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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世上本無事,瞎忙自擾之,只要肯偷懶,天天躺床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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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世上本無事,瞎忙自擾之,只要肯偷懶,天天躺床板。

這世間還藏著另一條魔龍。

這話如果是璃音在前世聽到的, 她會以為這另一條魔龍指的就是她自己。

可現在是人間的慶寧二十三年,她雖已顯了龍化之癥,但尚未殺人拆骨, 除了搖光神君和虞家一對姐弟,也從未有人見過她這副紅眼龍角的樣子。

眼前浮現那時虞宛言調轉長劍, 對她滿臉警戒的模樣, 璃音眸底的血色黯了黯。

她很害怕他的那種眼神。

這份害怕,不是有些人見到毒蛛碩鼠時尖叫的那種害怕,而是墜崖之人本就只是虛虛攥著手中最後一根吊命的藤蔓,那根藤蔓上卻忽然生出銳利的尖刺,深深紮進掌心裏的那種害怕。

害怕到仿佛只需那一眼, 就能消弭掉她所有看雲看山看螢火時,偷偷對這世間生出的那一點點“再多活一活也很不錯啊”的貪戀。

小墨龍看璃音眼神飄忽地走著神,不滿地探出兩只小小的前爪,在她耳邊用力拍了兩拍:“這孩子, 怎麽回事,長輩正和你說大事呢, 回神回神!”

“您講, 您講。”璃音忙做洗耳恭聽狀。

其實她對什麽光覆龍族、統禦萬龍,是一點興趣也沒有的,但畫外竟還藏著一條嗜血魔龍,而她,甚至整個天宮,竟從未有誰聽說過,總讓她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懷疑是這個老龍編出來誆她出畫的。

“那東西恐怕和我一樣,也有不死不滅之身。”小龍說著頓了頓, 面色凝重起來,“而它和我不一樣的是,我是受了那魔玉葫蘆殘害,被迫吸染了魔性,才會變得神思狂亂,不得不飲血吃人……”

玉橫聽自己的劣跡又一次被翻了出來,忙在璃音腰間蹭了蹭,向主人表示自己現在是個乖寶寶。

璃音摸摸它的葫蘆腦袋,給它順了順並不存在的毛。

“它現在倒是會裝乖。”小龍見狀哼了一聲,語氣裏說不清還有幾分恨,但很確定帶了幾分莫名的心酸的滿足,“我雖敗給了它,它卻認你為主,何嘗不是我贏了,哈哈,是我贏了,是我的神龍血脈贏了!”

看小龍眼底閃著自己看不太懂的詭異又偏執的碎光,璃音偏了偏頭,心想:自己“繼承”它的神龍血脈,也是在玉橫認主之後,為她重塑肉身時候的事了,要說贏了,不如說是她凡人身死時,隨身帶著的那大一把綠豆贏了。

“神尊,有點跑題了。”她小聲提醒,努力拉回話題:“您方才說,它和您不一樣,那它不是受魔氣侵擾,難道是天生的魔龍?”

小墨龍搖頭:“這世間有沒有天生的魔龍,我不知道,但眼下藏在暗處的那條,絕對不是什麽天生的魔龍。”

“您知道它是誰?”璃音連忙追問。

“我在差不多五年前,與它打過一次照面,龍族雕零已久,只餘下我青龍一脈,我卻並不記得族中有過這樣一位後輩。”

說著,小墨龍身上的線條變換,變出一條與之前有七八分相似的小龍來。

“喏,它就長這樣。”

璃音左看右看,只覺得眼生。

龍族確實雕零已久,據她所知,九百年前,九重天上曾爆發過一場神魔大戰,恰逢搖光歷劫下界,戰場上少了最驍勇能戰的前鋒,於是那一戰打得格外艱難慘烈,龍族合族都上了戰場,死傷慘重,除青龍一脈,盡皆戰死。

