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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一切於此開始的,便讓它們,也於此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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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一切於此開始的,便讓它們,也於此終結。

惡靈襲村, 聽聞這個消息,姐弟兩個哪還有心思收拾什麽?

虞宛言一臉陰沈,額頭都隱約見了汗, 當即與虞宛初一起向雲上真人匆匆告別過後,連信都沒顧得上拿走, 便提劍轉身, 大步朝殿外奔去。

禦劍太慢,抵達需有小半日的時間,更別說飛鴿來此,一路之上已是耽擱過一輪了。村子遇襲,如今這耗費在路上的每一刻, 都可能是事關生死的一刻,叫他二人如何不急。

璃音能想象他們此時的焦慮,有心幫忙,偏偏傳送鈴在自己遭囚龍腹之時被商止收了去, 至今也沒能拿回來。

想起這個就氣得牙癢,但好在身邊還有一位司掌時空方位的北鬥神君, 送幾個人過去虞家村, 不過揮袖擡手間的事,只是……

她的目光,緩緩向身前安靜長立的搖光挪了過去。

只是那些個助人為樂、急人所急的美好品質,向來都與此人沒有任何關系。

別人急別人的,他一向懶得關心,說難聽點,就是在他邊上急死了, 躺倒時帶出的那陣風,都可能拂不動他一根頭發絲。

這時候就總要她推上一推, 他才會動那麽一動。

正欲用眼神推他一把,不料眼風未至,手已被一只寬大溫暖的掌心覆上,與此同時,身前一片湛藍清光乍起!

此時正疾步奔向殿外的虞姐姐、虞宛言,還有被他牽住的她自己,便都被包裹進這一片瀚廣的幽藍之中,身形隨藍芒閃動,直接向著虞宛初姑母家的那一座莊院,又快又穩地落了過去。

心中微微訝然,落地時,璃音微偏過頭,悄悄靜靜地,向身側這個正安靜牽著自己的男人望了一眼。

依舊的眉峰淩然,身形如劍。

他的神態也依舊澹靜,從容,仿佛一路帶他們過來,不過是隨手一揮,對周遭的一切都沒有過多的關心。

但璃音卻在唇角抿出了一點笑意。

她能感覺得到,她的小七,與她初見他時,有那麽一點點不一樣了。

他開始慢慢能看見和關心一些周遭的人和事,雖然範圍不廣,看見的時候也不多,但至少,不再是這一世初到她身邊時,為了能留在她身側,才不得不佯裝出來關心與在乎的那副模樣,而是眼裏真正有了一些人的存在。如今,更是無需她提醒,那些他從前從不會舉手的舉手之勞,極偶爾地,也會自覺把手舉起來了。

似是察覺到她的註視,男人向她側過臉,一雙清懶之下掩著鋒銳意氣的眼,亦向她專註地望了過來。

太過漂亮的一雙眼睛,黑漆漆的兩顆瞳仁,深靜裏,卻又映兩團星輝般清灼的亮。

這樣的眼睛,一旦將你放入眼中,再向你望來時,便會給人一種格外專註之感。

有一種……很是安靜的撩人。

璃音被看得心動,又且他今日乖巧,做了好事,做了好事便當賞,她向來最是賞罰分明,當即反手牽握住他,很是嘉許地向他彎了彎眼,並將一直藏在袖中的一樣小東西,偷偷向他掌心裏塞了過去。

搖光眸光微動,垂眼看去,緩緩攤開的掌心裏,躺了一只已有些泛黃,卻仍舊長須凜凜、栩栩如生的,由稻草織成的草蚱蜢。

唇邊勾起一聲無聲的輕笑,他並未言語,也無需言語,只靜靜望了她一眼,便將這草蚱蜢攏入袖中。

而後在虞宛言一連串奔向後院的“姑母!染棠!”的急切呼喊聲裏,重又被少女牽起他的手,隨她邁開步子,拉著一道往院中去了。

“小花姐姐!小草哥哥!你們這麽快就回來了!”

