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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我不可以這樣叫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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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我不可以這樣叫你嗎?”

璃音醒過來之後, 呆望著上方陌生的天花板盯了很久。

她醒得很安靜,只眼皮無聲一掀,然後就沒聲張, 也沒別的動作,只仰面躺著, 就開始對著眼前高高的房頂, 久久地發起呆來了。

倒也不是她不想動。

起初是眼睛睜開了,意識卻還沒能完全跟上,她尚是凡人時,身邊有個小姑娘叫秋鶯,就總愛打趣她, 說她這叫“起床呆”。

後來等“起床呆”過去,意識漸漸回籠,她想坐起,才發現坐不動, 又試著動動指尖,十根手指頭也全跟死了一樣, 毫無反應。

這次卻是身體跟不上趟了。

頭頂上玉橫還瑩瑩懸著, 璃音一看就明白了:這軀殼又是玉橫新鮮給她塑出來的,和她的神魂還沒全連接上呢,得有一段假肢似的磨合期。

好在這磨合期也不長,至多幾個時辰,這石頭身子就該適應了。

所以暫時動彈不得,璃音也不著急,只繼續盯著天花板, 一面想她這是躺在了誰家榻上,一面回憶著前事。

她依稀記得自己替小七進了血靈之陣, 還跑回慶寧二十三年來了,但回來的路上,因為太痛,她的意識就一直飄飄散散、時斷時續的,四周總是一片黢黑,像被一團濃霧包裹著,她好像被困在了哪裏。

但又有那麽幾個瞬間,黑霧偶爾會散,明媚的日光照射進來,驅逐盡她周身的黑暗,融融暖陽中,每一次,她都似乎看見小七了。

最後一次看見小七時,他向她走來,手裏不知為何,竟拿著把十分眼熟的長命鎖,好像是她在凡間時佩戴過的,可那東西不是應該陪葬在她的豪華陵墓裏了嗎,怎麽跑到小七手裏去了?

她還沒想通,也沒能和小七說上話,黑霧就又裹了上來,她很生氣,似乎還氣得和那團霧打了一架,然後她就醒了。

醒得無聲無息。

以至於她醒了好半天,榻旁才似有人驚覺,然後,她假肢般不得動彈的手,便被攥入了一個寬大而溫暖的掌心。

像是個男人的手。

璃音腦子裏的弦一繃,下意識要躲,上次她在東海海底醒來時就是躲得晚了,楞是攤上了歸嵐這麽條纏人的巨龍。

但此時意識無用,身子不聽她指揮,她急得幹瞪眼,好在這時,一陣若有似無的清冷桂香,幽幽飄蕩了過來。

是小七的味道。

神魂被熟悉的氣息包裹,璃音一下子就安定了下來。

她心裏雀躍,可握著她手的男人一開口,卻不是小七總是清輝漫灑般不緊不慢的嗓音,那人滿是欣喜,抓著她的手說:“阿橫,你醒了!”

璃音怔了下,腦袋轉不動,使力半晌,才終於從喉管裏艱難擠出兩個字來:“商月?”

“我在。”

手被攥得愈發緊了,男人的臉也湊了過來,一雙遠山似的清雋眉眼,直直映入了璃音眸底。

商月望著她,笑得如清風過竹:“你乖乖躺一會,我去叫巫真師姐過來。她為了看顧你,幾天幾夜都沒睡著,我若是通知晚了,只怕要被她追著打上幾百年。”

璃音被他說得想笑,巫真師姐,確實就是這麽個火爆的性子,十位神巫,九位都拿她沒轍,當時誰也沒料到,最後拿捏住她的,會是整個天宮上下最是溫和似水的商止師兄。

所以說人和人之間的緣分,可真是大大的玄妙。原以為絕對受不到旁人包容的怪脾氣,也總有一個仿佛就是為包容你而生的人,在那裏安安靜靜地等你過來。

手被依依不舍地松開,璃音的視線裏,商月離開了,又只剩下了那一片高高的、怎麽看怎麽眼生的天花板。

不是月宮,不是她的還音殿,也不是巫真師姐的寢殿。

那她這究竟是……躺哪兒來了?

