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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小仙子,你做什麽這樣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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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小仙子,你做什麽這樣看我?”

虞宛初拿過書來看了, 也覺不可思議。

搖光垂目往那頁上掃了一眼,就慢慢將目光移回到了旁邊的那位好友身上。

無論是作畫之人早先來過此處,於是有了用此景入此畫的巧合。還是為賣弄噱頭, 畫後依著樣子,自己偷偷造下此處宅院, 準備編個通靈故事, 以求畫價飆漲。一般人聽璃音道出這等“畫與現實交映”的奇事,都一定會想要把那書中所畫之景瞧上一眼。

而文昌連眼珠子也不曾轉動一下,竟似對那書頁毫無興趣,也對璃音的這番發現毫不意外,只兀自把唇抿成了一條直線, 眸底幽深,深到叫人瞧不清裏面藏著的是冰是火。

搖光不動聲色地看他。

忽聽得屋內虞宛言大聲道:“阿姐,你快來看,這裏藏了好多楚雁兒的畫像!”

“夏姑娘, 我們去看看。”虞宛初聞言,當即拉了璃音進去。

文昌那雙好似僵住的眼珠在聽到“楚雁兒”這三個字時, 終於微不可見地動了一動。

“朱顏辭鏡花辭樹, 相遇之後,總要別離。”他正欲擡步往裏走,就聽見搖光忽然在旁邊念起詩來,語調微揚,略帶著些揶揄。

正是早先時候在望仙酒樓,搖光問他會不會忘記楚雁兒,他裝模作樣給出的回答。

“我可不是來找她, 我是來尋文昌筆的!”文昌狠狠剜他一眼,臉上現出兩團可疑的暈紅, 當然,如果有人此時指著那兩坨紅臉頰問他,他一定會說那只是被氣出來的。

“我又沒說你是來找她的。”搖光笑得若有似無,既欠揍又和善,文昌研究了幾千年,也沒研究出那笑究竟是怎麽笑出來的,“只是這尋文昌筆的差事,你不是已經交給我了?”

言下之意:別說了,我都知道,你就是來找楚雁兒的。

文昌一張紅臉轉青,哼道:“你做事不靠譜得很,誰知道你幹沒幹活,我放心不下,來監工一下又怎麽了?”

說著袍袖一甩,踏著大步進屋去了。

他向來堅信,只要自己的步子跨得夠大夠瀟灑,尷尬就永遠追不上他。

虞宛言已將屋內燭火點亮,璃音環顧屋中陳設,花梨木案,幔帳香紗,像極了某些富戶小姐的閨房,只是多了許多書架,架上大多是公子川所作的系列畫冊,而有一層竟滿滿堆放的全是楚雁兒的畫像。

畫中的楚娘子或立或臥、或嗔或怒,立時亭亭裊娜,臥時更是風姿萬種,那嗔也是嗔中有情,那怒也是怒裏含俏,無一張不美,更無一張不笑。楚雁兒固然是個月貌花容的美人,但要在紙上畫出這般的鮮活明麗、顧盼生輝,那作畫之人對畫中人滿腔的愛慕癡戀,已是恨不得要從筆端溢出。

而所有這些畫上的落款,依然都是那同一個神秘的名號:公子川。

璃音唰地扭頭,兩道眼神如電,直直地向那邊正大步走來的文昌帝君射去。

在這個世上,有此等書畫功夫,還如此癡戀著楚雁兒的,除了這位下凡歷劫的文昌帝君,還能有誰?總不可能是那個兩地行商,結果一地娶一個老婆的陳天財吧?

文昌帝君在人間歷劫時的身份,她隱約聽陳天財提起過,似乎是他家一個姓陸的小廝,但具體叫個什麽名字卻並不知曉。從廉秀才那兒買來的那本《楚燕偷春》裏倒是有名有姓,但用的全是只有七八分相像的化名,做不得準,給他按的名字竟然叫作陸鵪,怎麽看也不像是個正經的人名。

文昌跨著大步,行路間屁股尚在隱隱作痛,當下迎面就被璃音這寒玉般的眼神看得一個哆嗦,瀟灑的步伐當即一滯,他雙臂不自覺交叉護住胸口,作出防禦的姿勢道:“小仙子,你做什麽這樣看我?”

