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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我這樣,其實是不正常的,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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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我這樣,其實是不正常的,對嗎?”

暗示到這種地步, 再聽不懂的,只能是聾子或是傻子了。

後羿不聾不傻,活了萬年, 什麽樣的人和風浪沒見過,一聽這話, 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當即雙目圓睜,從裏面猛地射出兩道迫人的精光來,徑直射向眼前暗暗搓手眼饞的少女。

她一雙清眸分明已被赤紅染透,偏又依然水靈靈、亮晶晶的,沒一點鬼魅妖異, 也不沾半絲混沌渾濁,反更顯出幾分鬼馬伶俐,她此刻顯然心境平穩,神思清明, 一雙血琉璃般的眼睛輕靈眨動著,就鬼精鬼靈地來打他本命法寶的主意。

後羿握緊手中長弓, 不答璃音提問, 只又一次沈了眸盯視著她,半晌,忽然問出一句八竿子打不著的話,他問:“你不發作嗎?”

少女聞言困惑地眨了眨眼,似乎一時沒能理解這話中的意思,赤色的眼珠在這一刻顯得純凈極了。

“就現在,不渴嗎?”男人的目光牢牢將少女暗紅的雙眸攫住, 眼底威壓更甚。

聽完這句,璃音也有點反應過來, 神君是在詢問她的渴血之癥呢,這也沒什麽可隱瞞的,她答得誠實:“也發作的。”

“不過現在沒有在發作,所以不渴。”

“你是說你現在,沒有在發作?”

男人說罷攬袖一揮,將一面水鏡在少女面前揮開,讓她看清了自己現在睜著一雙赤瞳的樣子。

璃音冷不防望見鏡子裏的自己,不禁一怔,她擡手輕撫上眼尾,應該是維持護身結界消耗了過多靈力的緣故,靈力不夠,自是魔氣來湊,她本能地以魔氣激蕩體內靈力,以至歸嵐都已平靜下去,她眼中赤紅卻兀自不褪,反而愈加深郁,已從鮮亮的血紅,變作一片暗紅之色了。

她算是明白神君為何會突然有此一問了。

她剛上昆侖山修習術法時,白紙一張,什麽都不懂,不懂得分辨什麽仙氣魔氣,更不知自己早被魔氣侵體,只覺晚上閉起門來,按著那些術法古籍偷偷修煉的時候,比跟著巫真師姐的教導更能一通百通,一日千裏。

魔氣擅爆發,仙氣主綿長,兩股氣息各有所長,那時的她不曉得仙魔之別,只當陰陽乾坤,人人體內都會有這樣兩股不同的氣息糾纏。她腦中點子向來就多,不滿於照搬照抄前人給定的修煉法門,便試著以魔氣激蕩仙氣,以爆發點燃綿長,又以綿長延續爆發,直讓靈力奔洩時有如海潮爆湧,一浪接著一浪地向外打出,把前勁後勁都給足,就這樣,她慢慢地摸出了獨屬於自己的一套運靈之法。

待她知道體內那股子爆發之力便是魔氣之時,早已像個左撇子改不回用右手吃飯寫字一樣,即便有意識在改,但本能就是本能,時不時就要冒出來,終究是再也無法徹底糾正回去了。

而當她以魔氣激蕩出靈力之時,雙眼便不可抑制地會泛出紅芒。

可是,這樣便算發作麽?

璃音看向結界外那些殺紅了眼,撲嚎不止的陰鬼,怔然道:“可是魔氣發作起來,應該是像它們那樣吧。”

神智盡失,人性湮滅,頭腦中只剩下砍殺飲血,暴戾殘虐。

而她現在心緒平和,心情甚至稱得上愉悅,可一點兒戾氣也沒有。

“你不妨問問你的小魔龍,魔氣一旦翻將上來,主導靈脈,無人壓制,可還能有全然清醒的時候。”後羿袍袖一揮,撤走水鏡,雙目仍牢牢鎖在少女身上,“他的父親也曾求我看顧,猰貐心性何其堅韌,可惜也沒一次能在魔氣翻上來時,心緒全然無波地渡過。”

歸嵐聽到此處,低低嗚咽了一聲。

璃音安撫地拍一拍他的龍背,也漸漸聽懂了後羿話中含義,她睜著赤紅的雙眸,緩聲道:“神君,您的意思是說,我這樣,其實是不正常的,對嗎?”

