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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那我的苦,便叫你也來嘗一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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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那我的苦,便叫你也來嘗一嘗!”

在攬華公主殿中對上偷畫賊的那一次, 是璃音人生中少有的敗績,來到這個時空之後,每每夜深人靜之時, 她都沒少盤著腿、沈著心思覆盤。

麻煩的不是那夥竊賊,而是他們手裏的那些神鏡殘片。憑借昆侖鏡在手, 對面根本不懼怕某一次的輸贏, 一局輸了,便將這一局重開,而且一面輸,一面就摸透了你攻擊的路子,尋你的破綻, 再把這些東西帶去新開的一局,打你個措手不及。

完全作弊的打法。

也不怪上次她和搖光都被那樣擺了一道。

委實難對付得很。

如今璃音各種本命不本命的法寶皆不在身邊,赤手空拳,應對起來, 便更是棘手。

但好在與雲卿麾下數萬陰兵的那一戰,在差點燒幹她全身血液的同時, 倒也激發了她的一些靈感。

她飛快掃一眼身後被厚重寒冰凍住的落日神弓, 向歸嵐道:“其它什麽都不必管,一會兒不管出來什麽人,出來幾個,按住他們身上所有的鏡子。”

說罷,看歸嵐點過了頭,便雙掌一錯一合,十指翻纏, 再一次結出了那個繁覆至極的血靈大印。

紅芒再起,體內血液騰沸, 稀薄血霧沖破血管,自她周身漫出,熟悉的灼痛感襲來,璃音壓下一聲悶哼,指骨迅疾纏轉,掌印便也隨之靈動變換。

青光交替著赤芒,自她掌心迸瀉而出,如千萬根張向四面八方的血絡筋脈,將原本松散圍漾在她身邊的那些小小血珠一顆顆串起、牽拽、扭扯,像一叢若有似無的青赤色水藻,被牽扯抓捏著擺弄成各種符文的模樣,而後迅速定格,成陣。

血陣既成,璃音撤去掌印,指尖輕彈,陣法便如血色漣漪一般,一圈一圈向四周散蕩開去,血霧越散越薄,最後肉眼終再看不見,全然隱沒進了漫無邊際的濕冷海水之中。

對面有可以倒轉時空的昆侖鏡,她也有這上古覆原大陣,只是以前的陣法過於死板,如今她以自身血靈入陣,便可陣隨意動,肆意放縮,隨身來去。

若再輔以北鬥星辰之力,那麽時空亦可隨心倒轉,一點不輸什麽昆侖鏡,只是對施陣者的損耗著實大了些,身上也著實痛了一些。

做完這些,那團宛如痙攣的時空裂隙也開得差不多了。

只聽熟悉的“啵”的一聲,仍是如魚嘴吐泡,只這次沒再從那團扭顫不止的渦流中吐出一個黑衣人,而是吐出了一個銀甲銀面、身形骨架都明顯比上次高大出許多的人,且看著應該是個男人。

歸嵐立時變了臉色。

璃音見著那人身上的萬龍甲,也是一怔。

黑衣黑帽黑布巾變作了閃著銀白碎光的萬龍甲,但有一點沒變,這人仍是把自己從頭到腳遮了個嚴嚴實實,見不得光似的,只向外露出了一雙眼睛。

一雙叫璃音怎麽看,怎麽熟悉,卻就是想不起來是誰的眼睛。

她也不是臉盲,只是再熟悉的人,把五官一一掰扯開,單獨指著,要她去辨認個誰是誰出來,也多少有點難為人了。

這世上,僅憑著任意一處五官都能叫她篤定認出來的人,恐怕只有小七了。畢竟那些地方,是她用眼睛、用指腹、用嘴唇,都細細描摹認識過的,和只用眼睛熟識過的,到底還是不一樣。

但她也可以確認這不是雲卿的眼睛,雲卿那雙總是半瞇不瞇的狹長鳳眸太過陰濕惹眼,陰濕到叫人過目便即難忘,她也確實沒忘。

這薄薄的一層銀甲裹在這人身上,和雲卿穿出的效果也是截然不同,他長身長腿,筋骨勻健,銀甲覆身,顯得極是英武,全無雲卿那股子纖細瘦弱。

銀甲銀面,卻不是雲卿,那麽現在冒出來的這個人,是誰?

