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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除了阿璃,我不會和任何人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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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除了阿璃,我不會和任何人成親。”

璃音不大清楚自己是怎麽暈過去的, 但她發現自己是在熟悉的破爛道觀的破爛小屋中醒來的時候,就知道那只鬼氣森森的毽子最終沒能掀起什麽浪來,就是掀了, 也必然已被落日或歸嵐壓平了。

所以她睜眼第一件事,就是直挺挺從床上坐起, 頭也沒轉一下, 就一個閃身直直奔去了武寧侯府。

今天在馬車上,她被慕璟明那一滴淚晃了心神,又被那倒黴毽子弄岔了氣,害得她吵架都沒發揮好!

心裏悶了好大一口氣,悶得她昏迷了都沒睡好, 夢做了一個接一個,每個夢裏都是在演練如何找慕璟明算賬。

而且這會兒她也回過味來了,那個男人可是慣會使手段叫她心軟的,總能臉不紅心不跳地做張做致, 勾她心疼,果然, 今天一滴淚就又叫他得了逞。

璃音越想越不甘心, 直把腳下步子奔得虎虎生風,一步就奔出十裏路,沒半盞茶功夫,就已氣勢洶洶地沖進了慕璟明的小院。

然而慕璟明卻沒在府中。

擡頭看看天色,日頭尚堪堪掛著,像申時剛過的樣子,看來她並沒有昏睡多久, 難道慕璟明是入了宮,尚未回府?

璃音即刻又一個閃身奔去了宮中, 但仍不見人。

慕璟明去哪了?

在外面各處轉了一圈均找不見人,璃音默然回到觀中小屋,一進門,卻就見慕璟明正好整以暇地坐在桌邊,擡著眉看她。

“這麽快就回來了?”

璃音:“……”

“你在不知道出個聲?”璃音磨著牙,幾步上前,一把揪住慕璟明的衣襟,瞇眼橫眉,擺出自認為最兇的表情,劈頭蓋臉就向他惡狠狠地道:“好,既然你在,那就給我聽好了。”

“第一,我離開三年,不是故意拋下你,是因為重傷昏睡了兩年,剛醒過來你就要和別人成親了。”

“第二,我去南風館只是為了看你的,裏面的那些人我一根頭發絲都沒碰過。”

“第三,你是和天上那位神君同魂同體,但我親的抱的救的都是你,那位神君,我可從未對他那樣過,你憑什麽說我不在乎你!”

“還有,慕小侯爺莫不是忘了,你的命早就給了我了,這話可是小侯爺親口說出來的。從今往後,沒有我的允許,你休想再去想那個‘死’字,若再敢想一次,別怪我收拾你,聽到沒有!”

少女本身嗓門就不大,也沒太多聲嘶扯嗓的經驗,這會兒刻意板著臉,一字一句都說得氣鼓鼓的,像小貓爪子直往人心口撓。

訓人的力氣這麽足,看樣子身體該是無礙了。

慕璟明看著聽著,一顆心便此安定下來。

腦中掠過今日在馬車上,察覺到她在懷中驟然癱軟下去,撈出她的臉來一看,就見她雙目緊閉,臉色煞白,雙唇已被鮮血洇透的那一眼。

在那一眼中,瞳孔都驚顫了一瞬,但也僅一瞬之後,他便冷靜地擡手探過她呼吸,然後摘下頸間她給他的那一個掛墜,系回了她的身上。

做完這些,他便又默然地將她擁在了懷裏。

“阿璃。”

