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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什麽欺負他,美人臨幸,根本就是便宜他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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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什麽欺負他,美人臨幸,根本就是便宜他嘛!

深井的一圈石沿冷硬, 透著股股的陰寒,璃音十根脹白的指骨搭攥在上面,輕輕探出一根, 像井中那汪如鏡的水面中一撈,撈回了悠悠漂浮其上的那一只泛黃的草蚱蜢。

她面目平靜, 不疾不徐攏它入袖, 然後慢撐著身子,緩緩地,擡起了頭。

而就在她擡首這一刻,井中的虛影散盡,天音散盡, 惡鬼散盡,霧氣亦散盡。

一縷縷熾亮的天光照透進來,仿佛將籠罩在這座心牢之上的一切陰影全都驅散殆盡了,唯獨……

唯獨虛空之中, 一抹墨雲遲遲不散,而黑雲之上, 那一個宛若修羅的青衣少女漠身而立, 仍垂著她那雙暗猩冷蔑的血眸,森森盯視著她。

纏困了自己整整數百年的心魔,便在此處此刻,全然聚化作了這樣一個森然可怖的實體,高高淩立在這處心牢之中,壓懸在她的頭頂之上。

一場煉心,盡管入局的並非實實在在的軀體, 而只是神魂虛幻而出的一副軀殼,但璃音卻仍是被折磨得清瘦了一圈。

她滿臉蒼白, 發髻蓬亂,一雙眼睛也早就哭腫了,但卻烏黑,水亮,愈發顯得瑩瑩的,像兩顆浸過了水的琉璃彈珠,並不如何我見猶憐,倒生出一股子蓬勃剔透、又倔又凜的光來,甚而將那滿面的蒼白都壓了下去,襯得她整個人恍若一捧開不盡的冬花,又似一片燒不盡的韌草,無論被一時的疾風驟雨欺負地多麽潦草,來年小小的暖風兒一吹,便又挺起倒伏下的身子,探頭探腦,要來打量這新奇可愛的世間,勃勃地吐起嫩芽來了。

她自井沿上撐起越顯單薄的身體,緩緩地起身,仰頭,去與那墨雲之上、那個由她的可怖心魔和無盡噩夢化出的修羅少女對望。

再沒有初見時的那般驚懼,她的目光清新,透亮,甚而還歪了歪頭,帶上了滿滿好奇的打量。

看著看著,她竟忽然唇線一抿,有些自傲,又有些澀赧地,在蒼白的頰邊爬上了一點點薄紅。

她有個慣會挑逗自己的夫君,有時被他勾動得狠了,狂性上來,便會在他面前不自覺駘蕩起來。她會睜著一雙冷紅的血眼,迫他承受著,供她肆意懲戒、欺玩,而後再用那雙眼放恣凝視他被她蹂虐過後的軀體,像用目光再狠狠欺負他一遍,欣賞他清長挺拔的身軀被自己折騰得一塌糊塗的美景。

事後她總難免懊喪,小七便只好撐起那副充斥著她罪證的身體,抱著她不停撫慰,哄她說沒關系的,還說那時的她很漂亮,可她壓根不信,總覺得那樣的自己一定會很可怕,像個變態,會面目可憎,會醜惡不堪。

可此時此刻,照鏡一般,如此面對面打著清晰的照面,她居然……

居然覺得那樣的自己,還……

還真是怪美的。

所以心裏那最後的一點愧疚沒了,懊喪也沒了,什麽欺負他,美人臨幸,根本就是便宜他嘛!

啊,打住打住,想什麽呢,如此重要的證心時刻,她居然開小差開到這上面來了!果然近墨者黑,和小七在一起久了,他的自戀竟仿佛不知不覺也滲透了她的神魂,沒正經了起來,真是太可怕了!

