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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就這麽喜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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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就這麽喜歡他?”

文昌忙了一日, 回到紫府,往年這時都是悶頭大睡一覺,但想今日必要去賀一賀搖光家那位小仙子的歸來, 便撐著兩雙困眼,特地挑了壺好酒, 徑往搖光殿中去了。

入殿喊了幾聲, 不見人應,卻猛地在院中那株大大的月桂樹下見著了兩道身影。一個闔目躺著,一個半跪而坐,都石雕似的,動也不動, 也不知已這樣呆了多久。

滿院除了那簌簌的葉響,一片死寂,仿佛萬籟都已靜滯。

文昌見此情形,瞌睡全給嚇醒了, 睜大兩眼,上前一看, 愈發吃了一驚:“這是怎麽了, 魂魄能碎成這樣!”

魂破碎成這樣,這不就是……已經死了麽?

且已是死得比死人還透,便是此時餵來西王母的不死藥都嫌晚了。

但覷著搖光那淡到幾近寂無的神色,文昌咽了口唾沫,默默把這些想法都咽回了肚裏。

這神情他並不陌生,九百年前搖光歸位時,就曾是這副神情。

那一日搖光神魂蘇醒, 掀開的眸子黑得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沈淵,他一言不發, 便提了破軍,一柄寒芒蕩徹鬼域,於千裏之外直接取了那位魔尊雲卿的首級。

自己的這位好友,在神魔戰場上做了千萬年的前鋒,斬殺過的魑魅陰鬼多不勝數,但似乎無論殺過多少神魂,手上又沾了多少血,“殺氣”兩個字,都總與他扯不上邊。

破軍向著那些妖鬼斬下時,他向來是不帶任何情緒的,劍氣從來厲而不戾,真如砍瓜切菜一般,砍完便就下值,下了值便就懶在院中。至於什麽公仇私怨,大義蒼生,於他仿佛全沒一點相幹。

唯獨那一次。

唯獨九百年前砍殺雲卿的那一次。

那劈裂鬼域,盛怒盈天的一劍,要說沒帶著點私人恩怨,反正文昌是不信的。

但彼時的文昌想不明白,九百年前的搖光與雲卿,一個在凡間歷劫,一個在天上搞事,面都沒機會碰上的,能結下什麽私人恩怨。

當然,這事他如今也依然想不明白。

只是看著搖光這和九百年前如出一轍的寂淡神情,又看看樹下那位沒一點生氣的小仙子,看得文昌心裏頭寒氣直冒,不禁清了清嗓子,小心建議道:“不若還是送她回昆侖,請那裏的神巫給她看看,這種神魂上的事,總是他們那邊懂得多些。”

其實她神魂盡碎,氣都絕了,哪裏還能救轉得回,總之文昌是沒見過這樣先例的。

他這麽說,不過是怕搖光行事恣肆慣了,別一個隨心,就作出強留遺體這樣叫人尷尬的大動作來。

那畢竟是在昆侖山上修習的小仙子,死了,也該送還她師父座下,好生殮葬了才是。斷沒有長留此處的道理。

“她不會死。”搖光卻好像知道他在想什麽似的,擡眸淡淡看了他一眼,便傾身下去,將樹下的少女輕輕撈入懷中,“只要她不想死,就不會死。”

玉橫青光不減,他在那一片碧色柔光中看她冷白的小臉。

“其實她從來都是不想死的,只是有時候,她自己不知道。”

這幾句話把文昌聽得雲裏霧裏,但也不妨礙他汗毛倒豎,心中不好的預感升起:“那她不知道的時候,你打算要怎麽辦?”

“我會讓她知道。”

說罷便抱著人起身,徑直往殿中去了。

文昌看著他頎長冷寞的背影,心中大呼完蛋,自己的預感一點沒錯,這人還真是要強留人家小姑娘的屍體!

腦中又不禁浮現出九百年前,搖光與那位小仙子相擁靜坐在血泊裏的身影,及至搖光握住破軍,給了自己穿心的一劍,貫碎了他凡間肉身裏的那一顆心臟。

那樣的死法,該稱作什麽呢?

