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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這個男人不能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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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這個男人不能要了。

龍頭面具齜牙咧嘴, 卻繪筆童趣,非但不顯可怖,反透出一種可愛的猙獰。

璃音頂著這樣張狂惹眼的一大張面具, 一時竟分不清慕璟明是在看她,還是在看這張新奇假面。

想來也是在看面具吧, 畢竟戴著面具, 他又怎會認出自己。

而璃音之所以會發覺慕璟明在這處街市之上,是因為在擡眸看見他之前,就先感應到了那股熟悉的、磅礴淵靜的力量。

是破軍。

她竟會與破軍互有感應,直到現在,她仍覺得十分不可思議。

按理說, 神器認主,從此便只與主人一人心意相通,也僅供主人一人驅策,但一想到這是一對斷情比斷發還快的渣男渣劍, 璃音便又覺得不甚稀奇了。

她在面具的遮掩之下,無聲肆意地將這個男人望著。

她很久沒見他了, 他又很快就要離開這裏, 他們以後再不會有什麽交集,這很有可能,就是她在這個時空裏,見他的最後一面了吧。

所以現在就讓她多看一會兒,又有什麽要緊。

她並不覺得這樣丟臉,也不覺得多看他一眼,自己就輸了。雖然就現下而言, 她確實是輸了,但只是輸在比他少了兩年的時間, 給她兩年,她一定能把他忘得更徹底的。

她先用目光放肆描摹了一遍他的眉眼。

這雙眼睛實在漂亮,只他此刻斂著眉目,神色冷淡,眼底看不出太多情緒,但並不空洞,一雙眸子像映著寒鐵冷輝,就靜靜盯在她的臉上,或者該說是盯在她的面具之上。

她又慢慢掃過他英挺的鼻梁,落去他如櫻的唇瓣上,只有她知道那裏有多軟。想到這裏,璃音不動聲色地抿了抿唇。

嗯,不過等他回到王都,十月娶親,這兩瓣柔軟的唇就要去親吻別人了。

這個男人不能要了。

她突然就不想再看他。

然而慕璟明卻比她更早地現出意興闌珊的模樣,許是面具對他的吸引力就到此為止,他忽然冷淡地移開目光,轉身便走。

嘩啦——

手裏的畫像終於被璃音無意識揉作了一團皺紙。

璃音更加用力地轉身,用力到在周身帶出一股飛旋的涼風,邁開大步就走。

見她猛然間提步如飛,歸嵐忙快步跟上,在後面擔憂地道:“阿璃?”

璃音倏地停步回頭,寒聲喝道:“不許這麽叫我!”

歸嵐跟著停身,楞楞地道:“為什麽?”

頓了頓,想起方才那個野男人,委屈霎時湧進聲線:“他都可以……”

璃音冷哼一聲:“他也不可以。”

“那……那我叫你什麽?”

“那就什麽也別叫!你叫我做什麽,你永遠別叫我,你就不許和我說話!”

璃音轉身,再次大步流星地走了起來,雖被面具覆住了面頰,但看那兩股被大步顛得一翹一翹的發辮,就可以想見面具下的少女是怎樣一副氣鼓鼓的神情了。

她剛這樣氣鼓鼓地走出兩步,就聽得身後攤主大聲叫道:“哎哎哎,那位客人,你東西掉了!”

歸嵐循聲望去,見一位攤主指著地上一個精玉雕成的小人兒,正沖著慕璟明的背影叫喚。

而慕璟明好似全沒聽見一般,頭也沒回,只自顧往前走著,倒是個家仆裝束的少年迎面小跑著過來,就要去撿那玉人。

“童墨,別撿了。”

慕璟明這時卻忽然停下了步子,只依舊沒有轉過頭來。他叫住童墨,淡淡出聲:“不是什麽很重要的東西。”

說完便等了片刻,等童墨又小跑著回去跟上,便一起走遠了。

歸嵐正兀自盯著地上的小人發呆,就見少女修長的指骨往地面一掠,將那玉雕的小人掠走,粗暴地拿手心顛了顛,毫不珍惜似的,哼道:“把自己雕得這麽好看,自戀狂。”

然後就把那玉郎君捏進掌心,向歸嵐瞥過一眼:“走了。”

便轉過身,再沒回頭地走了。

歸嵐在她身後跟了一會兒,看她被步子顛得晃來蕩去的發辮,看著看著,突然就笑了。

“你生氣了。”他笑著說。

璃音不明白他為什麽要笑,但只覺被他這麽一笑,就更氣了,當即轉過頭去,橫瞪他一眼:“看到我生氣,你很高興?”

“我不是這個意思。”歸嵐見她誤會,忙慌裏慌張地搖手解釋,“只是你這樣生氣,很配這裏的熱鬧,很有活氣,不像……不像前兩天……”

前兩日的阿璃在流過那一場淚之後,就好像連生氣都懶得去生一樣,明明也給了他好言好語,但就是沒半點活氣似的,總是讓他感到不安。如今她雖在生氣,眼裏卻多了許多生動的神采,把那些叫人看得揪心的淡漠都沖走了。

璃音聞言,正要再冷言冷語奚落歸嵐兩句,卻忽有一道無聲的意念直達她靈臺深處,叫她整個身子僵停住了。

那些個法寶靈器並不能真正開口說話,自然也沒有所謂的嗓音和聲線,故而當它們向旁的靈物“說話”時,給出的其實是一種無聲的聲音。

現在,破軍就在用它那無聲的聲音問她:“何時回來?”