璃音見他此等驚恐情狀,心想父母說得對,她這副容貌天生長得不討喜,否則帝君何以一副很怕自己的樣子?於是只好又把那副修煉精純的假笑面具戴上,笑道:“帝……”

“帝君”兩個字才出口一半,忽然瞥見一旁站在書架前的虞宛言,她頓了一頓,又重新掛上一臉甜笑,改口道:“文公子,您在此間行走時,是用的什麽名號?”

這次輪到虞宛言打哆嗦了。

他渾身雞皮疙瘩直冒,兩只眼睛瞪得老大,似乎看到了比線條人蛻皮還恐怖的東西,他瞪著璃音道:“你臉抽筋了?”

璃音:“……”

她仿佛能聽見自己臉上面具“哢嚓”一聲裂開的聲響。

搖光在後面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

這笑聲文昌聽得真切,他全身一凜,立馬站得筆直,又一次伸手指天:“我發誓,我和這位小仙子之間清清白白,之前與她絕不相識,今天才第一次說上話!”

璃音莫名其妙,她轉頭去看文昌帝君,那位帝君卻眼觀鼻鼻觀心,堅決不肯與她對視一眼。

氣氛中頓時溢出了一股微妙的尷尬。

虞宛初拿了一冊小書過來,當下笑著替璃音解圍道:“文公子,夏姑娘應該只是想問一問你是否就是那位公子川,並沒有其他的意思。”

她是這一行人裏的大姐姐,於人情世故向來看得透徹,其他幾個雖也有成仙數千數萬年的,但其實根本沒怎麽在紅塵裏摸爬滾打過,行事說話都帶著一股仙人的“天真”,腦子裏那一根筋是又直又透明。

聽虞姐姐這樣說,璃音才反應過來:這位帝君竟是把她的假笑當成撩春獻媚了!

其實這樣的事她也不是頭一次遇上,這面具雖有時好用,副作用也真是不少,一不小心,就要被一些自作多情的人當成是在撩撥。

她一時有些迷茫:從小父母就告誡她,雖然許多人嘴上不會明說,但大家心裏總會不自覺地更偏向那些嘴甜笑容也甜的女孩,她天生容貌不好,不做表情時就顯得分外冷漠,這一副冷臉遲早要吃盡暗虧的。

可當她學著那樣去笑,又時不時會引來一些對她上下打量的、閃爍著奇異光芒的眼神。

要做個討人喜歡的人可真難,當真是甜也難,不甜也難。

而文昌聽了虞宛初的話,也才意識到了不妥。

可他適才只是想起了那年這位小仙子染滿血色的衣裙,和搖光那雙沈冷如墨色寒淵的雙眼,明眼人都瞧得出,誰要是不小心介入這樣兩個人中間,誰就得是那灰飛煙滅的炮灰!他來人間這一遭,可是吃夠了當炮灰的苦,哪有回了天上還繼續當炮灰的道理!這才有了方才指天起誓那一出。

於是他那發完誓的手剛放下,便又急忙忙地舉起,指去了天上:“仙子,我對天發誓,絕無輕辱你之意,仙子仙姿玉貌,豈容我自作多情,妄加肖想,本……本人只是一時過於惶恐,惶恐至極!”

他差點脫口說成“本帝君”,但忽然見到還有兩個凡人在場,就也和璃音一樣,話到一半,硬生生給改了口。

虞宛初見他如此,不禁掩了口,垂眸低笑。

虞宛言便又一次掏出那本《神仙圖鑒大全》,十分熟練地翻到文昌帝君那一頁,晃去他和璃音眼前,道:“你們一個個也不用這麽遮遮掩掩的,我和阿姐都知道他就是文昌帝君。”

“惹姑娘見笑了。”文昌聽虞宛初發笑,臉上紅了一紅,見那書中畫像惟妙惟肖,又不免好奇,忍不住湊身向前,“這是什麽書?”