正想得出神,身邊軟褥輕陷下去,熟悉的氣味漸濃,璃音重又雀躍起來:“小七。”

一歡喜,大概是叫血液奔流得歡暢了,身子一下子回血不少,璃音說話都利索了:“你過來一些,我這頭不聽使喚,轉不了,都看不見你。”

男人聽話地靠了過來,醒來後就一直最想見到的這張臉,此刻帶著淩厲的漂亮,終於進入了她的視線之中。

他不再是慕小侯爺的模樣了,發帶長長地綴下,仙風淩然的,讓她很有上手扯一把的欲望。反正他在她眼裏,恐怕早已進入了情人眼裏出西施的階段,毫無客觀可言,不管他怎麽樣,她都會覺得好看。

其實商月也好看,但她每次看他,都好像在看掛在別人家裏的一幅山水畫,也賞心,也悅目,卻不會有摘回自家去的欲望。

可小七不同,她不能看他太久,每次多看了幾眼,就會開始想要把他天天綁在家裏,對他做這樣那樣的事……

總之,她成功救下他了,之前所有的痛都沒有白受,真好。

他也在看著自己,目光一瞬都沒有移開,但他怎麽就光是看著,不說話呢?

她出這麽大一趟“遠門”回來,為他,真是吃了好多苦頭,他也不趕緊過來抱抱她,手裏還不松手地攥著個……呃……蚱蜢?

璃音看得一呆:“你手裏怎麽有個蚱蜢?”

仔細一看,還不是只真蚱蜢,而是用草編的,實在不像他平日裏會玩的東西。

這下搖光終於開口了,但也只是輕描淡寫地回了句:“別人送的。”

說著便將草蚱蜢收入了袖中,再不讓她看見了。

璃音滿腹狐疑,腦袋動不了,只好使勁轉著眼珠看他。

而男人攏袖時,領口微微牽動,一道暧昧淤滯的紅痕,便恰好在璃音打量的目光中,半遮半掩、卻又醒目無比地露了出來。

看清的瞬間,璃音只覺全身氣血翻湧,轟的一下,直沖腦門!

那樣的痕跡,她太熟悉了,她曾在慕璟明身上留下過無數次。

可在搖光神君身上,她剛從九百年前回來,還從未有機會留下過一次。

所以,她出“遠門”,千辛萬苦去取落日神弓,又一次次救他的時候,他卻在這舒舒服服被別的女仙種草莓?!

難怪,難怪他見她醒來,沒來抱她,也沒來牽她的手!

體內氣血好一陣翻騰,五臟都氣得扭曲起來,她想要氣勢洶洶質問,奈何臉上肌肉僵硬,沒一塊聽她調度,再咬牙切齒、想作出兇惡的神情,最後也只能是邦硬著一張臉,面無表情、氣若游絲地來了一句:“那草蚱蜢看著挺有意思,誰送你的?”

搖光也沒什麽情緒地看她,盯過半晌後,驀地一哂,直接轉移開了話題:“老師醒來感覺怎麽樣?”

聲音和神情都冷淡得叫璃音怔住。

像一盆涼水從頭澆到腳,欣喜涼下,憤怒涼下,所有情緒都涼下,連同周身的血液都涼了下去。

她看見男人垂下眼,斂了袖道:“老師若覺乏力,就再睡一會,學生就不多做打擾了。”

璃音空茫地睜著一雙眼,看他冷淡起身、沒有留戀地從自己的視線裏撤離,而她仍是動不了,想哭想笑都不能夠。

面上先前湧上的血色又褪盡,她聽著他漸遠的腳步聲,忽然叫了他一聲:“慕璟明。”

腳步聲頓下,可也沒有折回,她聽見他的聲音在幾步遠的地方傳來:“這只是學生在凡間一世歷劫的姓名。”

“我不可以這樣叫你嗎?”