神魔大戰不止爆發過這一次,但就只有這一次,是璃音了解得格外清楚的。

慘烈是一方面,不光龍族,天宮各部都是傷亡慘重,就連商止師兄的腿疾,也是在那一場大戰中落下的。

她身邊都是大英雄,除了她自己。

但此戰令人難忘就難忘在,那位魔尊的出身實在是奇特,由於過於奇特,所以璃音記得格外清楚:誰能想到,那魔尊並不是什麽災星降世、天降魔頭,也沒有什麽能一劍斬天神的驚人修為,他竟只是幽冥司一個普普通通、每日兢兢業業謄錄冥牒的小文吏。

彼時人間小國分裂,彼此間戰亂不休,打了幾百年也沒等到哪位梟雄,打出個天下一統。

地面上一打仗,地下的陰官就有的忙了。

那小文吏每日謄抄整理堆成小山的死人簿子,筆頭都寫呲了不知幾萬支,他抄了幾百年,每天只睡一個時辰,抄得眼底下一片烏青,時常抄得怨氣比黑白無常勾回來的鬼還重。

終於有一天,在手中筆頭又一次開始劈叉的時候,他忽覺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他差點就猝死在了桌前,差點就也成了桌上那些堆成小山的冥牒中,毫不起眼的一小行名字。

於是這位天天都在鬼門關裏勤懇任職的小鬼吏,在自己的魂魄也去鬼門關兜了一圈之後,他躺在床板上,頂著兩個烏青的黑眼圈,悟了:世上本無事,瞎忙自擾之,只要肯偷懶,天天躺床板。

那些個勞什子的勾魂名單,我每天就胡亂抄兩個應付應付,不就得了?於是把被子一拉,呼呼大睡去了。

就這麽敷敷衍衍過了幾十年,小文吏每日睡得飽飽,把自己養得精神煥發,卻不想一日,一只本該在十年前就被勾走的陰鬼,不知在哪間廟裏偷喝多了祭酒,竟一路迷迷瞪瞪,吹著小風,哼著歌兒,晃著醉步,晃在陰山道上,迎面一頭就撞在了黑無常的哭喪棒上。

黑無常黑著臉把那陰鬼勾回,一審問,那醉鬼竟還有幾百個陰鬼弟兄,都是打仗時被同一個大炮彈炸死的,每月初二都要聚在一起飲酒作樂,他睜著朦朧醉眼,見弟兄們都沒被抓來,就自己一個被關了,登時心裏不平衡,劈裏啪啦報出一連串的大名,把好兄弟們一個不漏全供了出來。

閻王震怒,下令徹查。

小文吏眼看著東窗事發,閻王很快就要查到自己頭上,哆哆嗦嗦,只是這偷出去的懶,就如潑出去的水,這時再要補救遮掩,已是覆水難收了。

橫豎都是一個死,砍頭也比累死強,小文吏怨氣上頭,就地入魔,牙一咬,心一橫,就比對著那些本該入牒卻被他放過的名字,一個個上門敲打:“要麽勾魂等死,要麽跟我造反!”

被他放過的陰鬼多是死於戰事壓迫,心裏本就埋著血性不甘,這時一經挑唆,立刻跟著他大幹特幹了起來。

他就領著這樣一支陰鬼大軍,打翻冥府,打上九重天,真的造反了。

最後還是搖光歷劫歸位,一劍斬落了那位魔尊的腦袋,才算平息了這場禍事。

但這也推進了天宮和幽冥司裏的一場大變革,規定在任神官,無論品階,每日任職時間不得超過四個時辰,每月要有固定休沐的日子,關愛各位神官的魂體康健。

那位魔尊,雖死猶榮,也算得上是一代傳奇了。

戰事了結到如今,九百年過去,天宮安穩,世間再沒有出過魔尊,只是龍族再難覆往昔,那一戰之後僅剩的幾條青龍,都只是終年蟄伏在海底,鮮少現世了。

莫不是其中一條在海底這麽多年睡迷糊了,出來夢游?

畢竟現在清平世界,久無魔亂,昆侖之禍,尚在一年之後,上一世,直到那場惡靈暴亂突發,都從未有誰在下界作出大惡,被天宮察覺。

璃音忽然想到什麽,向小墨龍道:“五年前,您就是在龍溪村和它打的照面麽?”

