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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她占出慕璟明這一生,最後死得不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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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她占出慕璟明這一生,最後死得不算好。

但她和慕璟明終究還是有些不一樣的。

她曾犯下過無可挽回的大錯, 她的痛苦,她的掙紮,她的不開心, 都只是一個罪人無地自容的逃避,是她讓所有人失望的懲罰。

而慕璟明的心裏更像是一片荒蕪, 有些不甘願因落敗而死, 卻又有些無所謂活。

所以在他隱秘的內心深處,一直在秘密地等待著,等待一個可以讓他理所當然死去的時刻。

所以他會毫不猶豫地殺掉那些刺客,但也會不做任何抵抗地喝掉母親親手端來的“毒”魚湯。

這一份隱秘的期盼,或許連慕璟明自己都未能清楚地意識到。

但璃音曾獨自在月牢中艱難地等待一場屬於自己的處決, 等了整整三百年,她當然能意識到此刻的慕璟明在等什麽。

他背對著她,似乎睡著了,也許正警惕又期待著她欺近身去, 翻出他方才當面告訴了他位置的利劍,往他心口捅上一下。

“小七, 你是不一樣的。”

璃音不知為何, 眼眶有些濕了,他和她怎麽可以一樣,她是壞蛋,是妖女,是會吃人的惡魔,可他是那樣幹凈澄澈的一捧星輝,他怎麽可以也想要去死呢?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流淚了, 她向來只有躲進誰都看不見的角落,才會流淚的, 或許是被勾動心事,又或許是今晚的夜色過濃,讓她有了流淚的沖動:“你明明……你明明值得好好活著啊。”

但被暮色偶爾牽動的脆弱,也只需悄無聲息地留在暮色之中。

翌日一早,慕璟明解了璃音腕上的禁制,就又神采奕奕地去過屬於小侯爺的放恣生活了。

璃音是個酷愛鉆研的人,但她向來只鉆研自己覺得有意思的事。

像煮飯做菜這種事,她就覺得沒什麽意思,要她鉆研是不可能的。

而且她怕火,討厭竈火燃在身邊那種熱烘烘的感覺,就更不愛在廚房多待。

於是中午,她照舊用筷子撥熟了一鍋菜葉給小侯爺端上了。

晚上,繼續糊弄一鍋菜葉。

第二天中午,還是菜葉。

童墨嘴角抽了抽,轉頭一看,小侯爺倒吃得挺開心,他嘴角就抽得更厲害了。

到第二天下午,府裏來了客人。

來的是楚夫人的弟弟,論輩也算是慕璟明的小舅舅,不過兩人年紀相仿,彼此相處起來倒是沒什麽拘束,很聊得來,所以小舅舅來了府上,拜過姐姐,就直奔慕璟明院裏來了,兩人也不知在聊什麽,一直聊到飯點,就說要留下來吃飯。

童墨真怕璃音又端出一盤子菜葉來敷衍,平日裏仗著小侯爺縱容,糊弄糊弄也就罷了,今日好歹有客,可不能由著她亂來,失了侯府的禮數。

他剛要跑去廚房提點她幾句,就見璃音手裏提了兩個大食盒回來,他跟上去一看,才知道這丫頭竟去醉仙樓打包了一整桌的好肉好菜,直接換用侯府的碗碟裝了,就要給客人端過去。

童墨:“……”

誰精得過這丫頭。

璃音覺得自己身上優點不多,但有自知之明絕對要算一個,她當然不會真讓自己的手藝去給侯府丟面子,不過她這頓飯買得殷勤,還有另一層緣故,那就是因為今天來的客人,是楚作戎。

是在四年後,將會畫出那幅宴飲行樂圖的楚作戎。

而且他還是楚雁兒的先祖呢。

璃音對他的興趣可真不是一點半點。

於是她一邊布菜,就一邊打量這位楚公子,看他約摸二十歲上下,竹青鶴氅,錦袍玉冠,斯文秀雅,一看就是個慣愛舞文弄墨的,偏名字取得威武,與他通身的文人氣質全不相稱。

左司馬一門武將,滿心希冀兒子以後也能是個威猛的大將軍,因此給他取名叫做楚作戎,卻不想兒子越長大竟越成了個陰柔書生的模樣,二十歲了,也不娶親,整日只知埋頭作畫,一說去戰場,就搖頭搖得發冠和眼淚一齊掉下來,氣得父母又打又罵,連聲哀嘆,最後也只能是無可奈何。

這兩天逼婚似乎又逼得緊了些,楚作戎坐在慕璟明的屋子裏,也是一聲接著一聲地嘆氣:“唉,這兩天我爹又催我娶妻,我也只能來你這躲躲清凈。”

慕璟明含笑瞥過一旁明顯豎起了耳朵的少女:“娶妻不好麽?”