而當他幽靜的視線射來,與璃音探究的眸光對上的那一霎,璃音清晰捕捉到了他眼底一掠而過的剎那怔然。

是熟人,絕對!

而那一抹怔然很快就被更多更微妙的情緒蓋過,微妙到璃音幾乎讀不懂他的眼神。

她只知道那絕不是愛,但好像又不是純粹的恨,他也並沒有將過多的情緒外放,而是將它們壓得很深,就壓在那漆黑一點的瞳孔裏,寂冷無聲地將她望著。

望得她有一瞬的悚然。

他想殺她。

這是璃音從他的眼神中,唯一明確讀懂了的東西。

璃音被這熟悉的眼睛和暗藏殺意的視線攪得心神微亂,但手上戒備不減,趁他走出時空裂隙這幾步的時間,防護結界暗暗往外撐了一層又一層。

眼看那人再有一步就要邁出水牢結界,歸嵐擡袖輕揮,流動的水牢外層立刻凝滯凍霜,很快便又爬覆上了厚厚一層堅冰,水牢頃刻成了冰獄,被凍得方方正正,只那冰塊裏面依然是水,拱湧著將那不速之客纏裹其中。

步勢被冰層一阻,那人便也幹脆停了下來,只他的目光透過冷冰,也淬了層寒意,死死地鎖在璃音身上。

璃音迎著他不大友善的視線,適才心中蕩起的那一點小小波瀾卻已完全平覆了下去,前世想要殺了她,恨不能將她千刀萬剮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所以這人眸光中的那點殺氣,很快就被她徹底消化掉了。

只不過既是熟人,那就還是先問清來意,來個先禮後兵為好。

自己有覆原血陣傍身,便多了底牌,走錯了棋也有退路,她盡可以大著膽子試探,摸出對面越多的信息和破綻,才對己方越是有利。

於是她指骨微動,就在那人面前,將個手印虛虛叩了叩,笑道:“閣下何不先與我們通個姓名來意,也免得誤傷。”

男人臉上的面具比之雲卿那張遮得更為嚴實,向外洩不出一絲表情,但璃音就是知道他笑了。

他也很快就用一聲輕笑證實了這點,那笑聲很輕,也很溫柔,沒一點陰陽怪氣的意思,連帶著眼神也溫和下來,好像剛才眼底的那些殺意都只是璃音的錯覺,他笑完後,就擡指向璃音身後比了比,溫聲道:“來拿那個。”

說完來意,他緩緩收了收手指,又向璃音道:“你呢,怎麽在這裏?”

咬字親昵,仿佛一句家常絮語。

璃音能聽出這嗓音刻意被靈流壓過,改變了原本的聲線,稱呼也只用“你”,避開了任何會暴露身份的叫法,只餘下那一點溫和輕緩的調調,這調調她似乎也是熟悉的,但就是一時辨認不出此人究竟是誰。

“我也來拿這個。”璃音用手指戳戳身後落日神弓的方向,也笑吟吟地看他,一副打商量的口吻,“能讓給我嗎?”

然而這話卻不知驀地裏踩中了男人的哪根神經,眼底溫和驟散,只一瞬,就在裏面掀起嫉怒的風暴,他左手怒極揮出,靈流奔洩,哢嚓一聲脆響,原本方方正正的一座寒冰冷獄就像被一把無形的巨刃劈開,切面整齊地碎作兩半,向著兩邊無聲倒下。

接著他五指往虛空中一攏,砰——

水球爆裂,歸嵐丟下的結界被徹底碾碎,而那人自始至終,只是擡了擡手。

好深厚霸道的靈力!