啪嗒——

他話音還未落,書架上一幅畫像忽然掉去了地上。

屋門未關,許是夜風吹了進來,吹動了架上畫卷。

璃音將那畫拾起來一看,畫中是楚雁兒正端坐在繡架前穿針引線,做著針黹,但那眼神卻涼涼斜斜地向外瞟著,仿佛正透過紙張,橫眼瞪著什麽人。滿架有關楚雁兒的畫像中,璃音還是頭一次見有神情如此冷淡的。

旁邊的文昌見了,心頭卻又是一凜,那手也不必放下來了,直接指著天就發誓道:“我與這兩位姑娘都是清清白白!之前與她們絕不相識!如有半句虛言,叫我明天就謝頂,漂亮姑娘從此再不肯看我一眼,然後天誅地滅,天打五雷轟!”

這誓言可發得比前幾次要狠多了,璃音眉梢輕輕一挑,撫過畫中楚雁兒姣好的面龐,以及比方才看時竟柔和得多的眉眼,緩緩地開口道:“帝君對楚娘子還真是一往情深,便只是對著一幅畫,竟也怕惹得畫中的她吃醋呢。”

“仙子說笑了,一幅畫能吃什麽醋。”文昌幹笑兩聲。

忽然感覺背後被人用劍柄狠狠戳了一下,扭頭一看,原來是搖光那廝,只見他悠悠然收了破軍,說道:“你還沒回答我老師方才的問題。”

文昌裝傻:“什麽問題?”

搖光睨他一眼,提醒:“你在凡間時的名字。”

那眼神像是在提審重犯似的,他怒:“你當我是犯人嗎?”

“你一心虛就喜歡逃跑,喜歡裝怒反問。”搖光實在太了解自己的這位友人了,見他這顧左右而言他的樣子,更是把他的嫌疑又坐實了七八分,“所以你現在在心虛什麽?”

有搖光在,文昌知道自己這遭是躲不過了,只好招認:“這些畫確實是我畫的。”

他拿過璃音手中那副楚雁兒的畫像,畫中女子的眼神方才明明還向著畫外,此刻卻好像微微移開了,不肯與畫外那人對視。

“但我不能算是公子川。”他看畫中女子避開視線,笑了笑,撫上她鬢邊一縷碎發,似乎想要隔著畫紙幫她拂去耳後,“我在人間的名字,叫作陸安。”

“鵪鶉的鵪?”璃音從乾坤袋中翻出那本《楚燕偷春》。

文昌一見那書就上火,當即搶了過來,撕作兩半,扔在地下,怒道:“是‘會面安可知’的安!”

璃音看著畫上落款,他既承認這些畫作都是出自他手,怎麽又說自己算不得是公子川呢?

虞宛初舉高手中一直拿著的一冊小書,柔聲問道:“這麽說,這些落款公子川的故事畫冊,也都出自您的手筆了?”

那書的封皮上寫的是“燒火丫頭夜逃伏龍山”,璃音從未見過這本,便好奇地拿來手裏翻了翻。

文昌瞧見是這本書,不知想起了什麽,臉上流露出一絲懷念,他輕笑:“畫是,故事卻不是。”

璃音翻過幾頁,發現畫的是一個遭權貴迫害的大俠憑借一身好武藝,幹脆豁了出去,決心要殺那權貴的全家洩憤,於是夜闖入戶,提刀一路砍殺進去,進門闖的第一間便是廚房,那熬著夜給主人煨湯的燒火丫頭便首當其沖,直接挨了一個窩心腳被踹翻在地,然後一把亮晃晃的大刀就搠進了她的心臟,她從頭至尾連喊都沒喊得出一聲,就被那位尋仇的大俠給捅倒了。

其實這個故事開頭本不算新鮮,便在廉秀才的“藩青蓮”系列裏就有這一段,是“武太郎”的弟弟虐殺嫂子後,又大殺權貴滿門,然後剃發潛逃,落草避難,與原著的情節也是幾無出入,畫的寫的均是 要嘆他的遭際、讚他的俠義。

