裏的竹篾都差點甩出去,激動地道:“我就在師尊和阿姐身邊,哪裏也不去!”

這不打自招的模樣,虞宛初在一旁掩了嘴笑,溫聲細氣地道:“阿言,我可沒要你陪著我,到時公主等急了,可別怪到我這做姐姐的頭上,我多冤枉呢。”

“阿姐!你也跟著師尊胡說什麽呢!”

虞宛言又被說得跳腳,整個人和煮熟了一樣,那紅都燒到脖子根了。

一時小蜀也加入進來,師徒三個沒大沒小,吵吵鬧鬧,誰也不讓誰地拌起嘴來。

璃音笑著看了會,獨自返身回到大殿,給自己倒了杯熱茶,也不喝,就把茶盞捂在掌心裏捧著,任水汽氤氳而上,撲了她一臉的熱霧。

便在這時,殿內忽有一道聲音喚她:“璃音仙子。”

是個陌生而又清朗的少年聲音,璃音一怔擡眸,往四下看了一圈,殿內無人,只面前立著一面巨大而平整的鏡面,清晰地照出她此刻捧茶而坐的模樣。

昆侖鏡。

當年,為防商止借由昆侖鏡逃走,她以神魂追入魔葫,將其手中碎鏡殘片盡數收歸,再加上搖光之前在偷畫賊身上拿到的三枚碎片,以及月牢輪回井中封存的那一大塊,這面在小蜀一砸之下、生生碎裂了百餘年的上古神鏡,終在那一戰之後,得以重歸完整。

璃音有許久未曾照鏡了,如今乍一見鏡中的自己,真是消瘦了許多,兩頰都凹陷下去,而且,不知是不是常年躲在月露結界之中、不見日光的緣故,膚色簡直蒼白得像鬼。

她看得微微一怔,難怪商月會那般擔憂她睡垮了身子,看來以後是得常出來走走,曬曬太陽了。

小七那麽好看,這麽多年睡在那裏,樣子一點都沒變,她卻變成了如今這副醜樣子,難怪他不願睜眼看她的。

怔忡間,徹底照清她整個面貌的鏡面一陣水紋流轉,那個清朗的少年之音重又響起:“適才不曾照見完整,多有失敬,看來如今該稱呼您為巫璃大人了。”

話音落下,水紋蕩散的鏡面之中,竟漸漸浮現出一個眉目清秀的少年面影。多年殘損的五官已然完整,雖則面貌年輕,是個少年模樣,偏又叫人覺得古拙而厚重,通身透著一股濃烈的古樸靈秀之氣,如此矛盾而又和諧。

璃音是第一次見他,卻不難猜出他的身份:“昆侖君?”

她接著動了動唇,然而尚未等她開口相詢,鏡中少年已道:“神巫大人無需憂心,北鬥第七君散盡本源,孽流盡皆斬斷,散於天地長空,永無歸途,再無後患。”

璃音捧在茶盞上的指節不自覺收緊,垂下眼,輕輕“嗯”了聲,殿門處忽傳來小蜀他們的笑鬧之聲,她重又擡眼,恰見鏡中映出正打打鬧鬧入殿而來的三人,不由怔住。

鏡中清晰映照出來的,是一對面容有七八分相似的年輕姐弟,還有走在他們身前,正昂首大步向自己而來的,一個身穿虎紋繡襖、頭上紮兩個俏皮丫髻的明麗少女。

少女完全沒了曾經畏縮的模樣,眉眼靈動,尚還帶著幾分未脫的稚氣,步子卻走得大搖大擺的,很有一派掌門師尊的威嚴霸氣。

再看那少女出現在鏡面之中時,那鏡中少年驟然明亮起來的眼神,璃音一時明白過來,不由得會心一笑。

昆侖鏡超脫時空,照見真靈,無論肉身如何變遷,或是遭人強行改變,在昆侖君眼中,也唯有在他的眼中,小蜀永遠都會是當年那個山間小鹿一般、鮮活清亮的豆蔻少女模樣。

或許自己再多努力修煉修煉,想想辦法,假以時日,也終能用玉橫為小蜀重新塑回原本的身軀呢?

這般想著,守完歲,回到樹上夢中之時,她在搖光身邊仰面躺下,不禁感慨:“果真是春天要到了,連虞宛言那木頭疙瘩一樣的二楞子都開花了。”

她頓了頓,翻了個身,側枕著自己一條胳膊,卻沒抱他,只與他迎面躺著。

她看他紋絲不動的睡容,說:“你曾經在月牢裏等了我三百年,你不會當真這麽小心眼,也要在這裏睡夠三百年吧?”