璃音趕忙甩甩腦袋,自己都沒察覺,就已心安理得地把開小差這事兒一股腦全怪罪在了那個禍水身上,沒往自己身上攬一丁點的罪責。

因體內被灌下過月露,用那兩枚暗藏的魂釘拍襲商止時又使了些左臂上的靈脈,她腕骨處的關節仍不正常地凸腫著,不斷傳來難忍的脹痛。

這痛倒是提醒了她什麽,璃音攤開手掌,垂下眼,往那掌心處仔仔細細瞧了一番。

紫脹充血,醜陋不堪,但那一道方方長長、由白玉戒尺打下的深紫色淤痕,卻已然完完全全、幹幹凈凈地消散了。

璃音輕籲了一口氣。

總算她的苦熬沒有白費,熬到這會兒,想尋的東西都尋了回來,想找的答案也都基本有了定論,既如此,那直面那折磨了自己三百餘年的可怖心魔的時刻,便也終於該到了。

她整整精神,為顯鄭重,還特地拍了圈裙子上的灰,這才重又仰起臉來,將視線再一次投向了高高的墨雲之上,那一襲與自己穿著同樣青碧色紗裙的少女。

——她的心魔。

可這一次,她卻沒再有多餘的打量,甚至沒有多一眼註視的耐心,只是秀眉微微一挑,便就左臂向前一展,腕骨一翻,一握!

一把赤紅色的巨弓,閃動著凜凜的威光,便被她一個漂亮的架勢,穩穩端掣在了手中。

那弓實在巨大,拿在個頭嬌小的少女手中,簡直幾乎快有她半個人那麽高了。

可她雖身軀單薄,卻從不給人柔弱易折之感,反而像塊拗不斷的鐵板,勁勁兒的,那沈重龐碩的巨弓端持在她手中,更是趁手得很,不過輕輕一拉,便就穩穩當當抻了個漂亮的滿弓。

清亮的赤芒在她眸底掠起,如透紅的琉璃,似精雅的瑪瑙,有威,有勁兒,卻無怖。

被月露重重阻滯住的靈脈,在這一刻,在她的體內,暢通無礙地運轉起來!

而一支黑焰騰騰的長箭,也在她將弓弦不斷向後拉動的指間,緩緩凝了出來。

月露確實厲害,可阻隔一切仙脈靈氣,天然便是個用來作為結界、屏障的上佳原料。月牢不就曾“牢牢困住”了她三百年嗎?所以也不怪 月宮裏那兄弟兩個,一個接著一個,都愛拿這東西往她身上招呼。

可再厲害,也不過是三百年前就被她破解過的東西罷了,月露是仙家至寶,仙氣自然阻得,然而一旦換作了魔氣,便就沒什麽效用了。

三百年前那次中秋,她便是隱了仙氣,只放魔氣在靈脈之中游走,輕輕松松,便直接自那號稱堅不可摧的月牢之中走了出來。

當然,那時的她尚未接受過後羿神君的指點,全憑本能探索,並不知曉那時自己放任在體內游走的便是所謂的“魔氣”,如今她已領悟了神魔互生之法,使將起來,便更是得心應手了。

沒早些用,其實還是念著心裏殘缺的那一點記憶。

沒了月露相逼,那掌心的淤痕便遲遲不肯加深,商月給她灌了一回,沒給記全就給清幹凈了,正後悔呢,不想他兄長就又接上力了。

她唯恐錯過了這個村就再沒這個店,反正遭了囚禁,又裹了滿腹的疑團,閑著也是閑著,於是從山牢到心牢,她便幹脆一面找著答案,一面養起記憶來了。

想想師兄也是有些粗心,他自己的喉骨明明剛被月露腫得窒息過,而她每天嘴裏倒豆子似的,拿成筐的話去試探他,喉嚨半點事兒沒有,他居然也沒發覺過有哪裏不對。

總之,記憶的事總算是有了一個了結,而至於她一直在尋找的答案……

璃音擡眼望著天上那一道自出現起,便就一直垂目默立於墨雲之間,宛若泥塑人偶一般的青碧色身影,不禁略凜了眉眼。

“師兄,你還一直都沒回答我,那日商月的月露,為什麽不僅僅餵了我一人,還餵入了你的體內呢。”

她輕緩吐字,像是在為誰解著惑,又像只說給她自己一個人聽的自言自語,只那烏亮亮的目光,卻始終一錯不錯地盯視著空中那漠然的少女。

“不止這一樁,前世,這一世,其實好多事我都一直想不明白。甚而有些看似鐵板釘釘的事,乍一想似乎挺明白的,可再細琢磨一下,又總覺得哪裏別扭,有說不通的地方,似乎並不全然就是那麽回事,根本經不起細想。

“在去救出虞姐姐之前,我便覺得奇怪,上一世,若她要殺的是我,那她千謀百計,帶領一眾惡鬼,必須要一擊必中的一次突襲,為什麽居然會挑了個我並不在昆侖的時候,傻楞楞撲了個空?而既然撲空,她並不是濫殺的人,更沒有失了神智,發現死敵根本不在,為何還是放任一眾惡靈在昆侖山上大開了殺戒?

