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6章 活著,平凡地活著,即是可愛。

關燈
第186章  活著,平凡地活著,即是可愛。

“哎喲, 跑什麽,這孩子,是幾輩子沒逛過街, 慢著些!”

街市喧騰,滿目繁燈如晝, 一個小丫頭六七來歲, 兩條腿兒倒騰得飛快,一陣風似的,也不仔細看路,橫沖直撞,噔噔噔就一頭撞上了璃音的肩膀。

璃音本正在街上麻麻木木地游蕩, 猛不丁被這麽一撞,她倒無事,反是小丫頭哎喲一聲,一個左腳絆右腳, 險些把自己個兒撞出個趔趄,璃音眼疾手快, 忙伸出手扶了她一把, 這才叫小丫頭穩住了身子,沒給摔出個大馬趴。

一個婦人在後邊一疊聲“嗳”著,疾步追至,見孩子無礙,忙先撫了心口,在那慢慢地勻氣兒,不料那小丫頭片子人一站定, 撒開腿兒就又要跑,那婦人忙一個提溜把她拎了回來, 肅著聲臉斥道:“平日裏教你的禮數呢,人家姐姐幫了你,你該怎麽做的?”

說著便往璃音跟前一推,要她好生道謝。

今日是上元節燈會,小丫頭著急要去玩,奈何被阿娘提住了後領,她回憶著阿娘平日裏的教導,忙正兒八經沖璃音拱了個手,然後奶聲奶氣,嗓門又高又脆地喊了句:“謝謝姐姐!”

小丫頭生得可愛,裹著身新白的厚襖,雪團兒似的,璃音笑了笑,伸手過去,摸了摸她圓滾滾的頭頂:“聽你阿娘的話,走路慢著些,去玩吧。”

小丫頭一聽這話,得了赦令一般,嘻嘻笑著,趁阿娘不備,一溜煙就又飛跑起來。

那婦人氣得連“嗳”了幾聲,一臉的無奈又寵愛,只得也匆匆向璃音道過了謝,便急急忙忙又提了裙子,追著那小丫頭去了。

周身語笑喧闐,不時被人擦肩踩腳的,挨滿了逛燈的人群。

璃音自小便不愛吵鬧,但這種熱熱鬧鬧的人間煙火氣,她卻一直是喜歡的。

剛摸過小丫頭發頂的掌心又再發燙,璃音攤開手掌,那裏一道淤痕橫亙,看來比先前愈發深紫可怖了。

這淤痕會隨記憶的回籠漸深,深到極處,待記起一切之後,便又會倏然消散了。

至少在小七身上是這樣的。

自己掌心的淤痕至今未散,那便意味著,她尚有記憶失散在渺遠的時空長河之中,在等著她去找回。

那一段總也不來的回憶,到底會是什麽呢?

正想著,忽而一陣噴香的餅香傳來,璃音心中一動,循著氣味擡頭,果然瞧見一個身系圍裙的黑面婦人,正在個足有半人高的烤餅桶子前忙得直打轉。

有相熟的路過那餅攤,正好逛得饑了,便一面掏錢要了三個餅,一面笑道:“三娘,今天過節,不帶囡囡去逛燈,還在這賣餅吶!”

李囡囡在一旁搓著面團,一雙胳膊揮得虬然有力,聞言手上不停,只探出一張黝黑卻氣血十足的臉兒來,健朗地笑道:“張嬸,那燈有什麽好逛的,每年看來看去,還不都是一樣!人家姐妹們打扮得花兒似的,又哪裏真是為燈去的,還不都是為著約情郎去的,我這還單著吶,就不去湊那熱鬧啦!還不如趁著人多,抓緊多賺你們幾個錢!”

原來正經留了長發的李囡囡是這副模樣,璃音新奇地瞧了好幾眼,笑了起來。

果真是世外桃源般幸福祥和的一方小村鎮啊,虞姐姐和虞宛言誓死也要守護回來的,便是眼前的這份煙火人間了吧。

笑著笑著,她忽然鼻尖微動,方才分明還是酥酥熱熱的餅香,忽而竟在她鼻尖泛成了一股清清淡淡的綠豆香甜。

掌心燙熱灼起,她看著腦中飛掠而過的那些畫面,竟一時怔忡,楞楞地站在了原地。

但擠鬧的街市可容不得她這般停留,沒多一會,她便又被人群挨擠著,身不由己地往前去了。

她怔怔隨人流走出兩步,忽而嘴角一抿,彎眼笑了開來。

真沒想到,看著渾身沒一點煙火氣的搖光神君,在人間給她當贅婿時,竟還曾為她洗手作羹湯,連綠豆糕都學會了做呢!