“不錯。”小墨龍點頭,“它走後,村裏葬了好多年的骨頭就漸漸地都被人挖起來了。”

璃音在心裏輕輕“啊”了一聲,她想起了那個給書怨們塞小紙條的神秘人。

只聽小墨龍又道:“那幾年村中流行起來一種書畫小冊,尤其一個姓廉的秀才畫的,催生出了一堆書怨墨靈,搞得村子裏怨氣沖天的,它想必是嗅到了怨氣,過來吞吃了幾個出逃的墨靈。”

“吞吃?”

“沒錯,我那時正好附身在書房裏的一幅畫上,看它一口氣吞了五六個,我用龍嘯壓了它一下,許是感應到了我,它沒敢再多吃,又帶走兩個,而且我看它從來到走,都神智清醒,毫無被魔氣裹挾的癥狀。”

璃音訝然。

按山桃先前所說,那位神秘人在她苦於無法脫書報恩之時,夾入紙條,教她附骨化形之法,又在她與楚雁兒受困時,飛鏢留箋,喊姐妹們前去解救,雖身份成謎,且意圖不明,但每一次留字,都似乎是在暗中相幫。

而這條魔龍,聞著怨氣而來,來村裏一次,又連吃帶拿,劫掠吞食數只怨魂,完全不符合那位神秘人的做派。

璃音琢磨著小墨龍說的話,總覺得哪哪都對不上,也哪哪都不對勁,問道:“它既然神智清醒,並未被魔氣裹挾,您怎麽就說它是魔龍呢?”

小墨龍一甩尾巴,把墨線甩回自己原本的樣子,說道:“我說了,它神智清醒,毫無被魔氣裹挾的癥狀。”

“是啊,它神智清醒,毫無……”璃音頓了頓,終於察覺出了不對,“您的意思是,它不是被魔氣裹挾的,難道它在主動攝入魔氣?”

吞食生魂,大多是為了以他人之魂,養己之魄,此法兇險,卻可以迅速提升修為。

聽說人間各大修仙的宗門裏面,每隔個幾十年,就總會冒出一兩個這樣鋌而走險的弟子,畢竟修仙之途漫漫,總有人熬不過,就想要闖一闖捷徑。

但生魂吃多了,會催生魔氣,漸而成癮,吃的人就算一開始不是魔頭,長期吞食下去,很可能在成仙之前,就先墮入魔道,或是遭魔氣反噬,暴斃而亡了。

不過這都是那些修煉無成,墜了心魔的人才會做的事情罷了。

龍族生來就是神族,現在更是越稀有越寶貴,加上九百年前戰場上的那些功績,神龍一族在九重天上雖不露面,卻名望地位極高,要什麽天材地寶沒有,完全不必靠煉魂來飛升或是提高修為,而且族裏一共都沒剩幾根苗了,對這種陰損缺德,又可能損害自身性命和本族聲望的修習之法,只會是唯恐避之不及。

那麽這條主動吞食生魂的龍,究竟是在做什麽?

璃音越想越覺得奇怪:“放著眾仙捧月般的神仙不做,難道它想要入魔?”

小墨龍的一只小爪撫上龍須,若有所思道:“說起來,它那時吃魂的神情,也有點古怪。”

“什麽古怪?”

“那種古怪,很難說清楚……”小墨龍沈吟半晌,似乎在努力斟酌著措辭,“它捉起那些怨靈的時候,看起來對它們好像很渴望,但看它吃在嘴裏的樣子,卻又好像並不是很想吃……也不能說是不想吃吧,哎呀,總之那種感覺說不清,說不清……看著既興奮,又不興奮的,很難講。”

這一頓描述把璃音也給說糊塗了,她想象不出,一張臉上是如何能同時表現出既想吃又不想吃,既興奮又不興奮的?