狂暴難抑才是常態,即便壓制得住,心頭也總有戾氣縈繞,躁動難消,絕不可能做到跟個沒事人一樣,心平氣和。像她此時這樣任由魔氣貫走靈脈,卻依然神思全然一派清明的,才反而不正常。

仔細想想,她的發作確實和歸嵐很不一樣。

平日裏動用靈力,用得狠了,翻出赤目,於她而言,便如呼吸一般,不過尋常,也不會激起任何情緒上的波動。

當然,她也不是沒有躁意狂湧的時刻,一直以來,也就是那樣的時刻,才被她自己定義為真正的“發作”。

但也不似歸嵐每隔個三五日便要不受控制地發作一次,今天更是一日裏便發作了三次,且每次皆是情緒激動,神思迷亂,難以自抑,到最後更是整個身體都在抽搐痙攣不止。

她的這種發作其實極少,要麽是受了極大刺激,要麽是被神龍血脈勾動,被動著發作,且就目前來看,幾乎都是後者。她在發作時也會暴戾渴血,但神思也都清明,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在這種狀態下與人動手,也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出什麽招,要殺哪些人,並不會覺得自己墜入了哪處深淵,只會陷入一種潛能爆發、勝券在握的興奮。

事實上,除了前世虞家村那一次,她從未有過神智迷亂、失控暴走的時候。

後羿見少女怔怔地陷入沈思,顯是頭一次察覺到自己身上的那份特殊,他眼中精光更甚,忽地一揚手,將手中赤弓上拋,那弓迎風暴長,咻咻轉動,弓身上赤色靈焰嗶啵狂燃,不過轉了兩圈,已把這方小結界周圍的陰鬼燒了個幹幹凈凈。

隨後身子一縮,便就飛回了立身而起的主人手中。

“不正常嗎?”

曾威震過一個時代的神君執弓在手,長身迎風而立,微一垂眸,就見龍背上的少女紅著一雙晶亮的眼睛,正仰著脖頸望他,眼中充滿了對純粹力量的欽慕。

彌留之際,得此一望,他亦不禁心中一動,隨即狂放而笑:“果然還是個小姑娘,見過的東西太少了些。”

他自知時日無多,神魂正一步步踏入寂滅,與其昏沈等死,不若就耗盡在這神魔戰場之上,也不枉這小姑娘喚醒自己一場,便燃了全身靈脈,換得片刻鼎盛,催燃手中巨弓,使之赤焰再次高漲,他凜然淩空,居高下望,高聲問那少女:“小姑娘,你只知它鎮魔止戾的功效奇絕,可曾想過這是為什麽?”

見少女搖頭,他自傲一笑,不緊不慢地提點道:“世人只道神魔相克,卻不想相克便即相生,相生便即相克,神與魔,從來就不是世上最狠絕的相克。”

璃音悟性何其之高,這話直如一道巨雷劈下,醍醐灌頂,她猛地起身,幾乎是直接跳了起來:“以仙制仙,以魔鎮魔!”

錯了,全錯了,一直以來,她的思路都錯了!

她前世那一次遭玉橫反噬,心魔爆發,過後覆盤,總歸咎於魔氣入體,誤修了魔道,導致體內仙力壓不住魔氣,這才讓其失控。豈知根本不是魔氣修多了,而恰恰是修少了!正是魔氣修得還不夠到家,自己體內那一點魔性不夠碾壓性地震懾住玉橫邪性,才導致了靈器噬主,混亂失控。

她不自覺看向那把神弓:“難道它……”

“不錯。”男人滿意地瞇起了那雙不怒而威的眼睛,像是在誇那少女,又像是在誇讚自己的眼光,“它本是長在魔域裏的一截無燼殘木。”

“它也沒你想的那麽忠心耿耿。”

男人忽地冷哼一聲,屈指在那弓脊上一彈:“在你彈上它弓身取笑的那一刻,這沒良心的東西就醒了。”

後羿今日這一醒,固然有璃音在他靈臺上那一叩的功勞,但更多的,還是因為在昏昏沈沈間,竟感應到了本命法寶的“叛主”。他這還沒死透,這玩意竟就興致勃勃陪著一個從未謀面的少女打起架來,玩得別提有多起勁,這樣的侮辱,簡直比給他帶了綠帽還難忍,便說他是被這弓硬生生給氣醒的也不為過。

他一睜眼,第一支滅魂之箭沒給那正在發作的邪龍,反而直接對上了那少女,其實根本不合常理,也果然引來了少女不滿的一聲輕哼,當時他雖嘴裏駁得凜然,但對少女凝出那一箭時到底帶了多少惱羞成怒的成分在裏面,便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但此刻,他望著少女那雙紅得剔透的血眸,想起自己耗盡畢生心力栽培出來的那一個欺師滅祖的孽徒,此生師徒傳承未竟,心中終究難甘,而就在自己氣數將盡之時,命運也好,緣分也罷,這個魔而不妖的小姑娘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如此剛好,如此契合。

若要為落日安置一個歸宿,若他終得上天憐憫,能再續一份傳承……

男人眼中燃起熾火,像把生命也一起燃燒了進去,他一弓揮碎結界,浮弓於掌,無數陰鬼立時撲喊而上。

巨龍游動,他與少女立於龍背之上,另一掌自下疾出,以神力隔空托起少女雙臂,打斷她極快反應下的結印動作,大聲喝道:“聚氣凝神,蓄力在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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