文昌曾為此去翻過司命的命簿。

武寧侯第七子慕玿,字璟明,生於鹹承九年,卒於鹹承二十九年,年二十,殉情而死。

殉情啊……

他那樣看上去誰生誰死都事不關己的人,居然會有一天,在凡間為著個小姑娘殉情而死。

文昌呆呆看著搖光背影消失的方向,凝立半晌,心越跳越厲害,終於一個閃身,閃去了昆侖山上。

*

搖光輕輕將懷中少女放去榻上,忽然當的一聲,一對玉雕的小人從璃音袖中墜出,滾落去了地上。

其中一個應聲而碎,搖光垂眼去看時,只剩下一個姿容靈俏的少女,和一只玉刻的發冠完整地落入了他沈黑的眼底。

他靜望半晌,沒有去拾撿,就這麽垂著眼站著,看了好一會,才默然轉回身去,給少女頸下輕柔地墊去一個枕頭。

他坐在床沿,微俯著身看她仿佛睡著了的沈靜小臉,濃黑的眼睫垂下。

“所以這一次,還是為了他。”

嗓音低緩,聽不出情緒,落在少女枕邊的指骨卻無意識地漸漸攏起,直至攏成了拳。

只是掌心捏握一下,便就松開,頭又狠狠地痛了起來,神魂裏某處像有人舉著火鉗在燒。

他盯住她緊閉的雙眼:“就這麽喜歡他?”

可就像過往的不知多少年裏一樣,少女不會給他回答。

他也無需她的回答,她是如何喜歡月宮裏那位仙君的,沒有人比他更清楚。

他只是看不夠一樣地看她,直到殿外雜沓的腳步聲起,男人皺了皺眉,擡手便欲揮出一個結界,可揮至半空,動作卻又頓住,片刻後,長睫垂覆,手臂便也隨之垂了下去。

他望著她,勾唇笑了聲:“他來看你了。”

沈默一息,便起身揮開殿門,順手揮走地上那些碎玉殘片,放那些人疾步走了進來。

巫真最先沖上前去,招呼也來不及打了,二話不說,手印往靈臺閉目一叩,便放自己的神識探入了璃音體內。

搖光便只是倚去殿柱站在一邊,淡眼看著,不說話。

商月推著兄長的輪椅進來,玉冠銀袍,遠山似的一雙眉眼此刻憂急地蹙了起來,不知是無意還是故意,他掀眸看了搖光一眼,卻並不見禮,便收回視線,快步往榻前去了。

只有輪椅上的商止向搖光輕一頷首,面上微微扯出了個抱歉又無奈的笑來。

搖光仍是看不出所謂地懶靠在那根柱子上,只是淡淡看著巫真給璃音診問魂脈。

直至望見少女垂軟在榻上的手被另一個男人握入了掌心。

他背脊一僵,一息後,無聲地撇開了目光。

“阿橫怎樣?”商月焦急地向巫真詢問。

巫真又在璃音體內探了一會,才收回神識,緩睜開眸,蹙了眉道:“不知她經歷了什麽,神魂碎到根本認不出來了,玉橫正在努力為她修覆,只是……”

她憐惜地摸了摸少女光潔卻冰涼的額頭:“只是她的神魂碎裂成這樣,我也不知玉橫還能不能幫她修補得回來。”

“只是去了趟九百年前,神魂怎麽會碎裂成這樣。”商月握著少女的手緊了緊,向搖光意有所指地瞥去一眼,“是傳送陣法出了問題?”