小墨龍卻還沒有放棄尋找新的形容,誓要把那神情給璃音描畫清楚似的:“它吃那些魂兒的時候,就好像不是在餵給它自己吃,而是在餵給身體裏的什麽東西吃,那個東西吃興奮了,它就跟著興奮,卻不是因為它自己吃了魂而興奮……”

璃音好像有點聽明白了:“就像父母看著孩子吃了兩大碗飯的那種興奮?”

“有那麽一點對了,但還差一點……不像是父母對孩子……而是像……而是像……”

小墨龍撫弄著龍須,撫著撫著,突然來了感覺,兩個爪子一拍,道:“就像在給誰遞入魔的投名狀!”

投名狀?

入魔可不像成神那麽困難重重,條件向來寬松,幾乎是拿起屠刀,就可以立地成魔,想入隨時就入了,從沒聽說過入魔還要向什麽人遞投名狀的。

比起投名狀,璃音倒覺得,它更像是在體內偷偷飼養了一個“寵物魔”,就像……

璃音看向腰間的白玉葫蘆,就像她飼養著玉橫一樣!

玉橫需用魂魄溫養,雖然現在收斂了脾性,不再肆意食人魂魄,但它畢竟是“開過葷”的,時不時就會向她撒嬌,討要一些零嘴,有時她就會去幽冥司,向閻王討要一些罪惡滔天,永無輪回的惡魂,拿來投餵給它。

只聽小墨龍肅聲道:“總之,無論如何,它肯定是在靠吞食怨靈催生魔氣,而且我瞧得出它的不死不滅之身,不論它眼下是不是魔,不出幾年,必然會有一條魔龍現世,趁它現在未成氣候,你趕緊出去,找到落日神弓,待魔龍來日作惡,你務必要用此弓將它射殺,斷不可叫它毀了我龍族威名。”

“可是當年後羿神君隕落,落日神弓就追隨主人,自封靈魄,沈歸海底了,如今茫茫海域,要去哪裏尋它?”璃音有些為難地蹙了蹙眉,“而且就算當真被我尋到,像它這等忠心認主的神器,我也用不了啊……”

神器一旦認主,就只有主人可以使用,甚至脾氣倔一點的,比如她這倒黴葫蘆,明明能助人重塑肉身,有治傷療愈的奇效,不知能造福多少人,但這通天的能耐,它偏偏就是只肯用在她一個人的身上,旁的人是生是死,它是一點也不關心。

有一次商月受了重傷,她千求萬求,舉手之勞的事,它卻心硬到底,無論如何不肯相救,激得她倔勁上來,拿了商月的浮光劍,一劍一劍劃自己的胳膊。

她每劃一道口子,玉橫就給她治一道口子,她雖然不會死,但是會痛,她耐性好得很,玉橫不救,她就一直劃,劃得自己痛得暈過去,醒過來,繼續劃,玉橫終於熬她不過,才妥協治了商月一次。

想到這裏,璃音聲音裏帶著些啞,問道:“就非得是落日神弓嗎?”

“必須是落日神弓。”小墨龍面容沈肅,認真地看入璃音的眼底,“你記住,唯有落日神弓,可以誅殺這世間一切不死不滅之物。”

璃音心中一動:那麽只要能拉動此弓,就也能誅滅掉前世那個她怎麽殺也殺不死的鬼王了。

小墨龍卻突然飛身而起,隨意找了一塊滾落在腳邊的巨大山石附身而上,它的聲音從璃音背後傳來,莫名顯得渺遠:“小仙子,別忘了,出畫後,去東海找你的哥哥,叫他陪你一起去拿落日神弓,若有困難,就去紫宮叫上搖光那小子,他可欠著我們龍族一個大人情呢!”

璃音驚詫回頭。

見石龍仰頭向天,對著漫天星辰,發出一陣朗笑:“你以為這副畫,是誰送給他的?”

只聽它大喝一聲:“鬥指東北,維為立春!”

接著一個巨大的石爪探出,往璃音背上輕輕一推,璃音身子向前一傾,頓覺腳下一空,整個人就向下急墜而去。

璃音一邊下墜,一邊想要扶額:神君,虞姐姐,還有虞宛言,你們這是把萬壑千山圖掛懸崖邊上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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