迎出來的是染棠,她一路提裙小跑著過來,臉上帶驚喜的笑:“你們找我娘嗎?阿娘一早就和李嬸幾個去染坊商量事情啦,不在這裏。”

十五六歲的少女,正是身量抽條的時候,不過一年未見,竟又長高了許多,從個小丫頭片子一下就長成亭亭玉立的姑娘了。

看染棠完好地迎了出來,虞宛初和虞宛言懸著的那顆心總算暫時落了地。

定了定神,虞宛初輕摟過染棠的肩,和聲問道:“姑母來信說村子遭了襲,大家還好嗎?可有誰受了傷?”

“小花姐姐,沒事,大家都沒事。”虞染棠搖頭笑道,“前幾日是有幾個壞人想襲村來著,但被李嬸還有幾個村民發現,一下就給捉拿了。那幾個賊人現下就被關在染坊裏,阿娘今日過去,就是商量如何處置他們去了。”

聞言,虞家姐弟兩個都長長松了一口氣。

璃音在一旁聽著,則不禁再一次為李三娘的剽勇所震撼:不愧是曾經敢只身混入瑤池宴上掀風作浪的鬼軍先鋒,如今回歸凡人之軀,竟還是這般驍悍,能徒手就將襲村的惡靈給抓了!

這下心裏有了底,虞宛言從乾坤袋中掏出一整沓的符紙,叮囑染棠在宅院各處都貼上,璃音又在小姑娘身上留下厚厚的一層護身結界,眾人這才一起,緊趕著往虞記染坊去了。

*

四壁無窗,榻上鋪一床月白緞面被,壁上掛一副清溪照柳圖,一切如故,只那屋頂一個碗大的破洞,如今被磚瓦封了個嚴實,總算再漏不進鳥糞來了。

再一次踏入虞記染坊,踏入這一間由庫房改造而成的熟悉小屋,璃音指尖輕觸門框,心裏有一瞬的恍惚。

這一世的她,便是在這間小屋裏,睜開了“死”後的那一雙眼,正式與這個重頭再來的全新世界,打了第一眼的照面。

只這一次被五花大綁,縛死在太師椅中的,卻不再是她,而是另一個黑袍裹身、身軀頎長的青年男子了。

兜帽深深,只露出他清瘦蒼白的一線下頜。

似是感應到有人進來,他極其緩慢地,像是僅僅這一個微小的動作,就要花光了他所有的氣力一般,向眾人腳步聲來的方向,慢慢擡起了臉。

望見那兜帽之下顯露出來的一點熟悉眉眼,璃音不禁頓住了上前的步子,訝聲道:“沈公子?!”

青州名伶沈言,曾經清潤文雅的一張面容,如今卻形銷骨立,滿是病鬼似的蒼白。

璃音不可置信地望著他:“你就是虞夫人信中,那個襲村的惡靈?”

不可能啊,依她上次所見,他雖擄劫少女,偷人發辮,但並不真心為惡,對虞夫人更是心懷感念。再說如今寒冬已過,已近開春,就是他惡習難改,要再續發,也不該挑在這個地點,這個時候。

他怎麽會來襲村的?

可沈言卻緩緩向她掀起一雙晦暗漆寂的眼,供認不諱:“是我。”

這一擡眼,眉宇間纏繞的陰氣便再藏不住,他似也無意隱藏,坦蕩蕩向她望來,但也只望了這一眼,便又仿佛疲憊至極地垂首下去,闔起雙目,再不動作了。

瞧見他周身絲絲縷縷纏裹的那些黑氣,璃音心中一動,剛有些頭緒,旁邊李三娘已率先扯開了嗓子:“他鬼鬼祟祟在村子周遭晃蕩好幾圈了,前日裏被我撞見,我一瞧,呸,這不就是去年拐了囡囡,還有各處好人家的女兒,把個好好的小姑娘都剃了光頭,關去那個鳥不拉屎的地窖裏的小賊嗎?”