“我為什麽要娶一個面也沒見過的姑娘。”楚作戎滿身拒絕,連連搖頭,“再說,你也知道我在外面是什麽名聲,那姑娘被說了與我的親事,估計巴不得我哭著去跟父親拒了呢。”

璃音聽了這話,覺得這人倒真有點意思,不由趁著給他擺碗筷時,又多瞧了他兩眼。

這一瞧,卻把她瞧得一怔。

楚作戎身骨清瘦,眉眼懨懨,但因他自帶一股厭世文弱的風流氣質,與他這副形貌可謂是十足相得益彰,故而璃音乍看之下,並未察覺出什麽不妥。

但此時凝神一瞧,竟見他眉宇間隱隱籠著一層陰氣,這種陰氣是陰靈獨有的,一般不該出現在活人身上。

璃音細細打量著楚作戎的眉眼,布置碗筷的動作就不禁慢了又慢。

這人要麽已經死了。

要麽身邊常年有個死人作伴。

但無論哪種情況,都讓璃音覺得眼皮跳得厲害,有些不妙。

她給楚作戎布置的那一副碗筷拿得很慢,放得卻極快,快到楚作戎都不由得側頭打量了這個奇怪的小丫頭一眼。

而璃音一放下碗筷,就忙暗暗掐著指頭算了一卦。

這一算之下,更覺不妙。

她這一卦卻不是為楚作戎,而是為慕璟明占的。

她占出慕璟明這一生,最後死得不算好。

雖說這位慕小侯爺於她而言,其實是九百年前的古人,他這一生的結局不管是什麽,總歸都是一個死,而且早已死了九百年了。

但死和死之間,也是有不同的。

他是下凡歷劫的神君,若只是肉/體在凡間死亡,死後歸位,下界的一切便如雲煙過眼,他仍會是紫宮裏那位壞脾氣的北鬥第七星君。

但他的魂魄若是在凡間受到損害,那這損傷可是要跟著他回到天宮的。

甚至若是慕璟明的魂魄遭了妖鬼吞噬,那麽他就再也無法歸位,世間就將再無搖光神君了。

想到這裏,璃音的心尖和手指不由得一起顫了一顫。

就算凡間的慕璟明可能想死,但天上的搖光神君可未必有這想法,而且看他對攬華無意間尋死時的態度,神君是絕對不會想要去死的。

更別提她還在四月的暖風裏向他承諾過的,一定會護他周全,要助他往後都逢兇化吉,吉祥如意的。

璃音指骨無聲地攏了攏,這個陰氣纏身的楚作戎跟慕璟明走得這麽近,不知會引些什麽不幹凈的東西過來,實在是個大雷,但若現在設法把他趕走,四年後可能就不會再有那張宴飲圖,那麽她出現在此時此地的時空因果就會遭到破壞。

她眉心越鎖越緊,一回頭,忽見慕璟明正也滿臉陰氣,不大高興地盯著自己。

只不過那可不是死人的陰氣,而是一被人忽視就不爽的小祖宗脾氣。

當然,他這種小狼壓著喉嚨不滿低吼般的脾氣和神情,璃音從沒怕過,甚至一律被她打為了撒嬌。

撒嬌挺好,至少有生機,有活氣,比他那晚空洞望著天幕時的樣子讓她安心多了,也讓她方才躁亂的心緒有了一瞬寧定。

眉心不自覺舒展開來,當下笑著抓起一副碗筷直接塞進慕璟明手裏,熟練地給他順毛:“今天不是有客人嗎,明天再給你做你愛吃的。”

童墨在一旁聽著看著,嘴角又不自覺抽動起來了,心想這女的說的小侯爺愛吃的,該不會是指她用筷子炒的那些菜葉吧。

但慕璟明看似不情不願地“嗯”了一聲,眼底的沈冷卻明顯消散了,甚而隱隱浮現出一點清爽笑意。

楚作戎見狀,驚得下巴都要掉下來,這才趕緊仔細端詳起身邊布菜的這位姑娘來,看了半晌,忽地激動到拍桌而起,讚道:“美,實在是美,我還從未見過這樣溫碧似玉的美人。”

他這讚賞實在不含有男子對美貌女子的渴求,而全是畫師看到一件極美事物時的心癢。

他看得入迷,完全沒註意到慕璟明越來越難看的臉色,只自顧自往璃音身上瞧著,越瞧心越癢,終於忍不住說道:“姑娘,不知可否賞在下一個榮幸,讓在下為你描一幅畫?”