搖光一笑:“自然可以,是學生忘了,老師剛從那裏回來,若是叫慣了,便就這麽叫吧。”

可璃音並沒有繼續這麽叫他,她只是沈默下去,然後,殿外有個女聲又高又急地喊了聲“神君,小璃音真的醒了嗎”,就有個人影,一陣風似的旋了過來。

璃音趕緊眨了眨眼,將眼中不想被人窺見的潮意全部眨走,可當巫真焦急的臉闖入視線,眸子裏剛抑下的潮意,便又一下子泛了上來:“巫真師姐……”

巫真謹慎探過璃音的魂,確認她神魂都已完整後,才真正松下一口氣,但手訣剛撤下,一根食指就朝她額上用力戳了過去,一面戳,一面好一通數落:“小璃音,你也真夠厲害的,出去一趟回來,魂魄給我碎成那樣,回來的時候氣都不喘了!是想要嚇死誰?你商止師兄這幾日急得日日咳血,我看哪日你要真走了,我倆還有商月那小子,都得給你一並帶走。”

挨了師姐一頓“罵”,璃音心裏好受多了,很想撲進師姐懷裏,狠狠撒上一會嬌,然而身體仍是個癱瘓,她只好繼續面無表情地道:“師姐,輕點戳,我還是個病人呢。”

求饒的語氣,卻是個僵直邦硬的表情,巫真被她這模樣逗樂,大發慈悲地收回手,又忍不住問:“聽神君說,你們在凡界遭襲,陰差陽錯開啟了‘漣漪’,他只好把你送去了九百年前。你可是在那邊遭遇什麽了,怎麽弄成這副鬼樣子回來?”

原來那個改良版的哐哐覆原大陣,原本的名字,叫作“漣漪”。

好美的名字。

時空如漣漪,投石乍起,而後漸蕩漸散,最後又消失成一汪闊大而平靜的水面。

而她,就是那一顆被投入湖面的、小小的石子吧。

不管去時激起了多大的漣漪,回來了,也不過就成了他人漫漫記憶平湖中,靜靜沈在湖底的一顆小石子罷了。

如此一想,她回來時的這份狼狽,倒真有點可笑了。

璃音不想多提這些,微垂了眼,只說:“是有人開啟了血靈法陣,被我用‘漣漪’化解了。”

“果真是血靈法陣?”巫真的面色當即凝重起來,“你可看見那布陣之人了?”

璃音心裏斟酌了一番,慢吞吞回了句:“是魔尊雲卿。”

其實答得不準確,但她終究沒有把巫彭大人說出來。

供人供主謀,巫彭大人也不過一時為雲卿所控,他吃了自己一記狠鞭,也受了罰、遭了貶,足夠了。

更何況,對於此處時空裏的人而言,事情都過去九百年了,再去追究,也無意義。

按前世來看,一年後,他以神魂祭血靈、保昆侖,與另九位神巫一起,鎮住了萬千惡鬼,足可見其道心。所以,與其翻舊賬,還不如趕緊將昆侖即將遭劫的事說了,好讓十位神巫早日做起防範。

然而話到嘴邊,很奇怪地,卻說不出來,仿佛喉頭僵死,完全不聽她的使喚。

可她剛才說話還好好的啊。

璃音心頭一跳,先放下這個話頭,試探著叫了句:“師姐?”

出聲了。

巫真還當她在後怕,俯身過來摸她的發鬢:“不怕,回來了就沒事了。”

但其實卻是巫真自己在後怕:得虧小璃音有玉橫在,心氣還穩,遇上血靈殺陣,還能見招拆招,但凡換個人,都絕無可能全身而退了。

而璃音此刻已是頭皮發麻、心頭狂跳。

她再一次失聲了。

她幾乎已經可以確定,或許是受某種天地法則的約束,昆侖之劫、或與她所知道的那個未來有關的任何信息,她都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提前知曉了一個崩壞的結局,卻無法提醒任何人!

沒有人知道當年那個鬼王是怎麽來的,在鬼王真正到來前,也不會有任何一個人能來幫她。

而距離鬼王和它麾下的萬千惡靈攻上昆侖,留給她的,僅有不到半年的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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