那時他試著喚她的名字,而少女只是昏睡,再給不出一點回應。

車外喧聲攘攘,車中卻安靜得只聽得見兩人淺淺的呼吸聲。

他的阿璃不是這凡塵裏尋常普通的姑娘,這一點他早有預感,也早有猜測。

她身上有太多不尋常的地方。

寒暑不畏,刀槍不入。

力氣大得驚人。

似乎能看見一些神神怪怪的東西,也常會說些神神怪怪的話。

三年過去,他個子高了,肩背都寬闊了不少,她卻仍是離開時那副十六七歲的少女模樣,連頭發的長度都沒有絲毫變化。

所以當他親眼看著那條巨龍淩空乍現,將她溫柔卷走時,並沒有過多訝然,只是對“我是神仙派來的呀”這句話更加有了實感。

及至跟著上山入觀,神龍化作青年,面帶愧色地交給了他一些東西,又說了關於阿璃的一些事情的時候,他也沒感到太多的意外。

所有的一切,都與他收到那副神神秘秘的搖光畫像之後,所推想的大差不差。

他是她的小七。

卻算不得是她唯一的小七。

而她早在來到他身邊的第一刻,就給此處人間裏的慕璟明定好了時限。

——“是天上的神仙派我來的呀。”

——“你須得讓我陪在你身邊四年,時刻不離左右,四年後,此災可解。”

原來在見第一面時,她就已告訴了他所有的答案。

四年。

如今便已是第四年了。

她留在這裏的日子,還能剩下多久呢?

可她也沒有遵守約定,擅自離開,欠了他三年,難道就這樣算了。

曾經只要一想到這些,喉間的腥甜便要不可抑制地上湧。

但他現在已經能很平靜地接受這一切。

仿佛所有的意亂心慌,都被他丟棄在了她紅唇染血的那一眼裏面。

一眼僅只一瞬。

可是,只有他知道,整個世界都仿佛差點終結在了那一瞬之中。

在那樣的一個瞬間裏面,在那樣於吵嚷街市中安靜到幾近神魂寂滅的一瞬裏面,他再沒有什麽驕傲不可以被放下。

他並沒有在求死,至少在她於海邊的那個雪夜裏找到他之後,那樣的想法就再沒有出現過,甚而在上戰場時,心裏也終於不再是全然的荒蕪,而是隱隱能看懂了已些撲喊砍殺的士兵是在為誰而戰。

只要她還在這個世界裏,他如何會不想活。

哪怕他只是某位神君滄海桑田的無盡時光裏,微末近彈指的一世凡魂,微末到無論如何用力,在她心裏能留下的痕跡也不過雪地裏的一個腳印,雪化了,便就散了。

而她真正愛的只是那片地,不是雪。

雪只是剛好落在了那裏,讓那塊地有時成了雪地。

所以她有時也會說,她很喜歡那一片雪地。

但所有這些,在經過那一個瞬間之後,都顯得不是那麽重要了。

僅僅只是作為雪地被她在意和關心,也足夠支撐他活過在她生命中,不過如同流星曳過般的一生。

也正因為只是流星,正因為只有一場雪化的時間,所以他才更要……

而此刻,慕璟明被迫仰頸望著眼前的少女,任她抓著自己衣襟,聽她將一條條的反駁一口氣直往耳邊灌。

久違的舒爽在血液中炸開,他將背脊往下懶了懶,果然下一息,就被少女察覺到了,不滿地又揪住他往上狠狠一拎。

於是男人微不可察地,近乎享受地輕顫了顫他鴉黑的睫毛。

璃音將在馬車上有心反駁,但一時沒能駁出口的話自顧自地一股腦說完,自我感覺這次發揮得還算滿意,正準備舒口氣歇歇,卻見慕璟明臉上沒一點愧疚懊惱的神色,只睜著一雙點星似的眸子,擡眉似笑非笑地將她望著。

這副神情,璃音太熟悉了。

分明就是又把他罵爽了,正享受呢!

看慕璟明這副態度極不端正的模樣,璃音繃著臉,氣得將抓在手裏的衣領子攥得更緊了:“很好笑麽,你笑什麽?”

想自己遇上慕璟明以來,總共也沒對他疾言厲色過幾句,但好幾次說完他,他都一臉享受的樣子。

有毛病。

“我只是在想,阿璃的話怎麽變少了?”

慕璟明說著,又低低笑了聲,一只手擡起,覆上她攥在他胸口的手背,早知她會逃開似的,一觸上,便死死握緊了,另一只手中捏著一沓不知什麽紙,也往空中輕輕揚了揚。

璃音正自莫名其妙,她平時也不是個碎嘴子,話並不多,適才這麽一大堆話劈裏啪啦說下來,慕璟明竟還說她的話變少了。

但看他眉毛和唇角也跟著那沓紙張一起揚起,璃音怔楞一瞬,猛地反應過來,那那那……那不是她在東海剛醒來時,給他寫去的整整十三頁肉麻情話麽!