“所以那日劫獄,我給了一支滅魂之箭去試探她,而她果然沒有殺我。”

虞姐姐和虞宛言都沒有殺她,非但如此,在她替他們負了魂釘,打開山牢之門,無力再走時,他們還一路背了她出去。

盡管那背負她的少年每走兩步,就要陰惻惻轉頭,鼻子裏哼著聲,來一句“死了嗎”、“殺了你哦”之類的話,但終究是誰也沒動她。

她繼續:“後來我遭你劫掠,囚於山腹幽牢,起初我只當是事有湊巧,你欲搶奪玉橫,恐我死於他人之手,失了玉橫蹤跡,故而才將我從他們手中搶了過來,要親自折磨我、逼迫我,好得到那一只能療愈你殘軀的小小玉葫。”

她口中用“你”這個稱呼指代著商止,視線卻仍只兀自投望在空中那個垂眸靜立的少女身上,仿佛透過她,就能將這番話傳遞去心牢之外,傳去商止的耳邊:“我漸漸對你有了一些猜測,一些不大好的猜測,但那也不過都是關於你的傷勢、關於不死藥、關於你仇視我的原因……雖有些不堪,卻尚算不得可怕。一個久病難愈的人,心思沈郁一些,極端一些,來為自己求藥,似乎也並非是不可理解、十惡不赦之事。

“但隨著那些猜測一個個被證實,極偶爾地,便開始有一些更可怕的猜想,非常非常可怕的猜想,在我腦中冒了出來。因為太過可怕,太過難以置信,所以每次那些想法一冒頭,我便強迫著自己把它們掐滅。甚而我看到你愈合的雙腿,看到你的黑葫,驗過了你的龍血,我都仍只把那當做自己的胡想,絕不肯認定那會是真的,直到,直到……”

璃音微跌了睫:“直到你把我拉入了你為我精挑細選出的那最後一個致命夢魘,前世裏,虞家村上元節的那一夜。”

“上一世,我追襲鬼王,追至虞家村時,大家都說我是戰至力竭,以致心神渙散,神智不存,所以才大開了殺戒……”說到此處,她竟搖頭輕笑一聲,“什麽燈會,魔龍,飛跑的小女孩,拼死護著虞家姐弟逃走的村民……可真是又詳盡又逼真,真就跟發生在眼前似的。”

她感嘆著,可心牢之外自然不會有人回應她,就連鎮守於心牢之中的那一抹意志,也久已不見了蹤影,但璃音也不在意,只單方面繼續著她與他的傳話。

“但師兄,你知道嗎?你應該知道的,其實那日……”她重又擡起頭來,眸中閃兩團透紅又平靜的亮,“其實那日除了和虞姐姐大打了一架,我把她打得半死,她也把我揍得暈了過去,你給我看的那些場景,我可真是半點都不記得。我曾在月牢做了三百年的噩夢,都一次也不曾看清過他們的臉,也從未能有一次看清過那一日究竟發生了什麽。”

甚至其實,在月宮那些人說她走火入魔、神志不清之前,她都一直以為自己那時會昏暈過去,是因為幾天前剛為救商月割過血,元氣大傷,還沒恢覆完全的緣故。

但這話說起來,總像在為自己沒打贏推脫似的,她便也就只是在心裏想想,不再提了。靈力沒在巔峰,故而沒真把虞姐姐打了個魂飛魄散,若果真如此,那也是謝天謝地的一樁好事,不是麽?

“所以師兄……”璃音手臂微擡,那一支黑焰騰繞的長箭的箭尖,便也隨她動作,緩慢而精準地,對準了空中少女的身影。

“那些畫面,根本就不是我的夢……”她頓了頓,又再微擡了擡眼,眼神和聲調一起,也都輕輕冷了下去,“而是你的,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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