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不如說是楚雁兒照著在下畫的楚燕死了!”

關燈
第30章  “不如說是楚雁兒照著在下畫的楚燕死了!”

龍溪村隱在群山環抱之中, 四周山高谷深,只一條山溪流通著外界。

村中山多地少,極難耕種, 故而男子到了十三四歲上,就大多乘一葉小舟, 沿溪而出, 外出行商,謀求生路。家裏積了幾分祖產的,就閉門在家,念文章,做舉業, 夜夜做的都是一朝中舉、狀元歸鄉的官夢。

現在天色還不算晚,街市上卻已是六門三關,稀稀拉拉的根本見不到幾個人。

璃音幾人走了一陣,虞宛言四下瞧著, 蹙眉:“前日來的時候還不是這樣。”

說話時,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子恰從他們身邊行過, 那人一副書生打扮, 身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舊綢布衫,頭戴一頂天青色舊氈帽,眼角下垂,花白胡子,身子癟得像一根竹竿。他肩背書簍,行色匆匆,兩條幹瘦的小細腿就好像兩根筷子般輪番戳著地面, 埋頭趕路時在地上踩出噠噠的聲響。

虞宛言持劍的手一伸,便將那人攔住, 問道:“先生,這街上怎麽不見人,村民都去哪裏了?”

那男子估摸是個信奉“君子遠庖廚”的讀書人,平日裏連菜刀都不曾握過,劍不出鞘就把他嚇了一個哆嗦。他雙手扣緊背簍上的帶子,警惕地望著眼前四人:“諸位是外鄉來的吧?”

“我們幾個初來寶地,想到處逛逛。”虞宛初忙按下弟弟手中那柄攔人的長劍,笑得柔婉,“先生可有什麽推薦的去處。”

“今天四月廿九,是那位射日大仙的生日,幾位不知道麽?”

後羿神君的生日?璃音用手肘戳戳身邊的搖光,示意他附耳過來,低聲說起了悄悄話:“我怎麽記得,後羿神君好像是沒有生辰的?”

搖光微側過身子聽著,點頭:“是沒有。”

果然民間的許多傳說,就如攬華公主床頭貼著的那張搖光畫像,傳到最後,很可能就只有一個名字對得上號了。

這時街邊一群穿著花布衣裳的小孩吵吵鬧鬧地跑過,孩子們一個個白白胖胖,都是七八歲模樣,長得全和年畫娃娃似的。

其中一個小女孩手裏拽一把小木弓,嘴裏“噗噗噗”喊著,跑跑跳跳,向四下裏發射空氣箭玩,另有一個小男孩就假裝被射中了箭,捂著心口“啊啊啊”地誇張大叫,旁邊剩下的孩子則忙拍手笑喊:“大仙厲害!又射中一個太陽!那邊還有一條惡龍!”

原來還有一個孩子是頭上粘了一對假龍角的,璃音望見,不禁心頭一顫,擡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那下垂眼的老先生見狀,面色一沈,把嘴角也給垂下了,向那群孩子大聲斥道:“大街上吵吵鬧鬧,像什麽樣子!今天回去,都給我把《禮訓》第三篇抄上十遍!”

孩子們聞言,往這邊望了一望,立馬收了玩鬧,一面沖這裏作揖行禮,一面口裏齊聲喊道:“廉先生。”

廉先生這才舒展了眉心,揮一揮手:“去吧,好生走路!”

孩子們行著禮,噤著聲,默默走了。

原來這位廉先生文運亨通,在二十二歲上就考取了縣裏的秀才,本以為自此就要一飛沖天,卻不想鄉試落榜,自此三年一次的鄉試,是屢敗屢戰,屢戰屢敗,一直考到五十多歲,胡子頭發都考白了,依然是個老秀才。他整日閉門讀書,不事生產,花光了老爹留下的積蓄,家裏窮得揭不開鍋,老婆也跟人跑了,他看看這樣下去不是個辦法,便去村裏學堂領了一份差,當起了教書先生,教導學裏的孩子開蒙。

廉秀才見學生聽話,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才繼續向虞宛初道:“今天村裏辦廟會,演大仙射日伏龍的故事,這會兒人都該趕去看社火了。”

話音剛落,就聽見那“噗噗噗”、“啊啊啊”的叫喊聲,又在拐了角的街市那頭響成了一片。

璃音有點想笑。

廉秀才臉色一青。

虞宛言道:“這個廟會辦在哪裏?”