她的聲音響在寂靜的荒蕪裏,而他只是閉目沈睡,看不見她,也聽不見她,仿佛她的話只是吹過荒原的一縷無關緊要的風,連他的一根睫毛也沒能吹動。

於是她又鬧起脾氣來,伸出手去,一把揪住他耳朵,惡狠狠地道:“你休想我等你三百年!我給你的時間夠多了,正好春天快到了,今年上元,我就尋個眉清目秀的新歡出去,也時候煥發煥發我的第二春了。”

她哼一聲,又狠狠在他耳朵上拽一下:“三百年是吧?夠我煥發三百春了。到時候我腦子裏人山人海,你長什麽樣,我都不定還記不記得起來。”

說完停下動作看他,男人卻只依舊緊閉著眼,一動不動。

什麽嘛,激將法一點用都沒有。

看來這人是鐵了心要睡三百年了。

她氣鼓鼓哼了聲,猛地背轉過身去,留給他一個生氣的背影,單方面和他吵了一架似的,不看他,不和他說話,不抱他,也不理他。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就這麽背對著他,在賭氣中漸漸睡去了。

可這一次,在夢裏睜開眼時,他卻不見了。

“小七!”

沒有他的氣息,沒有他沈靜的睡顏,什麽也沒有,只留她一人在這巨大的冷石之上,面對這一片灰蒙的死寂醒來。

腦中空白一瞬之後,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慌,如冰冷的潮水般滅頂而來,只一個瞬間,便將她徹底拽溺其中:“小七!”

他走後便再沒流過的淚水洶湧而出,她踉蹌著爬起來,跌跌撞撞跑入周身無邊無際的荒蕪之中,在滿目的虛無裏拼命尋找,一遍又一遍喊他的名字。

淚水把視線糊成一團,她喊得嗓子都開始嘶啞,可她就是找不到他,哪裏都找不到他!

她又一次找不到他了。

難道如今連夢裏最後這一點虛幻的慰藉,也要被剝奪了嗎?

“小七,我錯了,我不要第二春了,那些話都是我胡說的,你出來吧,你別嚇我,你別……”

她一邊找一邊哭,哭到後面抽噎起來,幾乎喘不過氣,一句完整的話都再說不出。

“阿璃,別哭。”

熟悉到刻骨的嗓音在這片荒蕪之地響起,清雪一般,輕輕落入她的耳中。

清晰得如同真實。

可璃音卻知道那不是真的,這些年來,每當她想哭的時候,她識海之中就會想起他的這一句,那是他消散前留給她的最後一句。

他不希望她哭,所以她不哭,她安靜地等他,沒拿一點眼淚去煩過他。

可現在,她卻只是哭,哭得眼前一片模糊,根本聽不進任何安撫,只剩下被拋棄的巨大委屈。

他都把她拋下了,那麽決絕,一點反對的時間都沒給她留,就那樣消散在了天地之間。

如今又是這樣,把她一個人拋在這裏,拋在寂寂無垠的荒野之中,他都這樣對她了,她憑什麽還要聽他的話!

她哭得愈發厲害,最後哭到雙腿發軟,路都走不動,索性就地一坐,雙臂緊緊環住膝蓋,又再把臉埋進去,整個身子蜷抱成一團,別的什麽也不做,專心地放聲大哭起來。

“阿璃……”耳邊有誰在輕嘆,又溫柔地喚她的名字,哄著聲道:“睜開眼看看,阿璃。”

璃音睜著一雙哭得通紅的眼,從膝上擡起頭來。

睜開眼,怎麽睜開眼?

她的眼睛,現在不就睜著嗎?

她著急起來,站起身,在原地轉了不知幾個圈,可就是不知究竟該如何睜眼,急得剛止住一會的眼淚又斷線一樣掉下來。

太過巨大的悲慟和窒息如有實質,沖破重重夢境,月桂樹上,蜷身沈睡的少女身體猛地一顫,睜開了眼。

叮鈴——

腕間一團濛濛的青光乍現,引魂鈴感應到什麽,發出陣陣急促而脆亮的清響。

樹下,一襲藍袍的男子長身靜立,細雪混著花瓣簌簌而落,落了他滿肩。他微仰著頭,看樹上的少女側眸過來,露出滿是淚痕、早已哭得亂七八糟的一張消瘦的臉。

翹卷的濃睫被淚水濡濕,濕噠噠的,在她眼上粘成了一片。

“愛哭鬼。”

他迎風含笑,向樹上的她微微張開了雙臂:“要來抱我嗎。”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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