只他沒用武器,暫時看不出修的是什麽路子。

璃音和歸嵐對視一眼,隨即一個結掌叩印,一個右手疾握,淩空握出一柄冰劍,執於手中,都望回那人,全神戒備。

“給我一個理由。”男人輕聲緩步,帶著無比攝人的壓迫感,一步步向璃音走近,“告訴我,讓給你的理由是什麽?”

理由麽?

眼前這人時而暴戾,時而溫柔,璃音有些摸不準他究竟是友是敵,但那份暴戾終究讓她感到不安,她直視他,一字一句答得認真:“讓我把它帶走,交到可靠的人手上,應該能讓這世上少一點人受苦。”

威懾魔龍,截滅鬼王,必要時,誅殺己身,還天下一個清平世界,昆侖與蒼生的諸多命運,或許就系於這一箭。

“可靠的人?”男人步子一頓,自嘲笑道:“那麽我在你眼裏,就是不可靠的人了?”

說著眼中又燒起慍火,沈聲恨道:“受苦,你才活過幾年,你又知道什麽是受苦!”

隨即身子前掠,指爪向前猛探,一路劈劈啪啪,徒手撞裂璃音之前布下的層層結界,直直扼向少女的咽喉。

又是這樣,上一句溫和親昵,下一句便毫無預兆地開始狂躁,璃音實在看他不透,更想不出自己身邊何時有過這樣性子陰晴不定、反覆橫跳的人。

歸嵐瞳孔一縮,便欲挺劍上前,卻被璃音一把按下,感應順著魂鏈直傳心底:“他要做什麽都隨他去,等會兒無論發生什麽,別慌,跟緊我,死不了。”

歸嵐心神稍定,就見少女脖頸已被那人覆著碎鱗手套的指骨扼住,他看著近在眼前的這副銀白手套,不禁又是神魂劇震。

雲卿說過的話浮上他腦海。

——“這萬龍甲雖好,卻還是少了鱗片,不夠再制一副手套,倒害本尊吃了個虧,本尊看小神君這一身鱗甲養得甚是鮮亮,不知何時再來戰場上玩玩,回頭本尊親自為你收屍,就叫你來補這個缺。”

這副手套,是什麽?是後來的他死了麽?還是族中的誰又被……

歸嵐胸膛急遽起伏,一時悲戚與躁意在心頭狂湧,眼底泛出血紅,竟連神思都漸漸迷亂起來。

直到少女的一聲魂令傳來:“別管,定神!”

歸嵐只覺一道清音在腦海神識中狠狠一蕩,戾意被壓下,神智立刻回籠。

而少女被人掐著脖子,不掙不鬧,也不見半點驚惶,只是用琉璃般透亮的眸子盯著那人,開口道:“你從前,受過很多苦麽?”

那人掐著璃音的指骨微頓,瞳孔驟然一縮。

如此熟悉的、關切的語調。

可這樣動動嘴皮子的關心於他而言,根本一文不值。

更別提這丫頭心思多得很,她對一個正掐著自己脖子的人,可不會有這樣的好心。

果然,少女說罷上面那句,便輕輕歪一歪頭,狀似不解地道:“可是你看,你現在若是不打我,我一會兒就不會打你,但你掐我了,我就只好報覆回來,所以,你之前受的什麽苦我不知道,但你待會兒挨打的苦,肯定是自找的。”

男人聞言,突然著了魔般大笑起來:“我自找的,哈哈,好一個我自找的。”

“好,都是我自找的,你既來了這裏,那我的苦,便叫你也來嘗一嘗!”

然後惡狠狠掐緊了少女的喉嚨,就這麽拽著她望上疾沖,沖破層層厚海,躍出海面,穿雲而上,竟是直奔九重天而去。

璃音仍是任他掐拽,狂風呼嘯在耳際,她卻只在心裏想著:看來這人比起拿走落日神弓,終歸還是想殺了她的心更強烈一些呢。

她盯著那身銀甲看了又看,想了又想,卻還是想不出來,她前世加上今生,究竟是得罪了九重天上的哪位大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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