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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這份焦急,是獨屬於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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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這份焦急,是獨屬於他的。

畫中的少年穿一身冷藍繡銀的束腰錦袍, 長長的發絲高束飛揚,雖在抻臂拉弓,眼神卻不向前瞄準靶心, 而是正回頭望著什麽人。

那微微挑起的眉梢,漾著星子似是含笑的雙眸, 以及被這笑意柔和了的冷冽面龐, 在畫師精巧的工筆描摹之下,都被極盡生動地描畫了出來。

這副表情璃音太熟悉了,熟悉到比起那把赤紅色的大弓,她更先認出了這張臉。

而這張臉的主人也並沒有否認,但他也沒有直接承認, 他給出的回答是:“可能是吧。”

“這旁邊題著鹹承二十九年,楚作戎作畫。”虞宛初伸手撫過畫旁小小的一行題字,在腦中努力換算著這個年號,“鹹承二十九年……那這是九百多年前, 酆朝時候的畫了?”

攬華端了茶盞在手裏,抿了一口, 緩緩地道:“這畫你們都不認得麽?”

昨晚那位楚娘子可是一瞧見這畫, 眼睛就亮了,原來這是她先祖傳世的一幅名動一時的畫作,曾被譽為工筆寫實巔峰之作,攬華聽著她興奮的介紹,一邊“哦”著點頭,一邊想的是:我可不懂什麽寫虛寫實的巔峰,我就是在父皇的藏品裏隨便翻翻, 看它夠大,就拿來掛上了。

她看這幫修士神仙比自己還不識貨, 終於輪到自己當“行家”了,就抿著茶,十分懂行一樣給他們介紹:“這畫是酆朝一位字畫名家,楚作戎先生的大作,傳了九百多年了,乃是工筆寫實的巔峰作品,據說這位先生從來不作虛構山水,只畫真實發生的場景,所以這畫裏的景象,肯定是他親見親畫的。”

璃音仔細看著那一行題字,半晌,忽地扭頭向攬華笑道:“這些都是楚娘子告訴你的吧。”

攬華自小就獨愛騎馬射箭,對琴棋書畫這些文縐縐的東西毫無興趣,這會兒被揭穿了也不臉紅,只睜大了雙眼,佩服道:“仙長,你真的會讀心術?”

這字畫風格都和楚雁兒一脈相承,楚雁兒又是從書畫世家裏沒落下來的,再一看楚作戎的姓氏,也不算難猜。

璃音笑著又問攬華:“楚娘子人呢?還有山桃和帝君,怎麽不見他們。”

攬華“唔”了一聲,簡略回道:“他們好像有什麽冤情,去京兆尹衙門裏告狀子去了。”

說著又湊近床頭那畫,她方才裝模作樣對這畫點評了幾句,行家裏手的癮頭她也過夠了,這會兒就恢覆本性,看著畫搖起頭來:“說是寫實畫作的巔峰,但我看也就那麽回事,你們看這少年回頭,分明是在看著什麽東西,但視線裏偏又什麽也沒有,肯定是畫漏了吧。”

一扭頭,就去問搖光:“仙長,這畫上的少年真的是你嗎,那時候你在看誰呀?”

搖光卻只是怔怔順著那畫上少年的視線望著,似乎努力想要望見什麽人,但無論他怎麽看,那裏都只有一張擺滿肴饌的席案,席前空空蕩蕩,什麽特別的東西也沒有,但搖光總覺得,那裏應該……應該要坐著什麽人的,應該要坐著一個很重要的人的。

可卻偏偏什麽人也沒有。

他擡手按了按額心,腦子裏似有什麽東西在隱隱發脹。

怎麽會什麽人也沒有……不應該什麽人也沒有的……

他還要再想,心臟卻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狠狠攥去了掌心,揉搓玩弄著捏緊,再捏緊……

很快就有痛苦混著腥甜一起從喉間翻湧上來。

又是這種感覺。

這是第幾次了?

“小七!”

“神君!”

“仙長!”

驚呼聲從四面八方傳了過來,他拉起袖子,輕輕擦了擦唇角,果然擦出一片殷紅的血跡。

他默不作聲地將視線從畫上移開,轉而去尋找那張能讓自己安定下來的臉。

那是一張如瓷如玉的臉。

多少年來,這張臉上或怒或笑,或冷或嗔,他看過她對著師兄師姐撒嬌的樣子,看過她躲起來靜靜流淚的樣子,看過她哄著月宮那位少主逗他開心的樣子,他看過她那麽那麽多張生動的表情,卻沒有任何一張是屬於他的。

因為在她的世界裏,她根本就不認識他。

是他來得太晚了。

而現在她是這樣焦急地望著他,不停地喚:“小七,小七?”

她用這樣擔憂關切的神情,只看著他一個人。

這份焦急,是獨屬於他的。

攥在心臟上的那只手突然就松了勁,像是大發慈悲,容許他喘過了這一口氣。

只有看著這張臉,那些總會無端從不知名處冒出來糾纏自己,卻又不肯消散的痛苦才不會發作。

他本來已經好久沒有發作過了。

他壓下喉間那股腥甜,努力扯動唇角:“老師,我沒事。”

“真的沒事?”

