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9章 “誰問你了。”

關燈
第149章  “誰問你了。”

昆侖鏡中具體是個什麽模樣, 千萬年來,似乎從未有人真正踏足過此地,自然也就沒人知道。

搖光才跨入一步, 立時一陣凜冽的罡風撲面,吹動他銀冠下的一頭墨發倒卷, 海藻般在腦後揚散開來。

面具下的眉心微凝, 搖光停步擡手,直接一個劍訣掐出。

嗡——

一聲錚亮的劍吟聲中,破軍淩空而出,如有呼吸般,微微起伏著懸停在搖光身側, 和主人一起,凝神戒備著這一方陌生昏暗的空間。

可目之所及,其實什麽也沒有。

除了一重又一重、幾乎將人整個都包裹起來的霧氣,彌漫在這神秘的時間荒原之中, 緩慢飄浮著,看上去仿佛給這空間鍍上了一層無垠的深廣, 茫茫蕩蕩的一片。

狂風不息, 疾風中獵獵鼓動的袍角,和周身絲毫不會被風吹動、只兀自輕游緩浮著的霧氣,竟就這樣出現在同一方空間之中,實是有種難言的詭異。

若非來的是北鬥之一,應該在踏入的那一刻,就被卷走在這時空亂流一般的狂風之中了吧。

搖光闔目,在風中靜靜立了一會, 感受著風向,然後倏地, 一雙黑亮中殘爍著銀輝的眸子,猛然睜開!

同時,他擡手向身側輕輕一握,持了破軍在手,待漆瞳中銀芒散盡之後,忽一側身,覷準了左斜前方,狠狠一劍劈出!

轟——

霎時間,冷藍色的清光,從破軍星寒的劍身之上洶洶蕩開,任狂風怎麽吹都吹不散的濃霧,此刻竟有如實質的山壁一般,轟然四散著碎濺,被洶湧的劍光劈出一條不寬不窄的山腸小道來。

而在霧氣滌開的那一瞬間,一個青衫落拓、身形瘦削的少年身影,在小道的入口處,緩緩顯現了出來。

少年輕歪著身子,倚在一團迅速在他身後重新聚攏起來的一團霧氣之上,仔細看,才發現他竟四肢缺一、五官缺倆:左半邊身子上,連著肩膀少了一只胳膊,看得出原本清雋雅秀的臉上,更是少了一只左眼,和一只右耳。

龍族久不出世,歸嵐的長相,搖光其實也記得很模糊,但憑借著心底不知何處而來的一點莫名的感覺,他就是可以確定,眼前這位缺胳膊少眼睛的少年,不是阿璃要找回的歸嵐君。

見到來人,少年臉上沒有浮現出任何驚訝之色,他甚至向搖光招了招手,笑吟吟招呼道:“本君在此恭候多時了,來的是北鬥哪一位星君?”

說著,獨眼中一道暗芒極快地閃過,他了然一笑,不再等搖光回答,直接自接自話,仍是笑吟吟地道:“原來是搖光神君,璃音仙子近來可好?”

搖光身形一頓,旋即想起了什麽,眉尾微擡:“昆侖君?”

“你怎麽……”少年微一訝然之後,忽地眼睛一亮,竟是興奮了起來,“小蜀告訴你的?”

只是雲上真人方才不經意提過一嘴,被自己猜中了而已,但看少年滿臉掩不住的蕩漾神色,搖光反應過來什麽,輕笑一聲:“算是。”

昆侖鏡中,藏有鏡靈,號昆侖君。

世人皆以鏡為媒,薄薄的一片,拿在手中,要麽照己,要麽渡己,卻從未想過神鏡之中自有天地,你在照鏡,而鏡中之人,也在照你。

入了鏡中,在這位昆侖君的眼裏,自己身上的前塵種種自是一覽無餘,所以少年向他來問阿璃的好,搖光微怔之後,竟生出種奇異的快感來:在他千萬載荒蕪的過往之中,若要一眼翻出一抹鮮亮的顏色,果然,就只有阿璃了吧。

於是照見他,便照見阿璃。

真該讓她也來看看。

身上像被刻刀狠狠鐫上了她的名字,早已由不得她不承認了。

那邊的少年顯也是心情大好,他一只獨臂高揚,向著身後,輕輕打了一個響指。

一團軟濛的霧氣,托載著一頭奄奄一息的、巨大的龍身,便從少年身後望不見底的深幽山腸之中,緩緩飄挪了出來。

那少年道:“龍族的這位小神君借居在此六百年,今本君原樣交還,神君查看無誤,可自行領去。”