可笑過之後,心內又不免有幾分緊張,像在看一冊結局未知的連環畫本,心裏頭突突打著鼓:宮中竟是要選人祭了,最後是選中她了嗎?她最後是被捉去了,還是逃跑了?

腦海中的畫面還在繼續,她正凝神要看,卻忽覺身側人流一滯,大家都紛紛擡起頭來,望向了天上。

天上有什麽?

璃音不由也頓下步子,擡起頭來,望向了頭頂之上、今夜這一片被繁燈照徹得亮晃晃的不夜天。

只這一望,她神色微變,心裏隱隱約約預感到了什麽。

果不其然——

遙遠的天際,滾過轟隆隆一聲雷響。

一團團烏黑的雲層,如被潑灑了的墨汁般,向著這方正在歡慶佳節的小小村鎮,遮天蔽日,迅疾推湧了過來!

霎時間風雲變色,惡龍震天顫地的咆哮一聲接著一聲,驀地,一只巨碩的青色龍尾自雲層之中閃現,向著此處,洶洶一掃,轟然砸落!

哀哭、奔逃,尖叫……

不過眨眼之間,方才還一派喜慶熱鬧的小小村鎮便成了人間煉獄,挑在各色長竿上的精美花燈被砸得稀爛,和人的屍骸一起,都紛紛落在泥地裏,被正月裏透骨的冷風一吹,衣角、發絲、紙燈籠殘碎的破紙罩子……都零零落落被卷起一點,便又再死氣沈沈地落回地上,再不動彈了。

而璃音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她沒有特意去關心誰,也沒有試圖去救誰,只是沈默地看著這一切的發生。

這裏是師兄為她建造的夢魘心牢,不過一方往事再現的夢境,事情已然發生,在這夢境之中,任何試圖改變過去的努力,都只會是徒勞。

所以她只是安靜地看著,認真重溫著師兄費心挑選之後、精細再現在她眼前的這一場噩夢。

很快,她便看見,虞姐姐來了,虞宛言也來了,他們挺劍而出,結陣迎上,可他們的修為還太稚嫩,連雲層之上那人輕飄飄的隨手一擊都抵擋不過,便如斷線的殘箏一般,鮮血長噴,被那人從天上打落了下來。

無盡恐怖的靈流自那雲層之上壓覆而下,虞家姐弟掙紮著站起,又被無數的村民壓護去了身下,那些悲切又故作著灑脫的嗓音又一次傳來——

“小花,快走,別管姑母了,這裏只有你和阿言還有逃出去的希望!走!快走!”

“小花,我們今日是活不了啦,何必連累你們兩個還能跑的在這裏陪葬。快,聽你姑母和李嬸的,帶著你小草弟弟,趁現在那人還沒下來,快走!”

“你和宛言走了,我們虞家村就還有人,以後成了大神仙,別忘了來替你叔嬸報仇啊。”

“撐不了多久了,那瘋子要下 來了,走,快——”

……

“虞姐姐……”

眼前的畫面鮮活歷歷,璃音看著聽著,不禁為虞宛初,也為這村中每一個勇敢質樸的凡人掉下淚來。

原來虞姐姐一直以來背負的,竟是如此痛心徹骨的一樁大恨麽?