但從來沒人關心過那個莫名其妙就給人一刀捅死了的燒火丫頭,她只是一個用來成全那位大俠威猛形象的連名字都沒有的炮灰。

而這一本《燒火丫頭夜逃伏龍山》,畫的竟是那燒火丫頭一刀之下居然未死,原來她心臟長得比旁人偏了幾分,僥幸保住一條小命,於是她連夜奔逃出府,一路上風餐露宿,歷經種種奇遇,最後逃到了伏龍山上,撞見此處世外桃源,就此隱居,過起了比公主王孫還樂和的悠閑日子。

倒是一本別具一格的小丫頭歷險記。

只是那小丫頭的臉,璃音越看越覺眼熟,直看到那小丫頭隱居山間,穿上精美的桃紅緞裙,挽上符合她灑脫本性的隨雲髻,在文字泡泡框裏吐出一句:“我是山中逃亡人,自此便叫作山桃吧。”

璃音方始醒悟:原來她便是楚雁兒身邊的那個小丫鬟,山桃!也就是那日在望仙橋下拉了她和搖光就跑,求他們去救楚雁兒的那個小丫頭!

只是那時她穿得樸素,又滿身滿臉的血汙,神色間一派驚亂惶急,與後來遇見她時那灑脫隨性、風情無限的模樣實在相差太大,故而璃音才沒能將她認出,總覺得她看起來既熟悉、又陌生。

璃音合上畫冊,看向有些出神的文昌帝君:“這畫是你畫的,但故事卻不是你寫的,所以你只能算是一半的公子川,是麽?”

“不錯。”文昌捏緊了手中楚雁兒的畫像,沒有否認。

璃音摸了會兒封皮上公子川的落款,眼神忽然飄去了畫中的楚雁兒身上:“那麽再加上楚娘子呢?”

文昌被她這麽冷不丁地一問,神情反倒平靜了下來,回頭向搖光笑道:“你這個小老師果然厲害。”

但他一眼就受不了搖光那若有似無、與有榮焉的笑,於是又默默轉頭回來,向璃音道:“仙子是如何猜出的?”

“其實也不算難猜。”璃音晃晃手中的封皮,“這些書冊既是合著,按理原該將合著二人的大名全都寫上,似這般捏合成一個假人的名字,說明你們要麽是不肯留名,要麽就是不能留名。”

她撿起地上被文昌撕碎的那本《楚燕偷春》的封皮一角,拍了拍那上面大大的一行“望州廉秉生秀才執筆”,繼續說道:“但有這等出名的機會,世人都恨不得把名字寫得比標題還大,再說你當時一個小廝,只是窮困,並無仇家,還愛慕府中夫人,更恨不得早日出人頭地,把那陳天財比下去才好,有什麽不肯或是不能留名的?”

頓了頓,又道:“既然原委不出在你這個畫手身上,自然只能是因為另一位寫故事的人不方便留名了。而且你們二人合寫了這麽多本,從不為名利反目,可見你們兩個對於此事都是心甘情願商議定了的,這唾手可得的才名,那人不能求,你便陪著放棄,也不去求。可還是那句話,有這等出名的機會,有誰會甘願放過呢?除非……”

她從書架上取出另一幅楚雁兒的畫像,畫中佳人含笑,正在提筆練字,璃音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除非那人是個女子。”

女子在這個世間是沒有資格著書立說的,哪怕只是一本賣給大家消閑時看來一樂的連環畫冊,也不是女子能夠署名的,再加上楚雁兒已嫁做人婦,寫這樣的故事出來販賣,他的丈夫陳天財更是不可能應允。

“楚娘子腦中故事天馬行空,卻不善筆墨,陸郎筆墨精妙,畫出的人物活色生香,卻難有這樣獨特視角下的敘事,你們二人將各自長處結合,便有了這些妙趣橫生的畫冊。”璃音放下手中書畫,直視文昌,“楚雁兒,陸安,各取一字,楚安,連讀便是一個‘川’字,公子川便是由此而來,帝君,我猜得可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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