可是,這信不是被歸嵐扣下了,沒送到他手上的麽!

想那時她對他情意正濃,又相思難耐,那文采自然也是暴漲,直把一句“想你了”翻來覆去寫出了花。

面頰一下子燒得滾燙,一想到那些話都被慕璟明看了去,更是燙得快要滴血。

璃音伸手就要去奪了那信,才發現用慣的右手被慕璟明牽得死緊,待左手伸出,男人早已笑著把信一把攏入袖中藏好,還順道把她的左手也握入了掌心。

這愛牽手的毛病也是一如既往地沒改。

回頭想想,她回到王都後,兩人屈指可數的幾次見面,要麽推搡,要麽吵架,但就這種情況下,每次見面時,竟也都是牽上了手的,當真神奇。

“阿璃。”

男人莫名其妙開始笑著叫她的名字。

“慕璟明,你少得意。”璃音看不順眼地嗆他,“那都是一年前寫的了,上面的話早就算不得數了!”

這話不知哪裏又戳中了慕璟明的笑點,聽著就又輕輕笑了一聲,笑完後,突然就望著她,牛頭不對馬嘴地來了一句:“你怎麽總說我與別人成親了?”

璃音一怔。

歸嵐,雲卿,都與她說過慕璟明成親了,難道都是騙她的不成?

就算他們都騙了她,童墨那一句“少夫人”總是做不得假的。

忽然手上被一股勁力扯過,男人竟就著這個姿勢,拉她在他腿上側身坐了下來。

如此一來,慕璟明便幾乎是將她整個人都圈在了懷裏。

兩個人面對面疊坐在一張小小的凳子上,有點,太過親密了……

璃音臉上已紅得不能再紅,剛要跳身起來,就又被慕璟明下一句話怔住,竟就呆呆地任他抱在腿上了。

他說:“除了阿璃,我不會和任何人成親。”

說著,一只手還在她背後順著她長發輕輕撫著,就好像……這一年來,她所有那些酸澀荒唐的心事他都知道了,在輕輕給著她安撫一樣。

“可你明明……”

“那段日子被催得煩,想了個辦法,做做樣子罷了。”

看懷中少女一臉不信的樣子,慕璟明手指玩著她的發梢,笑道:“阿璃若是不放心,可以隨時來我院中檢查,看看可會出現什麽別的女人。”

璃音想起慕小侯爺的婚事似乎還是聖上賜下的呢,不禁咋舌:“這麽離經叛道的事你也做得出來。”

慕璟明目光灼灼地望著她笑:“還有更離經叛道的呢,以後你就會知道了。”

他的夫人是誰,以後她就會知道了。

慕璟明沒有和別的姑娘成親,璃音在心裏小心又反覆地確認著男人話中的這個意思,心跳到了這會兒,才後知後覺地驟然亂了起來。

她被男人灼爍的目光瞧得心尖發熱,她以前最喜歡抱著樹,有他之後,就變成了最喜歡賴在他身上抱他,現在,她真的好久沒有抱過他了……

她總要抱著什麽東西,才能獲得一些安全感。

垂著的手臂不自禁擡了起來,想要環住他結實的腰身,想要回他一個“好吧,暫且勉強接受了你這番說辭”的輕抱。

屋門卻在這時被篤篤叩響,門外隨即響起小蜀的聲音:“姐姐,你醒了嗎?歸嵐哥哥給你煮了藥,讓我給你端過來。”

璃音一下子從慕璟明腿上彈了起來,在男人好笑的眼神中,整了整衣服,幹咳一聲,才道:“醒……醒了,你進來吧。”

小蜀推門進來,璃音看她端著藥,一瘸一拐,辛苦地往裏走著,心想歸嵐做事也離譜,怎麽能讓腿傷還沒好的小蜀來給她送藥。

忙搶步上去,自己把藥端起來一口喝了,放下碗,就皺起了眉,用給小蜀撐腰的語氣道:“我讓歸嵐照顧你,他怎麽還使喚起你來了,我不在的時候,他就一直這麽欺負你的?”