還當真是“原樣”交還。

搖光遠遠就看見,青龍蜷起的背脊上,一道巨大猙獰的劍傷,就翻卷著鮮紅的皮肉,大剌剌敞開在那裏。

血液在其間汩汩流動,竟是既不外湧,也沒凝固,所以這一道傷,六百年過去,既沒惡化,也沒愈合,而是一直保持著六百年前被送來時的原樣,在歸嵐身上靜止了。

察覺到身子被人搬移,歸嵐身子忽地一痙,虛闔著無力睜開的雙目,從嘶啞的喉間,滾出了一聲不安又痛苦的低吟。

在昆侖鏡中,他的傷勢確實被靜止了,但這也意味著,他受傷時的那份痛,亦被無限地持續了。

在第十次歷劫歸位時,玉帝曾嘆著氣對搖光說,說他這一生,都沒有學會去看他人的疾苦,沒有學會何為悲憫,不懂得何為惻隱之心。

但此刻,在歸嵐壓抑的痛鳴聲中,驀地,搖光漆黑的眸底,如映刻的畫面顯影一般,惘山之巔,少女被吞噬在熊熊火光中的那一抹倔強的身影,再一次浮現了出來。

清晰如昨。

搖光眉心微擰,思索片刻,掌心一翻,翻出那一把飽藏著璃音氣息的長命鎖,慢慢伸過手去,湊去了歸嵐的鼻尖。

嗅到主人的氣息,歸嵐發痙的身子立時被安撫下來,他激動地朝著搖光嗚咽了兩聲,然後便溫馴地伏下腦袋,無力掙動了。

鏡中少年仍是在那邊歪靠著身子,見狀提醒:“神君該也知道,本君轄地特殊,他在此雖無法傷愈,卻也終歸可保得一條性命。待出鏡後,他身上的傷便會全面爆發,到時候是死是活,就全看你們在外如何救治了。”

搖光擡眼看他,微點了下頭:“有勞仙君多年看顧。”

鏡靈聞言一笑,在這抹笑意中,適才被破軍一劍劈散開來的霧氣,漸漸重又開始聚攏。少年那一張殘缺了五官、卻仍顯清秀的面龐,也開始一點一點,重新隱回了那一重又一重渺渺茫茫的霧氣之中。

很快,少年的身影便再看不真切,只有他悠悠含笑的嗓音,還在從那迷霧之中傳來:“至此,本君答應小蜀的事情便算完成,神君出去後,還煩請向她轉告,讓她不要忘記遵守約定,每月一次,要來陪本君說話。”

話音落地,少年也已完全沒入了濃霧之中,再瞧不見。

而聽著少年這一番話,尤其是聽他話裏喚著的“小蜀”,搖光的識海之中,卻忽然掠過一絲微微異樣的感覺。

許是身處昆侖鏡中的緣故,一個被他遺忘了太久太久的稱呼,就在此時,竟如突然竄起的火光般,驀地重新躍入了他的腦海:“……小舅舅。”

他把楚作戎忘得太幹凈了。

就像他過往的生命中,很多不輕不重的人和事,也不是刻意在忘,只是也沒重要到需要刻意去記住,於是漸漸地,時間漫過,許多像楚作戎那樣不輕不重的記憶,便都在識海之中慢慢沈了底,被他沒什麽所謂地淡忘了。

甚至當時在攬華公主殿中,對著楚作戎留下的那一幅宴飲圖,耳朵裏就聽著楚作戎的名字,他竟也一點沒能想起什麽來。

可為何聽見別人叫一聲“小蜀”,竟會讓他將楚作戎這個名字,從如此之深的記憶深處,給莫名翻掘了出來?

楚作戎不過九百年前的一介凡人,他和長雲山上的雲上真人,又能攀扯上什麽關系?

搖光自知是個沒什麽探究欲的人,對別人沒有,對自己,和自己的記憶,也從來沒有。

可他也說不清為何,這一次,他偏往下多探究了一點。

然後有了些許的怔然。

關於楚作戎,他還是能尋回一些模糊的印象:小舅舅與在凡間歷劫時的他,似乎還算要好。

可是……

小舅舅後來怎樣了?

更準確地說,是在自己的十七歲之後,小舅舅怎樣了?

自己身邊的所有人又都怎樣了?

還有……

十七歲後的他自己,都經歷了什麽,最後又是怎樣了?

是因何亡故,又如何歸位的?

沒有,所有這些,慕璟明十七歲後發生的這些,在他的記憶之中,都沒有答案。

只有神魂深處那股劇烈而熟悉的、燒灼般的痛楚,猛烈地向他席卷了過來。

*

回程沒有來路覆雜,身後遙遙一點銀光,搖光便帶著化出人形的歸嵐,收起破軍和長命鎖,回身向著那點閃光,一步踏出了鏡面。

在他入鏡時,雲上真人應是交代過了什麽,兩人一出,一抹柔和的淡白色光暈立時將他們籠罩了起來,搖光擡眼一看,果然,一顆足有拳頭大小的東海冰晶,正在兩人上方幽幽懸浮著,在璃音的靈力催動下,不斷向外散發出溫和治愈的光暈。