說著氣不過,狠狠朝他啐了一口,才續道:“這種人同他客氣什麽,鬼鬼祟祟地回來,必然又沒安什麽好心!我當即一根麻繩就給他捆了來,看他還怎麽蹦跶,怎麽作惡!”

虞夫人性子到底沈穩些,李三娘說完,便在旁和聲補充道:“捉到了人,按理,我們原是該報官的。但夏姑娘,你也瞧見了,他情況特殊,恐怕不好就這樣送去官府。我這才寄了信出去,想著宛初和宛言或許能有個妥帖些的法子,將人給安置了。”

這樣啊,確實情況特殊。

不過,總覺得還少了些什麽……

璃音扭頭去問虞夫人:“不是說捉到了好幾個試圖襲擊村子的惡靈?除了他,剩下那幾個呢?”

“這兒呢。”李三娘說著,探出手去,揪住旁邊蓋在一口大缸之上的棉布一角,大力一掀。

呼啦啦——

棉布被掀翻在地,下邊竟還靜靜鋪展著一襲黑袍。

但已不必再掀,兩雙細嫩的小手正將那袍角掀起一點,接著,兩顆鋥光瓦亮的小小光頭,就從那巨大的、盛滿泥土的大缸之中,小心翼翼鉆探了出來。

璃音睜大眼睛,向那缸迎了上去:“大毛,二毛?!”

大毛一見著璃音,一呆之後,立馬鼻涕眼淚齊飛,也不顧一半身子還埋在土中,腦袋一沖,就撲進她懷裏,哭了個震天響:“姐姐!仙女姐姐!嗚哇——救我!救救公子!救救我們!”

二毛文靜些,但也不甘示弱,抹著眼淚,就撲了進來:“姐姐,我們知道你厲害的,求你救救我們吧,只有你能救我們了。”

大毛和二毛,兩根半截身子埋土裏的小柳精,他們就是信中所說的……剩下那兩個襲村的惡靈?

璃音呆了一呆,虞宛初和虞宛言顯然也看呆了,虞宛言楞著臉道:“他們?”

李三娘道:“沒錯,就他們,兩人跟屁蟲似的,一直跟在那賊人後面,看著也賊頭賊腦,我就一並給捆來了。”

虞夫人忙幫著說了一句:“這三人只是在村外鬼祟,沒真害了什麽人,被抓後也無一人反抗,反個個都像松了口氣似的。我看著,倒像是中了惡氣,行為失控,有些身不由己的。”

璃音心中早就隱隱有了些猜測,聞言,忙撈起兩個光頭小娃兒苦哈哈的小臉,問道:“告訴姐姐,是什麽人把你們變成這樣的?”

大毛早已哭昏了頭,什麽話也說不清了,還是二毛抽抽搭搭說道:“不是人,是……嗝……是一只葫蘆!”

二毛說著,忙伸手一指璃音腰間掛著的玉橫,大聲喊道:“就是長這樣的葫蘆!但那一只是黑的,好可怕好可怕!嘴一張,就把我們都吸進去了!”

這一下猜測得到了證實,一旁虞宛初最先凜下了眉眼:“是那只魔葫。”

璃音捧著二毛的小臉追問:“吸進去之後呢?你們可在裏面看到什麽了?”

二毛抽著鼻子,似是想起了什麽極為可怖的畫面,大哭起來,說:“好多人,血……好多人都變成了血水……是公子一直護著我們,我們才沒變成血水的……”

她又嗚咽了兩聲:“還有黑氣,好多好多的黑氣,不停往我們腦子裏鉆,怎麽甩也甩不掉。然後突然有一天,有個聲音在腦子裏一直響,一直響,說讓我們到虞家村來,來殺人,把村裏的人全部殺光!我不想來,可我也不知怎麽了,一聽那聲音,腦子裏就迷迷糊糊的。後來我也不知發生了什麽,做夢一樣,一睜眼,就發現自己已經到村子裏來了……”

她用力仰起臉來,發誓說:“姐姐,我沒想害人,公子也沒有,都是那個奇怪的聲音,是有人在害我們!”