雖心中對此早就有過一些八九不離十的猜測,可當活生生的畫面就在眼前,璃音還是不由動了動指骨,捏緊了仍在不停發燙的掌心。

龍尾再一次擦著她的肩身砸下,那龍身青光粼粼,璃音騎過太多次,故而一眼便就認得清楚,那是歸嵐的尾巴。

眼前黑雲翻滾,魔龍肆虐,而在她腦中疾閃的畫面之中,一個身穿素白祭服、卻又面目模糊的少女,正挺直著背脊,一步一步,登上了惘山之巔那個高高矗立的巨大祭臺。

兩層畫面在她眼底不斷交替著閃過。

一會兒是佶屈聱牙,受主人之令,對著手無寸鐵的凡人砸打不休的嗜血魔龍。

一會兒是寧然端坐祭臺之上,誓要拯救萬民於煌煌天災的聖潔少女。

她有些茫然地捏握了下沸燙的掌心,再一次仰頭,望向了那被黑雲遮蔽了的、黑洞洞的天。

濃黑的烏雲層湧不歇,將雲間那人的身影牢牢地遮蔽在了其中,她的視線穿不透那雲層,看不清那雲間之人的面影,但她也不焦急,只仍是站在那裏,安靜地等待著。

這是她的夢魘,她的心牢,是師兄精挑細選後拿出來、欲將她困溺在此的最強殺手鐧。所以她不用費心去做什麽,時間到了,那面影自會清清楚楚來到她的眼前,便如適才顯了身形的歸嵐一般,叫她認個清楚明白,半點抵賴不得。

嘩啦——

又是一陣寒風拂過,卷動滿地殘碎的破紙燈籠,亦緩緩吹散了高天之上、那厚厚一層久積不去的浮雲。

一個身穿碧青色紗裙的少女,正睜著一雙森寒狷邪的猩紅赤目,手持一只嗜血幽綠的玉葫,隱立於那濃黑的層雲之間,淩身垂目,宛若修羅。

底下的青龍見主人現身,當即眸底血紅翻出,昂首向天,亮出了一聲興奮而高亢的龍吟。

沒什麽可意外的。

早都知道了不是嗎。

可璃音望著視線盡頭那個宛若惡鬼修羅的少女,還是不由墜下淚來,踉蹌著往後跌退了一步。

而她的眼底,惘山高高的祭臺之上,唰,一簇微小卻可怖的火星,自少女跌垂的長睫之上,猛地竄出!

火光驅散迷霧,終於清晰地映亮了少女那一張被已炙烤到近乎脫相的面容。

聖女端潔,熾火加身,亦不曾退縮一步,不曾彎折下半分背脊,只為親人、為愛人、為那可愛的世間萬民求得一場甘霖。

妖女疏狂,血眸冷厲,早已深陷魔焰,神智不存,她禦著魔龍魔玉,擡手之間,便要屠盡此間小小村落之中的無辜百姓無數。

兩張一模一樣的面影,一面聖潔,一面妖冶,一個在她視線的盡頭,一個在她眸底深處,在這一刻,在璃音深黑的瞳孔之中,映著那一團越燃越熾的火光,完完全全,重疊在了一起。

而少女掌心那一抹深紫色的淤痕,終於深到極處,蜷在此刻誰也沒去關註的大片掌紋之中,化作一道淺淡的月白色流光劃過,悄悄地散去了。

*

咻——

淩厲的箭矢破空之聲傳來!

恰在此時,商月正猝不及防被搖光一個甩袖,拋跌入結界這一邊的無盡海面之上。

於是一人一箭,幾乎便是在同時,像是貼著海面疾劃而過的兩條筆直的細線,向著商止和巫真所在的方向,直直疾射了過去!

“兄長!師姐!快……咳……快避開!”

長箭射速極快,來勢兇猛,若是站立不動,幾乎只能看到一道殘影,恰商月被搖光那一拋袖的時機和角度都趕得湊巧,幾乎是與那箭貼面而行,於是在相對的靜止之中,他便將那箭瞧了個清清楚楚、纖毫畢現——

一支由冰霜封裹著的、足可奪魂喪魄的滅魂之箭!

他心下大駭,見那箭直沖兄長和師姐而去,當下也再顧不得什麽儀態,忙大聲疾呼,以作警示。

不料中途被海風猛嗆一口,嗆了滿嘴冷膩的腥鹹,他只喊得一句,便不住嗆咳起來。

當下別無良策,他心中焦急,顧不得滿身的狼狽,忙運起周身靈脈,一個旋身,雙臂長展,竟是想以自身為盾,便要將那滅魂一箭抱阻在自己的懷中。

幸而巫真感應到手中長劍嗡鳴,自商止肩背之上擡起頭來,一望之下,見商月竟要以身阻箭,大吃一驚。

他兄長雖墮了心魔,阿月卻幾乎是她看著長大的孩子,這幾日來,他與她一樣,亦被商止囚禁折磨了多日,而今臨危之際,見兄長有難,他卻仍是在本能驅使之下,就能豁出性命不要,也要搭救於她和兄長。

赤子之心向來最是難得,亦最易觸動人心,巫真心下感念,但當下情勢危急,千鈞一發,也不容她再多作慨嘆,忙反掌在商止肩上一拍,借勢起身,疾沖上前!