他看到她皺起了眉,這可不好。

他更喜歡在她臉上看見她的笑,就比如適才她拿著他那副醜畫像時那樣的笑,於是他繼續努力拉動唇角,要扯出一個叫她安心的笑:“真的沒事,可能是最近牽動了一些舊傷。”

看她擰著的眉心稍稍舒緩,他才緩聲答了攬華方才的問話:“只是畫上的這些事,我並不記得。”

璃音聽他這樣說著,不禁去想:九百年前,他明明在場,卻不記得的,會是什麽事?

她心念一動,問他:“小七,會不會是你在人間歷劫時候的事。”

卻見他凝神細想間,忽地悶哼一聲,眼中藍白色冷光大盛,只聽嗡的一聲劍鳴,破軍閃著凜冽寒光倏然現身,橫劍往主人背後一撐,就撐住那個唇角不斷有鮮紅血液溢出的踉蹌身影。

“小七!”璃音連忙起身將他扶住,“是我不該問,想不起來,就不要想了。”

什麽舊傷能把北鬥第七神君傷成這樣。

她於情之一字上是很單純,但也不是笨蛋。

這位神君歷劫十次,十次皆忘的事跡她不是沒聽說過。

眾仙只道他是天生的星鐵冷情,眼裏永遠高傲得只看得見他自己,正是因為對他人無情,所以才總是可以忘記得那麽幹脆徹底。

但璃音瞧他這副模樣,竟比那些執念鑿心,不得不被賜了忘川水的仙子神君們還要痛苦幾分。

她也沒有忘記他提起那些遺落的記憶時,總是很落寞的神情。

那段記憶裏,一定有對他而言很重要的人吧。

或許,他其實並不想忘的。

璃音想著,就看到他已擡起了眼,再一次扯過袖子擦掉唇畔的血跡,狀若無事地笑道:“我沒事。”

見他這樣,璃音有些不滿地皺一皺眉:還在這騙鬼呢,長了眼睛的都看得出來,你明明就有事,而且是有很大的事好吧。

她不客氣地拉過他一只胳膊,就搭上了他腕間跳動的脈搏。

……好像真的沒事。

至少身體上沒事。

璃音也算放下心來,但還是瞪他一眼,威脅:“有事不許瞞著我,被蚊子叮一下也不許瞞著。”

她最討厭猜別人的心思,前世就猜得夠累的了,一想到面上這麽乖巧的小七也很可能藏了一堆心思等著她猜,就覺得有點頭昏腦漲。

她見他烏黑的眼睫扇了扇,乖巧應聲:“知道了。”

還算聽話。

她這才放下他的手,繼續轉頭去研究那畫:“既然只畫實景,那至少說明,在鹹承二十九年,神弓就在這場宴席之上。”

眾人看璃音給搖光診過了脈,也就不再多問什麽,這種天上神君的陳年舊事,自然也只有這位仙子敢問,哪裏是他們能夠僭越多嘴的。

虞宛言順著她的話道:“就算知道它九百年前就在那裏,現在依然是無處可尋了。”

是啊,曉得它之前在哪處宴席上出現過又有什麽用,都已經是九百年前的老黃歷了,畫中人早就全都作了古,不知投胎轉世到第幾輪了,唯一可能知道點什麽的搖光神君又對這一段往事全無記憶,這線索真是有了也等於沒有。

一時眾人又都陷入了沈默。

攬華看看這群束手無策的仙人,又一次忽然開口,語出驚人:“怎麽無處可尋,你們不都說了,它九百年前就在那裏,那直接去九百年前拿不就好了。”

所有人再一次齊刷刷擡頭看向了她。

攬華迎著眾人驚異的目光,仿佛她剛才說了多麽荒唐無羈的話似的,歪頭眨了眨眼,道:“怎麽了,你們不是神仙麽,難道連這個也做不到?”

她扭頭望向璃音,指著身下這張雕花大床,確信道:“仙長,你那天在我床上留的這個陣,不就說什麽‘時空長河,心念所至,皆可覆原’麽,這個意思,難道不是說能回到過去?”

搖光眸中有微不可見的細碎光亮閃了閃。

璃音卻有些躊躇:“我是說過,但是……”

她在攬華床上留下的這個“哐哐覆原大陣”,只是一個存本覆原的陣法,而非穿越時空的陣法。

即便加上了北鬥星君特有的定四時、導萬方之力,也只是給這個陣法加上了一個時空羅盤,可以任意選擇自己想要覆原的時間點,但這個時間點,只能向著畫陣存本的那一刻之後任意,卻不能向前,因為無論如何,都要先存本,方可覆原。

也就是說,如果要用它覆原九百年前的某樣東西,那就必須要在九百年前,就在那樣東西上預埋下這個陣法。

可她卻聽見身旁的搖光忽道:“可以。”

她不可置信地擡眸看他,卻對上他篤定的眼神,篤 定得仿佛他親身試驗過這個陣法的效力一般,他漆黑的瞳仁直直望著她的眼睛,他說:“這個陣法,確實可以帶老師回到九百年前。”

只是說完這句,他卻忽地垂下了眼睫,適才咳過血的喉間還帶著些啞:“但是此法不可用。”

璃音一楞。

他是個很好懂的人,她已經能讀懂他的很多動作了,比如這個垂眼,那就是他有話想說而不方便說時,特有的動作。

話音落下,良久,他倏然擡眸,定定地望向虞宛初:“虞姑娘,還是說說你師父的法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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