這讓歸嵐的傷一出來便被鎮住了,沒受太多苦。

“主人……”

熱淚霎時滾了滿臉,原本睜不開的眼都楞是睜開了,歸嵐抽噎著,一個大步,乖順地垂著頭,向璃音撲蹭了過去。

怕牽扯到他身上的傷口,璃音只好張開雙臂,順勢把他迎了個滿懷,輕拍著他的後腦安撫:“沒事了,好歸嵐,有我在,以後都沒事了。”

搖光揮手撤下面具,視線從東海冰晶上收回,落去了璃音柔和含笑的臉上。

而少女的目光,也在同一時刻,越過歸嵐寬闊的肩膀,向他靜靜望了過來。

那目光清幽、沈靜,沒了自她回來後,看向他時總暗含的那些責怨或是生氣,更沒有故意不看他,而是大方地落在他的身上,落進他的眼底。

而那巡視的目光,意思也很明顯:她在看他有沒有受傷。

迎著她來回審視的視線,搖光不禁笑起來,自覺報備:“我沒事,裏面很安全。”

誰知少女聽了,突然把臉輕輕向邊上一撇,毫不客氣地回了一句:“誰問你了。”

雲上真人在旁噗嗤笑了一聲,幾步上前,扶了歸嵐道:“姐姐,先把歸嵐哥哥安頓下來養傷吧。”

璃音耳根熱了一下,又回過臉來,看搖光臉上浮現出熟悉的神色,正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莫名不順眼,一面扶歸嵐躺下,一面沒好氣使喚他:“在那呆站著做什麽,不趕緊去幫著倒點水來。”

男人乖聲應著“是”,臉上卻沒一點乖巧的神色,勾笑著一點眼尾,便轉身端茶倒水去了。

德行,就非要被使喚了才高興。

璃音在心裏默默吐槽,腦子裏卻不斷想著搖光適才入境時,小蜀清走屋內旁人,告訴給她一人的悄悄話。

“姐姐,你知道嗎,關於‘石子’的記憶,是沒法在‘非石子’的識海中,長久留存的。”

“這也是一道很多人都不知道的天地法則,畢竟讓‘土著’保有‘石子’的記憶,對於時空秩序而言,是一件太過危險的事。”

“所以,在這條法則中,關於某一顆‘石子’的記憶,越是深刻,便會遺忘得越是徹底,而越是想要反抗、掙紮著想要記住,就越會讓法則感應到危險,讓他遺忘得越快。”

璃音初聽還不大相信,對小蜀說:“那我與你和歸嵐而言,不也是‘石子’,你們不也都沒把我忘記嗎?可見都是借口,真正想記住,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忘記的。”

小蜀告訴她:“歸嵐哥哥有魂契,而我也是有了昆侖鏡後,才重新又把關於姐姐的一切,全部想起來的。”

想到這裏,璃音不禁擡眸,看向桌旁正安安靜靜、提壺倒水的搖光,實難說清心裏是個什麽滋味。

怎麽會這樣呢。

因為太不想忘,所以才反而將她那樣徹底地忘記了。

好像一下子,連生他氣的權利都被剝奪了。

璃音下唇向上微抵,有點不高興,又有一點點欣喜地看著他。

她沒有太多矯情的矜持,自己看上的男人,他既沒有負她,那她也不介意再追他一次。

可就這樣原諒他了嗎?

明明是他把自己忘了,卻還要自己再追他一遍,真是豈有此理!

偏偏一凝神,瞧見男人倒水也倒出一種漫不經心的美來,心又為他猛烈跳動起來,真煩人!

正心緒漾漾地看著,驀地,從搖光身側尚未收起的那一面巨大的昆侖鏡之中,仿佛有水紋也突然粼粼漾開,璃音有所察覺,視線微轉,一時驚怔。

鏡面之中,忽地清晰地映照出了男人執盞的身影,和她此刻端坐榻邊的影像。

然而這個畫面僅只停留了一瞬,下一息,水紋飛快地平息又漾開,漣漪再起時,璃音看見的,是一個身著青衣的少女,胸前開著一個碩大的血洞,擡臉迎著身前仙子凜決的神色,和漫天幽藍的劍光,跪坐在一株巨大的月桂樹下,閉上眼,準備迎接破軍萬鈞雷霆的浩浩一劍。

前世月牢裏,拜錦雲仙子所賜,那送她解脫的一劍,不是多麽陌生的場面。

可就在這時,就在畫面裏的少女闔著眼,靜待處決自己的第三劍落下之時,倏地,一道冷藍色的身影,沒什麽表情地,憑空出現在了那一圈早已被她的血浸紅的地面之上!

鏡外的璃音睜大了眼睛。

而同時,鏡內的搖光,凝著比錦雲更加淩冽的眉眼,面無表情地掐起劍訣,親手將挾裹了萬千星辰之力的致命一劍,狠狠送入了少女的胸膛之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