“好啊。”璃音答應地爽快,她本就有心探探這個楚作戎,“去楚公子府上嗎?”

慕璟明臉上冷得能凍霜,但居然也沒不讓她去,只用眼神不斷向楚作戎發射著寒光:“小舅舅墨筆精妙,不知屆時侄兒可有幸在旁一觀。”

“好啊,來,都來!”楚作戎卻在這方面少根筋似的,站在那裏兀自興奮地拍手,“明兒中午就來,小舅舅請你們喝酒。”

後面他和慕璟明兩人又聊了些什麽,璃音就沒再聽了,而是回房往妝鏡前一坐,就開始細細琢磨,要如何不叫那些陰氣侵擾到慕璟明的身上。

搖光的仙法和記憶都被封著,她不敢妄動靈力,唯恐渴血之癥發作,無人壓制得住。

她靜坐鏡前,思來想去,直想到日頭完全西墜,點點星光浮上了夜幕,才終於靈光一閃,在屋內翻出自己那身青衣紗裙,還有一個針線簍子,像做了什麽極困難的決定似的,一咬牙,就往一根小小的繡花針上穿了線,在裙子的內襯裏歪七扭八地縫起線來。

璃音正艱難和女紅做著鬥爭,忽然門外起了一陣吵嚷。

似是童墨要攔著什麽人進來,但顯然是沒攔住,不一會兒,一個膚色黝黑的彪形大漢就踏著大步闖了進來,他直闖進璃音屋內,指了璃音的鼻子就喊道:“今晚我家郎君食用的飯菜,是你給準備的?”

“這是楚公子家來的人。”童墨落後幾步跟了進來,忙愁眉苦臉地向璃音說明情況,“說是楚公子今晚一回府,就上吐下瀉個不停,這會兒人都暈死過去了。”

那大漢怒瞪著璃音,向童墨道:“何消說,定是飯菜裏被這毒婦投了毒,我打聽過了,連這侯府她也是新來的,焉知不是哪國派來的細作,我今日也不為難你們武寧侯府,但這毒婦必須跟我回去受審。”

說著一把就抓起璃音的胳膊,要往門外拉:“走,跟我去見家主!”

璃音倒無所謂去左司馬府走一趟,要能讓她有機會搭一搭楚作戎的脈,就更是意外之喜了,反正今晚的菜都是她直接從醉仙樓買來的,要脫罪也方便,於是當下也不辯駁,只是由那黑大漢拖著自己走。

拉扯著走到房門口,卻忽然有一只胳膊橫伸了出來,攔住兩人去路。

璃音扭頭一看,不由輕怔,慕璟明什麽時候來的?

他瞧也沒瞧那黑漢一眼,只是靜默地看著她,臉上又漸漸現出那種空洞的神色來。

璃音 心猛地一沈。

他也覺得那毒是她下的?

這本是個合理的懷疑,她不該為此感到難過。

只是……

不知為何,前世虞家村慘劇發生後的那一夜,商止師兄那張悲痛的面龐竟在此時浮現了出來。

“阿橫,你知不知道,你殺人了!”

他是那樣的不可置信,那樣的絕望又失望。

無論過去多久,她都忘不了他那個失望的神色。

她也從來不敢想象,若那時巫真師姐還活著,若是這份失望出現在了巫真師姐的臉上,她還有沒有多活一刻的勇氣。

還有商月,盡管他是那樣溫柔地安慰她,不惜一切地包庇她,甚至為她頂罪,但這份包庇仍舊是以失望為前提的,他的很多溫柔總是以“失望”為前提的。

“阿橫,你的心冷一點,硬一點也沒關系,我會把它捂熱的。”

“阿橫,個子矮是矮了點,但我不介意。”

“阿橫,雖然你的脾氣是怪了點,但我喜歡。”

但後來他又要說:“阿橫,你不愧是鐵石做的身子,更不愧是鐵石做的心腸!”

為什麽她總是在讓他們失望呢?

慕璟明也對她失望了嗎?

所以才露出這樣空洞的眼神。

就在她這突如其來的一陣不安中,慕璟明開口了,他的眸光隱在暮色之中,問出的話卻是直截了當,開門見山:“是你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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