搖光淡淡回望他一眼,沒有應聲。

巫真搖頭:“不知道,但‘漣漪’作為時空之陣,只是需要布陣之人的心頭血,本身並不奪取穿越之人的神魂性命,看這癥狀,倒像是另一個上古大陣會留下的……”

商止聞言,眼神驀地幽暗下去,接口緩緩吐出了四個字:“血靈之陣。”

“我也是看著有點像,可是……”巫真皺眉,擡眼望向商止,“我此前從未聽說過,有誰能從血靈之陣中逃脫,活下來的。”

搖光這時卻忽道:“有過的。”

他眼中漸漸閃動起一些神采,頓了頓,繼續萬分篤定地道:“有人活下來過。”

巫真聞言不由得一怔,若真有人從血靈大陣中活下來過,她作為世上唯十能開啟此陣的神巫之一,怎可能會沒聽說過?

正欲開口相詢,忽見搖光掌心火苗一竄,一張請神令便急匆匆地竄去了他面前。

其上人名地點俱全,寫著:伏龍山頂不還寨有異,搖光神君,速來,虞宛初燒請。

搖光只掃過一眼,剛要不做理會,另一張請神令便又急忙忙地竄了出來,這一張顯是被補充燒來得十分匆忙,格式擡頭皆無,只有一行小字:與夏姑娘神魂之事有關。

搖光眸光一動,當即直了背脊,揮手向榻上打出一個結界,將牽著璃音的那只手毫不客氣地彈了出去,也不去看那手主人的神色,只轉頭向巫真道:“煩請替我將她看顧一會,很快就回。”

巫真下意識點了點頭,點完便覺出不對來:璃音這小丫頭是她徒弟,是她的人,她何止是看顧她,她還要帶她回去昆侖呢。但是聽這神君這話說的,又再看他揮出的那厚厚一層防人將小丫頭帶走的結界,倒像人是他的,只是暫時委請自己照看一二,等他回來,竟還要還給他一樣。

但她尚未及開口,一擡眼,便見一道藍白光暈閃過,人已閃身去得老遠了。

商月五指攏了攏驟然空下的掌心,眼神沈暗下來,道:“不帶阿橫回去麽?”

巫真幹咳一聲,她如何不知小月的心思,但這話問的,搖光神君動用星辰之力罩下的結界,這殿裏幾人誰能破得,她實在是想帶,也帶不走啊。

不過就她方才在小丫頭體內探到的情況而言,倒也還不是太過悲觀。有玉橫溫養守護,雖然進度極其緩慢,但璃音的魂魄到底是在修覆的。

只是她的神魂碎得實在太過厲害,要一片一片全部黏補起來,恐怕沒個幾百年是補不全的了。

而在神魂尚未黏補完全之前,說生說死都還為時尚早。

那麽在神魂飄搖未有定數的這幾百年裏,有這樣一位神君看護著,她倒也能放心許多。

於是巫真又默默看了眼搖光留下的結界,道:“搬來搬去她也恢覆得不安穩,其實神君這處倒也幽靜,適合靜養的,往後我們輪流來看顧她就是了,也不是非要帶回昆侖去。”

商月還欲說什麽,商止忽然掩袖嗽出幾聲難抑的輕咳,巫真見了,忙替他將膝上的蓋毯往上拉了拉,關切道:“你乏了就先回去吧,這裏我和小月留下來就可以了。”

商月本想提議和兄長聯手破了結界,接阿橫回去月宮,見商止如此,也就不好再說,便道:“師姐送兄長回去吧,我留下陪著阿橫就好。”

他向來跟著璃音將巫真喊作師姐,巫真也默認他終有一天要將小璃音娶去月宮的,便也由著他喊,只是如今……

她又一次默默看一眼榻上的結界,又再默默望回眼前的商月。

其實放眼天宮,小月這條件是頂好的了,只是嘛……

若說是要和那位神君放在一起,就難免要差著了那麽一點。

不過這也都是些八字沒一撇的事,那位神君的心思,她也只是胡猜亂想,誰又真的知道呢。

巫真便也不再作多想,輕輕甩了甩腦袋,起身把手搭上商止的輪椅,放心地把小璃音交給了商月:“那好,我先送你兄長回去。”

也順便回去翻翻古籍,問問另外九位神巫,她實在好奇,方才搖光口中能從血靈之陣中全身而退,還活了下來的,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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