昆侖神巫的身法向以輕躍靈巧著稱,巫真貼海疾行,直如一尾沒有重量的紅魚,只眨眼之間,便已閃身至商月身後。她不多廢話,直接探出兩手,一手拎住商月背心,另一手一捋一扭,便把他兩條試圖抱住冰箭的胳膊反剪了,直直提離了海面。

商月被巫真提了開去,見商止仍兀自立在原地,又驚又急,忙大聲喚他:“兄長!兄長!”

本就因著適才海水顛簸犯惡心,這一揚聲喊在巫真耳邊,五臟六腑都跟著一顫,差點沒把她震得吐了出來。

她是個暴脾氣,救人也沒半點溫柔,當下照準商月後頸,一個手刀,魂力剛猛劈出,就毫不客氣把人給劈暈了過去:“你消停會兒吧,別喊了,你兄長如今長了能耐,都快反了天去了,哪裏還稀得你去救他,今天就是咱倆都死了,他也死不了。”

說著,心底嘆一口氣,甩手一扔,就又把人往結界那一頭扔了回去。

回身一望,果然瞧見商止已從從容容一個擡手,便將那滅魂一箭握在了覆滿萬龍掌鎧的手心之中。

同時,一道黑色的殘影,如暗夜中的鬼魅一般,以幾乎比昆侖神巫還要輕捷的身法,擦著巫真的身側,倏然竄了過去!

嗡!

巫真重新握回手中的長劍,再一次劇烈地顫鳴起來!

就在那黑影與她擦身而過的一息之後,長劍一掙,猛然脫手,顫出一陣清錚的劍吟,便化作一道淡黃色的流光,堅定追隨著那一道黑色的身影,劈空裂海而去!

只一個交睫的瞬間,那黑影便已悄無聲息襲至銀甲身前,五根纖長的指骨自黑袍之中探出,輕輕一攥!

嗡!

淡黃流光隨後而至,長劍清顫,將自己溫馴地送入了那一只素白的掌心。

來人一襲黑袍,破舊的袍角迎風鼓蕩,長袍兜帽深深,遮覆了來人眉眼,只餘一雙微失血色的唇,冷而秀氣,淡厲抿著,露在外面。

而那人不發一言,直接舉劍,高揚!

騰!

淡黃色流光化作簇簇實質的金焰,就在那鐵鑄的冰寒劍身之上,竟有一道熊熊的熾火,驟然燃起,燒透了整個劍身!

仍是沒有半句言語,那人一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威勢洶洶,淩空一躍,便就覷準商止的頭頂,劈頭,斬下!

*

璃音仰頸,視線穿透眸底聖女堅毅端秀的面龐,仍是怔怔望著雲層之上,望著那個擡擡手指,便翻覆了整整一個小村命運的青衣少女。

聖女,妖女。

究竟哪個才是最真實的那個她?

似乎兩個都是,又似乎哪個都不是。

她的私心只有她自己知道,即便做了聖女,也並不如世間流傳下來的那般全然無私。

而她魔心的來歷亦只有她自己知曉,嗜血殺人,從來不是出自她的本心本願。前世她做了錯事,她一直有悔,有愧,也一直在想盡辦法,試圖挽救和彌補這一切。

她不是聖女祠中供奉的那般全無私心的聖人,亦不是那種真正無可救藥的惡人。

所以呢,她既不覺得自己是聖女,又不肯認自己是妖女,那她究竟是誰?她究竟是作為一種怎樣的存在,一直賴著不肯走,非要活在這世間的?

她目光茫茫地望著天,思緒無定,魂魄亦無定。

“不覺得,不肯認,便不是了嗎?”

雲層背後,師兄薄涼嘲弄的嗓音又再響起:“不必想得過於高深,貪生怕死不過人之常情,你若還是下不了決定,不如回頭看看。”

璃音依言回身,忽驚呼一聲,大退一步,險些跌蹌在地。

她的腳邊,正直挺挺躺著先前那個逛街時不小心撞著她、又向她道謝的小丫頭。

女孩雙目緊閉,已然是死了,她一手緊緊攥著個燈籠的提把兒,燈籠卻早已不見了蹤跡,另一只小手與一只大掌勾握在一處,璃音忙閉上了眼,不忍再看。

“以蒼生之名,謀圖私利,枉殺人命,又貪生怕死,潛遁時空因果,不肯服罪。這就是所謂玉橫之主的品行,就是你所謂悔過的真心嗎,師妹。”

雲海之上的男聲有如天音轟鳴,撕裂雲層,向著璃音狠狠砸下!

