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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看見你哭,我會心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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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看見你哭,我會心煩。”

璃音在安靜地哭過一場之後, 很快就又平靜了下去。

而她也是在平靜下去之後,才註意到歸嵐一雙眸子動也不動地望在自己臉上,愧疚哀戚, 簌簌地往下掉著淚,仿佛在她臉上望見了什麽令人萬分絕望的東西。她有些不明所以, 擡起手來, 一抹臉,竟抹了滿手心的淚。

原來她竟在人前流淚了。

原來人在太過突然地溺進太過龐大的悲傷中時,眼淚只是順著悲傷的情緒自己在掉,大腦卻是一片麻木,麻木到無暇再去顧及什麽不肯在人前落淚的自尊心, 麻木到早已做不出任何反應。

她再看眼前的青年嗚嗚咽咽,一顆顆晶瑩的淚珠就這麽啪嗒啪嗒、肆無忌憚、毫無負擔地直往下掉,心下不免覺得好笑:明明是你乘人之危,趁我重傷昏睡之際種下魂鏈, 對我做下這等無可饒恕的事,你欺負了我, 如今反倒哭得比我這個受害者還厲害, 任誰看了,都要以為是我欺負了你吧。

“你哭什麽?”

她擡手,輕柔地去擦拭他臉上的淚痕。

歸嵐沒料到她會為自己拭淚,且動作是如此憐惜,語調又是這樣柔緩,他有些受寵若驚地縮了縮脖子,見少女動作微頓, 生怕她誤以為自己在抗拒,又急忙將臉向前湊了湊, 乖順地任她擦拭。

“看見你哭,我會心煩。”少女替他擦完淚,輕聲,“所以以後也別在我面前哭了,好嗎?”

這話聽來溫情似水,實則只要稍加細想,剝開少女裹附在字句之上的溫軟聲調,就能察覺出其中令人心驚的冷漠。

但歸嵐顯然沒有察覺到,他收了眼淚,藏不住興奮地抿嘴笑著:“好,都聽你的。”

又或許他其實察覺到了,但還是忍不住翻來覆去回味著她話裏的“以後”二字,一時心中歡欣無限。

她說他們還有“以後”。

“都聽我的嗎?”少女聽到這句,卻不知想起了什麽,微微怔住了。

歸嵐怕她不信,忙用力點頭:“嗯,都聽你的!”

少女定定看了他半晌,忽然垂下眼睫,低聲道:“那我有個心願,可我自己完成它有些困難,這件事對我真的很重要。好歸嵐,你幫幫我,幫我實現它好不好?現在只有你能幫我了……”

歸嵐看她低垂著頭,一副不敢奢求他幫忙的樣子,想起自己小時候纏著爹娘要這要那,便要水裏的月亮,都是理直氣壯,毫無顧忌,哪裏會是這副小心疏離的模樣?他只覺心上像被尖刺紮了一下,急道:“我幫你,告訴我你要什麽,只要我能做到的,都一定會幫你去做。”

少女聞言擡起頭來,歸嵐這才發現她眼中原來沒有無助,沒有懇求,也沒有他想象中小心翼翼的脆弱,而是只有一片無波無瀾的平靜。她就這樣平靜地望著他,輕聲說出了她的願望:“我想要在這海底找到落日神弓。”

歸嵐聽少女說心願,只代入了自己,已做好了她要喊他去摘那鏡中花、撈那水中月的準備,卻沒想到她的心願會是這個,偏偏就是這個。

他不自覺躲開她的目光,囁嚅道:“我……”

“不可以嗎?”少女雖在追問,神色間卻仍是平靜,似是對他的反應毫不意外,“看來主人不願意陪我完成這個心願。”

歸嵐聽她口中喊出“主人”,渾身一震,他不可置信地擡眸望她,這一望,才終於讀懂了一點她藏在溫聲語調和平靜目光下的淡漠,他驚惶搖頭:“不是主人,我不是……”

他要當她的親人,不要當什麽主人,可他做了錯事,她再也不會把他當作親人了。他很想哭,卻又想起少女不許他哭,只好用力將眼淚憋在眼眶裏,不讓它們掉下來。

心緒起伏間,體內不受控地生出一陣嗜血的渴望,歸嵐身子微不可見地僵了下,他慌忙垂眼,想要掩住眼底掠閃而過的紅芒,淚珠卻就再掩藏不住,被闔下的眼皮擠落,大顆大顆地砸了下去。

他怕自己的眼淚惹少女心煩,忙轉過身去,閉了閉眼,道:“阿璃,我出去一下。”

便化形為龍,破開深海,匆匆而去了。

璃音靜靜看他遠去的身影,腦中飛快整理著方才那一番試探中得出的信息。

第一,歸嵐將她鎖住,應當確實只是由孤獨催生出了偏執,暫時看不出有別的心思,而這個魂鏈是不必妄想他會主動解除的了。

第二,他抗拒提起落日神弓,且絕不單單是出於神尊遭其誅滅的哀恚,否則不會那樣避開她的眼神,心虛又怪異。

至於第三……

璃音無聲壓下血管中被他勾起的那陣狂戾躁動,伸舌抵了抵齒尖。

他體內一定還埋藏著更深的秘密,且極有可能與糾纏了自己多年的渴血之癥有關。

他此刻突然離開,是去做什麽了呢?