璃音想起自己墜落東海之前,曾對破軍說過,說她很快就會回去的。

但是現在,好像沒有回去的必要了吧。

她也是沒想到慕璟明都把她甩了,破軍竟還這樣殷切記掛著自己。

雖然她沒那個必要回去見慕璟明了,但還是有必要去探一探那副宴飲圖上的聚會的。

而且她早就盤算過,待她探明神弓所在,要再回到九百年後,就必須分毫不差地覆刻出她來時開啟陣法的每一步,那也就少不了破軍往她心口戳的那一個血窟窿。

於是她向破軍傳音:“明年吧,明年春天我應該會去一趟王都,到時候還要請你幫我個忙。”

璃音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沒等到破軍更多的回應,便就和歸嵐一起,繼續向前走遠了。

不經意往前方街角瞥過一眼,卻見一人墨發黑袍,銀甲覆面,正抱臂而立,他面具外的半邊唇角似笑非笑地向上勾著,見她發現了他,便黑霧一晃,消失無蹤了。

璃音時常覺得,這位魔尊估摸是入魔入得倉促,不曉得入魔後到底要走個什麽章程,又讀人間的某些話本子讀多了,就大發臆想,穿衣不能好好穿,非要穿一身黑不溜秋的,那笑也不能好好笑,一定要半擡唇角,要邪魅陰森,要笑得人心裏直發毛,方能彰顯他魔尊的身份。

其實入魔之後,那些魔頭本身的穿衣風格基本都是不會變的,該是白衣飄飄,便仍是白衣飄飄,他們就混跡在這一成不變的萬年日常之中,無聲無息,難辨難尋。

長街鼎沸,童墨穿過滿街的歡騰喧鬧,跳坐上一輛馬車前的駕座,扯過韁繩在手裏,轉頭隔著車簾,向車裏那人道:“小侯爺,那玉墜子已被人拾走了。”

車裏靜默良久,才傳出一個淡淡的聲音道:“知道了,回吧。”

既然在意,一開始讓他拾回來不就好了?非要等上了馬車,又再喊他折回去找,這街上熙來攘往這麽多人,哪裏還能尋得到嘛,真是搞不懂這位小侯爺。童墨嘆一口苦命,一扯馬繩,叫馬車慢慢跑了起來。

車輪在石路上碾出一片規律的吱嘎聲響,慕璟明靠壁坐著,視線一動不動地落在手中一幅工筆精巧的鎮宅神像上。

畫中人抱劍而立,藍袍長展,發帶輕揚,左邊一行小字,寫的是:北鬥第七天關破軍星君搖光。

慕璟明認得那柄劍,更認得那張臉。

他今日出門,本是要打探這幅畫的來歷的。

他盯著那個小小的“七”字,想起少女緊攥著那畫不放的模樣,重重闔上了眸,許久後,突然就著馬車並不算大的顛簸,嘔出一口鮮血。

她何時會回來呢?

不,她不會再回來了。

即便回來,也不是為他。

她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他而來的。

*

銀漢寂聲,月華如練,入夜後,萬頃海面便如一匹巨大的幽藍綢緞。

而緞面之下,無盡深海之中,璃音正歡快地伏在寬大的龍背上,游目四望,滿眼都是新奇,她興奮地拍拍身下龍背,伸手一點前方一處珊瑚瓊景,出聲指揮前進:“歸嵐,前面好漂亮,快先去那裏看看!”

游龍擺尾,推得龍身似劍,便一劍劈開深海淵流,向前飛竄而出數百丈,將少女帶去了一片珊瑚礁之中。

眼前珊瑚斑斕,各種不知名的大魚小魚便在其間慵懶穿梭,璃音從未見過此等海中奇景,她看得入迷,只覺逛海實在比逛街有意思太多。

不過今日出海逛的這一趟街,也不算沒有收獲。

她原本是很想那個人的,哪怕歸嵐和雲卿接連告訴她,那個人早已尋了新歡,連成親的日子都定了,她也還是很想他,就連拿酸話刺激歸嵐的時候,也總不忘把他一起數落進去。

畢竟她兩年來都在昏睡,所以他們的分別於她而言,幾乎就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事情。分明昨天他還閃著那樣熾熱的目光望她,說要給彼此一個身份,結果一覺醒來,這個身份就被他給了別人了。

她心裏知道要趕緊放下,但放下一個人又不像吹滅一支蠟燭,只需輕輕呼一口氣,就能撲滅心間燃燒正熾的火焰。

而與他見過一面之後,反倒像是有了一場鄭重的告別,告別完,便像輕輕呼出了那一口氣,自然便該放下了。

九百年後再見,便不當他是武寧侯府的慕玿小侯爺,不當他是小七,那她該當他是什麽呢……

“神君……”

她就當他是懸在天際的一顆星星,就當她從未將他摘來過人間。

她仰起頭來,想要努力透過茫茫深海,去捕捉到天上的一點星輝。

“九百年後的神君,現在會在做什麽呢?”

她這麽想著,今日逛累了的身子便漸漸困倦起來,她趴去歸嵐寬闊的龍背上,眼皮一合,便有些昏昏沈沈地睡去了。

“阿璃?”

歸嵐低低喚了一聲背上的少女,靜默片刻,便就輕緩游動,送她躺回了海底那塊巨大寒冰之上。

他靜靜盯了會兒少女沈靜安穩的睡顏,便又動作極小心地轉身擺尾,只身游入誰也望不見的某個大海深處,游向那個永遠也不想被她發現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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