霎時間,墨雲狂湧,滿地殘破的燈籠沒了,屍骨沒了,小女孩和她的阿娘緊緊牽握在一起的那兩只手也沒了……

周身回作一片萬年的荒寂,萬鬼哭嚎而來,紛紛來押她的手、她的肩、她從不肯向誰彎折的脊骨,它們再一次將她押上了那一口霧氣森然的深井之上,那個專屬於她一人的刑場。

雲層之上,天音煌煌,不斷重覆著那一段:“以蒼生之名,謀圖私利,枉殺人命,又貪生怕死,潛遁時空因果,不肯服罪。這就是所謂玉橫之主的品行,就是你所謂悔過的真心嗎,師妹。”

字字如雷霆,壓著她不得起身。

面前的這口井深不見底,如一張吃人的巨口,噴吐著如霧的饞涎,向璃音森然大張著。

她雙手死死摳在井沿,卻沒再掙紮,也沒吭聲,只是安靜地睜著眼,一動不動凝望那古井的深處。

輪回井中並無井水,可這是她的夢,只要她想,井水立時汩汩而出,漫湧上來,漫成一面剔透的水鏡,清晰地照出了她此時的面容。

留映在她眸底的聖女。

淩立於高天之上、又被投映入水中的妖女。

還有這個死撐著扒摁在井邊,一臉茫然,不知神魂當歸於何處的她自己。

三個她,隨井水晃晃漾漾,越晃越近,她們漸漸重疊,又時而錯開……

“以蒼生之名,謀圖私利!枉殺人命,又貪生怕死,潛遁時空因果,不肯服罪!這就是所謂玉橫之主的品行,就是你所謂悔過的真心嗎,師妹!”

天音轟然灌下!

那聲音無處不在,帶著恐怖的靈流,打散井中一切虛影,響徹在這方空寂的心牢之中,不斷轟炸她的耳膜,又如重石般壓制著她這一抹被痛悔折磨了三百多年的神魂,越催越急,不再給她一絲喘息的機會。

呼吸,她需要呼吸……璃音額頭沁出冷汗,泛白的指骨死死攥攏,便在此時——

嗒。

一只破舊泛黃的草蚱蜢,從她袖中輕輕跌了出來。

跌在了井中那一汪剔透的水面上。

絲絲水紋漾開。

她看見一只草編的蚱蜢被一個十六歲的凡間少女抖在手中,壞心眼地搔弄著她夫君濃黑的長睫,一面欺負他,還一面不停地逼問:“夫君,不可愛嗎?真的不可愛嗎?”

夫君無奈,捉住她四處作惡的手,沒收了她的草蚱蜢,淡聲妥協:“是很可愛。”

像是一句無可奈何的投降,可她明明就看見了,夫君打量著那蚱蜢的眼神,卻是她從未見過的一種晶瑩清亮。

蚱蜢便是蚱蜢,它們聒噪地活在每一個悶熱的夏夜,於凡人而言,從沒有什麽聖人蚱蜢,妖人蚱蜢,它們沒什麽唬人的功績,亦幹不出滔天的罪孽。蚱蜢就只是蚱蜢,那麽平凡而又普通,它於一個平凡的夏夜中,無意闖入她和夫君並肩躺著看星星的井底,卻也無人厭它,只是被她輕輕拈起又放歸,覺得它亦有它的可愛。

活著,平凡地活著,即是可愛。

水紋漾開,在一只草蚱蜢的旁邊,璃音再一次,清晰地照見了自己的臉。

沒有聖女,沒有妖女,只有她自己的,此刻的,蒼白清秀的一張臉。

加諸在她身軀神魂之上的天音靈流,便在此刻,倏然一頓!

一道溫柔卻堅定的女聲,竟在此時,驅走了師兄那可怖的嗓音,穿透層層濃雲,向她神魂之中,直直喝了過來:“夏姑娘,我與阿言只能為你爭得這一刻!回神!”

井沿之上,一直無聲埋首的少女,便在此時,緩緩地,擡起了她的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