廉秀才板著臉,反手去背上裝滿書冊字畫的簍子裏面一抽,抽出一卷掛畫來,掂在手裏,說道:“一兩銀子,買了就帶你們去,否則免談。”

怎麽突然就強買強賣上了?璃音聽著街角那清晰的“噗噗啊啊”之聲,歪頭不解:“我們跟著那幫小孩走不就行了?”

廉秀才的臉色好像更青了。

璃音又湊近那畫看了看,用手往那畫軸上一指:“而且你這上面不是刻了‘神兵競護,諸邪勿近,三仙廟敬祀’?”

廉秀才的臉色青了又青。

虞宛初忙笑著掏出二兩銀子,先將一兩銀子遞出,換了先生手裏的畫:“這畫我買了,煩請先生帶路吧。”

說著又塞去一兩:“我看這邊民俗有趣,也勞請先生在路上多給我們講講。”

廉秀才接過銀子,總算面色稍緩:“我也不白拿你的。”又去背簍裏抽出一卷畫。

虞宛初也不推辭,把畫收下,溫溫柔柔地笑著道了謝。

璃音無意間往那裝得滿滿當當的書簍裏瞥去一眼,不禁大為驚奇,只見最上面一本小書的封面上赫然寫著八個大字:藩青蓮藥鴆武太郎。

這幾個字連在一起,怎麽瞧著既熟又不熟的?璃音忍不住伸手將那本書拿了出來,好奇道:“這是什麽書?也是賣的麽?”

拿出這一本,又露出了下面一本《張婆計啜東門慶》。

廉秀才聽她這麽一問,忽然挺開心似的,臉也不青了,瞇起下垂眼,摸一把胡子,呵呵笑道:“這些小書都是在下不才,隨便塗畫著玩的話本子,誰知賣得太好,尤其姑娘手上的這個‘藩青蓮’系列,這就是最後一套了,姑娘要買,就二十兩銀子給了。”

璃音隨手翻看了幾頁,發現自己竟從未看過這樣排版的奇書,每一頁都被劃作方方正正、一般大小的四個大格子,每個格子裏都畫著繪聲繪色的小人兒,有的小人兒嘴邊還吐著一串文字泡泡,仔細一看,原來是畫中人口裏說的話,這小書竟是一本分格連環畫。

再看裏面的角色,什麽藩青蓮、武太郎、東門慶,原來畫的都是篡改時下流行小說裏的人物後,自己又再發揮編排了的邊角故事。

璃音心癢結局,直接翻去了最後一頁,看到藩青蓮被挖心取肝,割下頭顱,不禁大失所望:“沒什麽新意,這不就還是原著的結局!我不要這一本。”

把書放回書簍,又隨手摸出另一本來,不料光看封面就吃了一驚,原來這本叫做《楚燕偷春》,書名旁邊還畫著一男二女,男的小廝打扮,正坐在女子閨房裏,對鏡為一個美貌婦人描眉,旁邊另有一個丫鬟模樣的女子靠在門邊,神情鬼祟,顯是在替兩人把風張望。

璃音捧著這書,愕然向搖光道:“這個畫的不是文……陸郎君和楚娘子?”

搖光拿過書來翻了兩頁,也覺驚奇,正要翻去最後,就被廉秀才一把搶了過去:“這本新鮮畫完的,被你們這樣看了出去一說,我後面還怎麽賣?要看結局,須花五兩把這本冊子買了。”

璃音扯扯搖光的袖子,低聲道:“小七,你有錢嗎?”