“沒有,沒人欺負我!”小蜀連忙搖手,怯怯瞥一眼旁邊的慕璟明,怕他聽見似的,又小小聲附去璃音耳邊道:“歸嵐哥哥說他做錯了事,不好意思來,這才讓我來的。”

這時童墨從門外探進來半個腦袋,向慕璟明道:“小侯爺,外邊又下雪了,咱們也該動身回府了,再晚路該不好走了。”

璃音探身一看,此時屋外已近黃昏,晚霞漫了上來,凡人們可沒一步十裏的本事,從這裏回去武寧侯府,可得好好趕一番功夫的路呢。

再晚回去,確實不大安全,璃音看慕璟明不情不願的樣子,也拉過他的袖子催他:“童墨說的不錯,你快回去吧。”

慕璟明低頭,看向少女哄他時習慣性抓上自己袖子的手,手指無聲蜷了蜷,但面上仍是不情不願。

璃音左想右想,都覺讓慕璟明一個人回去太不放心,於是把歸嵐喊來,向慕璟明道:“我讓他送你回去吧,也快些。”

豈料慕璟明無聲擡眸,面無表情掃了歸嵐一眼,就一口回絕:“不用。”

轉頭向門外道:“童墨,備馬。”

想也知道是還在為著歸嵐藏信的事鬧脾氣呢,璃音笑著晃晃他的袖擺,沒有堅持。

歸嵐自知做錯了事,也不吭聲,便默默埋頭站去了璃音身後躲著。

他不是沒聽說過眼前這位神君脾氣差,但具體差到什麽程度,他也未曾當面領教過,心裏難免忐忑,但順著魂契忽然感應到主人山呼海嘯一般的開心,便把這份忐忑拋去了九霄雲外,又很簡單地便跟著開心了起來。

出門前,慕璟明從懷中摸出一張小紙條,抓起少女拽在他袖子上的手,塞進了她掌心。

“回信。”

知道這是給她那十三頁肉麻情話的回信,璃音臉上剛消下去的熱意就又湧了上來。

慕璟明說罷捏了捏少女的手,見她臉紅得好玩,便又去捏她的臉,捏了好幾把,直捏到璃音輕輕瞪他一眼,才收了手,輕笑著道:“走了。”

“嗯。”

“明天我再來看你。”

“哦。”

璃音不鹹不淡地應著,心裏卻恨不得下一次眨眼睜開時就已是明天。

目送慕璟明上了馬車,璃音在原地站著看了一會雪,攤開右手掌心,那裏靜靜躺著一張被她握得有些皺巴的小紙條。

什麽嘛,她辛辛苦苦寫十三頁紙,他就回她這個。

“敷衍!”

少女不滿地咕噥著,一面打開了那張皺皺巴巴的小紙條。

那上面只寫了一行小字,字跡飄灑,像極了他的樣子。

——今日抱歉,以後也請多說想我。

少女動也不動地看著那行小字,半晌,突然拔足一路奔去後山,深深吸一口氣,就把手攏去嘴邊,對著滿目枯林,快活無比、暢暢快快地大喊了一聲:“啊——”

這一聲拖得老長,聲音大得可謂震徹山林,慕璟明尚未走遠,聞聲輕怔,隨即失笑著用指腹摩上了腰間一枚小小的玉墜小人。

那小玉人姿容清麗,裙衫輕盈,整個人好似一只靈蝶蹁躚,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女模樣。

“阿璃。”

他不自覺地輕輕喚她的名字,忽地心頭一陣刺痛,那毫無回應的一瞬又驀然攫住他腦海。

誰料字音剛落,山的另一邊便又傳來少女快活又響亮無比的一聲:“啊——”

就那麽開心?

慕璟明握著那枚玉墜,怔楞一息,終是忍俊不禁,唇角一揚,悲傷尚未來得及泛起,便再一次輕聲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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