聽到這兒,還能有什麽不明白的,虞宛言冷笑一聲,寒著臉道:“真是好個清閑的神君,自己躲著,到處捉些無辜的爪牙來替他辦這些殺人放火的事。”

“不止。”璃音沈下面色,“他是在選兵。”

按二毛所說,魔葫四處吞噬靈魄,魂弱些的,直接化作血水,滋養魔葫;精悍些的,便自然而然被篩選了出來,都充入商止的陰鬼大軍,留待日後為他所用。

沈公子,大毛,二毛,便是已被他編入軍中,由他前幾日派出來,打探虞家村虛實的先鋒。

其實換作凡人靈魄,必無可能抵抗得住魔葫下達的命令。只沒料到這三人體質特殊,皆是精魅化身,沈言更是有百年樹齡,法力精粹,又且與虞家村淵源甚深,絕不會允許自己沾上小村之中任何一人的鮮血。於是強悍的意志相抵之下,終歸還是自我的那一道意志占了上風。

正因經歷了如此耗心耗神的一場魂念之戰,他眼下才會如此虛弱,看著連擡一擡眼的氣力都快耗沒了。

後來李三娘將三人捉來,因其身上陰氣,拿來了村民作煞靈時帶回來的黑蠶衣將他們裹覆。這下反倒幫了他們的大忙,替他們暫隔了許多神魂上的傷害,這才終於喘過一口氣,不必時時拉鋸,便可維持住了自己的這一抹神智。

而商止三世最大的滑鐵盧便是源於此處,這本該乖乖覆滅、卻意外頑強的小村,就是他心頭一根必須拔除的尖利倒刺,他怎麽可能容忍它如此安詳地存在下去呢。

“一切既從此處開始,自然也該在此處有個了結……”

璃音喃喃著,忽而有所心照,猛地向虞宛初擡眼道:“虞姐姐,這村子不再安全了,事不宜遲,我們必須盡快找個地方,讓村裏的大家全部撤離。”

沒錯,一切在此開端的,都該在此處終結。虞家村,應當就是商止最後給他們選定的開戰之處了。

璃音說著,已把萬壑千山圖從乾坤袋中掏了出來,無需多言,虞宛言立時會意,接了過去:“我去。”

說罷便即轉身,快步出了小屋。

虞宛初道:“地點定了,時間呢?”

“三月十五。”進屋後便一直沒說話的搖光,忽在此時平靜地接了一句。

璃音點頭:“對,每逢十五月盈之夜,是他魔力最為鼎盛之時,他不會放棄如此有利的天時。”

李三娘一聽,雖有些雲裏霧裏,但還是忍不住插嘴道:“夏姑娘,那你們可搞錯日子了,今月正是二月裏,那不是這個月的十五更近,怎麽算去了三月裏?”

虞宛初卻反應過來了:“他受了我琉璃凈火灼燒,需經受七七四十九日烈火灼心之痛,所以這個月他不會來,三月裏剛好。”

李三娘不知誰受了琉璃凈火的灼燒,但看這幾人討論得嚴肅,且自有條理,便也先噤了聲,不再擾問了。

璃音重拾之前的話頭,接著分析:“天時有了,而這一世的小村安穩,我們都認為它已徹底改變了前兩世覆滅的命運,心下難免松懈,甚而會下意識遠離此處,放任他們安靜地生活,於是這裏反而成了我們最容易忽略的地點。”

她說著,一面自腰間解下玉橫,催動其散發出柔和的青色光暈,逐一驅散大毛二毛體內陰氣,一面繼續說道:“若非沈公子心念堅定,竟抵住了魔葫的一道指令,我們也不會回來探看。這便是屬於他的地利。”

治完兩個小光頭,璃音將玉橫轉向沈公子,虞宛初便在此時接口道:“而七七四十九日的休養和選練鬼軍,就是他在等的那一道人和。”

她輕喃一聲:“所以,三月十五。”

是啊,三月十五。

璃音緩緩將玉橫收回腰間。

三月十五,融融春日,挺好的日子,一切於此開始的,便讓它們,也於此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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