璃音努力不去做那個最壞的設想,那個設想對於猰貐神尊而言太過殘忍了。

可越是不去想,這個想法就越是叫囂著直往心頭冒:神尊口中那個隱於世間的另一條魔龍,會是他麽?

*

歸嵐回來的時候,血氣平穩,眼底已十分清明。

璃音看著他,又不禁在想:是在哪裏飽餐一頓回來了麽?

“阿璃,你想出去嗎?”歸嵐小心地坐去少女身邊,眼中閃著局促的盼望, “你不是想要逛街的嗎,我們明天一起去吧。”

璃音並不答話,只把視線落在冰榻上兩個小泥人身上,兩個泥人面容粗糙,卻都笑得明快,手挽著手,形狀親密,她盯了半晌,忽道:“不公平。”

“你明明知道我違抗不了你的任何意志,我即便說不去,只要你想,我最後都還是要陪你去。”璃音一把推倒那兩個泥人,冷冷看向歸嵐,“而你嘴上說願意陪我去做任何事,又說什麽都聽我的,只聽我的話,說什麽要把命都給我,結果通通都是騙我的,讓你陪我去找一把弓也不肯,你們男人嘴裏的話根本沒一句可信。”

“阿璃,我……”

一提到落日神弓,歸嵐的眼神便又閃躲起來,但這一次,短暫的逃避過後,他又眸光懇切地望回少女,近乎哀求地道:“除了這個,我什麽都答應你,你要做什麽我都陪你,就除了這個……明天陪我出去好不好,我們說好要一起牽手逛街的。”

璃音適才本就是故意在拿話刺他。

一夕之間,一心信賴的盟友變成了深不可測的惡魔,她不可能再繼續對外界不聞不問,四季不分地等下去了。

她算過日子,明天是八月十五,中秋佳節,是天上人間、凡人神鬼都企盼著團圓的日子。歸嵐一定會要求她在這個日子裏陪他做些什麽。

所以她是在抓住機會和他談判:“你答應陪我去找弓,我就答應明天陪你出去逛街,吃月餅,看月亮。”

其實要找一個靈器本不必這麽麻煩,奈何神弓已自封靈魄,她無法再以神識探查,只能是像大海撈針那樣,一點點用眼睛在海底搜尋。她對東海並不熟悉,又被牽制住了神魂,這件事,沒有歸嵐的幫助和允可,她確實辦不到。

或許殺了歸嵐,魂鏈便可解開,她便就少了束縛,這不是件容易的事,但也不是不可能。但拋開魂鏈不談,歸嵐依然是助她找到神弓的最佳幫手。還是那個原因,她對東海並不熟悉,而沒有人會比歸嵐更熟悉大海。而在最壞的那個設想中,若歸嵐就是那條魔龍,那麽他可能也正在尋找那把神弓,跟在他身邊,應該是更好的選擇。

看來是被一起吃餅賞月的畫面激蕩起了心神,但又實在抗拒去找那把神弓,歸嵐望著她,好一陣支吾躊躇,顯是頗為糾結。

璃音抱了胳膊冷笑,繼續拿話刺他:“不答應就算了,以後主人要做什麽,也不用再裝模作樣來過問我的意見,直接下令就是。”

歸嵐最聽不得從她口中喊出“主人”兩個字,一時心中絞痛,體內那股暴戾的沖動竟又翻湧上來。

他輕闔了眸,深深吸氣,平覆下不斷上湧的躁動和淚意,半晌,他睜開那雙被淚水浸潤的雙眸,胸膛輕微起伏了兩下,才道:“好,我答應你,只要你從此以後,都別再說什麽主人。”

若在墜海之前,哄人達成這樣一樁交易,璃音一定會得意地動動眉梢,等著別人來誇她厲害。

但眼下,她只是心中眼中都沒什麽波瀾地道:“謝謝你,歸嵐。”

無論是去恨一個人,還是愛一個人,都是需要力氣的,而她早在歸嵐面前無知無覺地哭過那一場之後,就再沒有這樣的力氣了。

她不恨誰,也不愛誰,若非要說有什麽情緒,可能就是覺得自己有點傻,竟會放任自己去喜歡一個不該喜歡的人,又依賴一個不該依賴的人。

好像兜兜轉轉回到一個原點,她又回到了剛重生時的那一份心境。

她活著,只是為著還有一個任務尚未完成。

而她不殺歸嵐,也是為著他是助她完成這個任務的最佳幫手。

“你不用和我說謝謝,親人之間不用說這個的。”歸嵐眼中又閃起那種局促的盼望,“那明天……”

“嗯,明天我們一起出去逛街市,吃月餅,看月亮。”

歸嵐歡喜地去將泥人扶起:“好,我們——”

話未說完,面色驟變,就在狂猛驚濤突襲而至的那一瞬,歸嵐身形疾晃,一聲龍吟響徹深海,巨大的龍身迅疾盤繞,將少女緊緊護去了龍身之中。

“是他。”歸嵐赤紅著雙眼,警惕地向海面的方向望去,“他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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