搖光十分坦然地搖頭:“沒有。”

本來嘛,兩個神仙下山,誰會想著要帶錢?昨夜攬華公主倒是讓那黃臉鸚鵡叼來了一些銀兩,但大多都作為撫恤給了那位荀娘子,剩下的幾個錢讓璃音買了一大堆零食,又在算命先生那折了最後兩個銅板。

於是,他們兩個現在竟是窮得身上連一個子兒都掏不出來。

“這本冊子,我給夏姑娘買了。”虞宛初見他二人窘迫,想都沒想,就從腰袋中取出五兩銀子。

璃音看她一路上掏起錢來眼都不眨一下,不由欽佩她的豪爽:“虞姐姐,你很有錢嗎?”

“是你太窮了,窮鬼。”虞宛言瞟一眼她手中書冊,嗤地一笑,“窮鬼還看什麽話本。”

“阿言,你也想抄《禮訓》了?”虞宛初責怪地看一眼弟弟,虞宛言便如那群孩子見了先生一般,雖心中不服,但還是乖乖住了嘴。

虞 宛初付了錢,買下那本《楚燕春情》遞給璃音,笑道:“是姑母擔憂行走江湖不易,臨行前偷偷給我們塞了好多銀兩,夏姑娘救過姑母和表妹的性命,要用錢時盡管開口,這些錢全給你用也是應該的。”

雖然那只是對前世的贖罪,根本稱不上什麽救命之恩,但璃音聽這樣一個美女溫言軟語地感念自己,還是不免把那身後並不存在的尾巴翹了一翹,她立馬放開搖光的袖子,轉而去挽住了虞宛初的胳膊:“那我這一路,就全靠虞姐姐接濟了。”

虞宛言又在旁邊發出一聲陰惻惻的冷笑。

書冊到手,璃音心癢要看結局,便先翻去了最後幾頁,就見陸郎遭人砍殺、楚燕入獄橫死,接著陰門骨被盜,除了名字有所改動,都畫得與現實分厘不差。

看到這裏,璃音擡起頭來,冷箭般的眼神向廉秀才射去:“您的消息也真是通達,楚雁兒昨日才死,今天就已經畫好在賣了?”

現在想來,這事確有一點蹊蹺:昨日楚雁兒身死獄中,這死訊在望仙鎮都還未傳開,死狀更是鮮有人知,虞家姐弟卻已在龍溪村聽到了風聲,因而才趕去的望仙鎮,這位廉先生更是連畫冊都趕制出來了,他們都是從哪兒得到的消息?

不料那廉秀才聞言也是一驚:“楚雁兒死了?”

“死在獄中,少了一根骨頭。”璃音把那小書的最後一頁攤去廉秀才眼前,“你自己畫的,你不知道?”

廉秀才把書合上推回,指著封皮上的“楚燕偷春”四個字辯道:“小姑娘,你瞧清楚些,在下畫的這個是楚燕,不是什麽楚雁兒,或許借鑒了一些隔壁鎮上那位風流楚娘子的傳聞,但這結局卻是不才自己編來畫的,和那個楚雁兒沒什麽相幹。”

虞宛言在一旁瞧見了畫中情形,抱劍冷笑道:“你說畫上的這個結局是你自己編的?”

“不錯。”廉秀才聽了楚雁兒的死狀倒是沒那麽吃驚,回起話來也毫不心虛,一雙下垂眼裏甚至迸出幾點精光來,“而且這本冊子在前日就已畫好了結局,不如說是楚雁兒照著在下畫的楚燕死了!”

他說這話時隱隱竟透著幾分興奮,連嗓門都提高了不少。

這興奮的大嗓門忽然就撬動了璃音記憶中的某片磚瓦,她腦中白光一閃,擡手指向廉秀才說道:“我記得你的聲音!你是那天官府抓人的時候,在巷尾為楊肅喝彩的那個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