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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老師剛才為什麽不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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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老師剛才為什麽不殺了他?”

開宴已定,瑤臺之上,鳳奏鸞鳴聲中,昆侖山上的十位神巫各穿繡線華服,手持金玲蛇杵,踏罡步鬥,翩然而至。

十巫齊齊舉動銀杵,望空中一搖,將杵上鈴鐺叮鈴搖動,又擊鼓而歌,腳下瑞霭攪動,口中祝禱不絕。

見他們振鼓搖鈴,且歌且舞,祥和喜悅,生機一片,璃音不禁胸口酸酸地發起脹來。

一位紅衣女巫正自吟歌而舞,轉身時,不期正好對上璃音怔忡微痛的眼神,便偷偷沖她一吐舌頭,做了個鬼臉,要逗她開懷。

璃音眼眶一熱,低低喊了一聲:“巫真師姐……”一面努力扯開嘴角,向她回了一個難看至極的笑臉。

“阿橫。”

聽得身後一聲呼喚,璃音轉頭望去,就見一位神君身披純白鶴氅,頭戴月華玉冠,眉若遠山,清雋雅秀,只可惜雙足無法行走,他自己操作著身下一把形制機巧的輪椅,穩穩停在了她的案旁。

他眼角斂一抹盈盈笑意,卻佯作微怒道:“怎麽也不打聲招呼就自個兒先來了,虧我特意去還音殿給你送好東西,卻跑了個空。”

他的嗓音其實有些低啞,但因為總是含著幾分笑意,所以聽來並不沈悶,反而如暖風過耳,沁脾怡人。

而前世,到最後,他對著她的聲音卻是那樣悲痛又絕望:“阿橫,你知不知道,你殺人了!”

璃音伸手替他將微微敞開的大氅攏了攏,然後端過那碗鷹膽,塞去他手上,笑道:“商止師兄,這個對你最是大補,我忍痛割愛,把這兩枚都孝敬給你,你就原諒了我吧。”

商止搖頭笑著接過那碗,再擡眸看向她時,卻是一楞:“阿橫,你的脖子……”

話到一半,已有一位仙君快步上前,關切搶聲道:“阿橫,你受傷了?!”

望著來人熟悉的遠山眉眼,白衣玉冠,璃音一時竟有些發怔。

“你也是關心則亂,她有玉橫護體,能受什麽傷。”商止捧著那一碗血糊糊的鷹膽,在一旁溫溫笑道,“多半是這個小粗心鬼不知在哪裏沾上了什麽顏料。”

璃音正被說得有些悻悻,忽又聽得前方一個頗有些幽怨的女聲道:“璃音仙子,你穿的這是什麽?”

舉目一看,見迎面正走過來一男一女兩位仙君。

女仙頭挽雲鬟,發間珠翠琳瑯,身披一襲五彩霓裳,光彩耀人,只此時面色不佳,似有微怒,正是錦雲仙子。

男仙則是個頭戴方巾的少年,身上穿一件銀鼠白夾紗長衫,手裏搖一把詩扇,通身的氣質是文縐縐,一開口卻是酸溜溜:“聖女行事自然是要與別個不同些,或許就大藏玄機,哪天不聲不響,就要一舉晉神了,哪裏是我們這等愚鈍之輩猜想得透的。”

說著已走近前來。

這二位看樣子是與商月一道來的,只是方才商月急著上前,他們便遲了幾步,落在了後面。

比起那些積年苦修,終於求得仙緣的大多數仙君來說,璃音這仙籍來得確實容易了些,自然就要有人看不慣。前世這種暗地裏譏諷也不少,許多人即便嘴上不說,心裏也必然暗自叫過不公。

若在以前,璃音聽了這些話,雖不去理會,但總要在晚上默默關起還音殿的門來,大發誓言,然後瘋狂修煉,只是這一次,她已是全然的不理會了,只忍不住向錦雲仰起臉來,認真問道:“錦雲仙子,我衣服怎麽了嗎?”

今日她雖錯過了商月送去的那件青玉流仙裙,但身上這件也只是質樸了些,她日日穿著,並無什麽不妥,如何竟會惹得這位仙子生出如此之大的怨氣來?

更何況,分明不久之前,就在虞家村,她才剛以這身裝束與錦雲仙子打過照面,那時也沒見她如何生氣呀?

不料錦雲聞言,竟是含嗔帶怒地向她和商月各瞪去一眼,又瞥眼望了會兒她的脖子,便輕輕一跺腳,轉過身去,如那輕盈的雲彩一般,憤然飄遠了。

而那位酸溜溜搖著扇子的仙君呢,見沒人理睬他,似是也覺沒趣,又再酸溜溜且古怪地瞪了她的脖子一眼,便大步轉身,追著錦雲的背影,也酸溜溜地去遠了。

怪,太怪了。

何以這次回來,錦雲仙子變得如此奇怪?

又何以今日遇到的人,都要來盯著她的脖子看?

璃音不自覺伸手摸上自己脖頸,摸了半晌,什麽也沒摸出來。

正自疑惑間,忽然右邊身側伸出一只白皙修長的手來,如玉指骨間握抵著一面小巧的銅鏡,向她貼心遞了過來。

璃音不禁向自己右手邊坐著的那位神君側了側眸。

結果就聽見搖光一面遞著小鏡子,一面語出驚人:“老師剛才為什麽不殺了他?”

被他這冷不丁的一句話嚇了一跳,見他正面無表情地盯著什麽地方,璃音不禁順著他的視線,扭頭向身前一望。

銀白長衫,手搖詩扇,是方才那位酸溜溜離去的羑和仙君的背影。

她默默轉回頭來,第一次對這位神君不好相與的脾性有了些許實感:怪道九重天上人人都說他性情乖戾,羑和仙君本就是個酸腐秀才出身,方才不過對她說了幾句酸話,難道就要殺了他嗎?

但轉念一想,他從殿裏趕出過那麽多仙侍,出來後也都只是說他臭臉難看,卻沒聽說過他真的殺了哪個的。

於是璃音很快便斂了目光,只當無事般接過鏡子,正想說些什麽,卻已聽商月在旁驚聲道:“怎可殺了羑和仙君?阿橫,他只是不了解你,才會這麽說。”

聽他此言,搖光似乎淡笑了一聲,卻沒說什麽,璃音正把銅鏡往脖子上照,輕“嗯”一聲過後,又不由得睜大了眼睛,半張著嘴,長長“啊”了一聲。

她終於明白,為何今日大家都要那樣來盯她的脖子了。

她本雪白的脖頸間,竟是掐著兩個烏青的碩大掌印,且形態扭曲,猙獰無比!

想來該是在虞記染坊時,程經武沾了靛藍染液的手掐住她脖子時沾上的吧,卻叫商月誤會成了淤青,聽她驚呼,又忙關切道:“真是受傷了麽?”

璃音沒有去看他必定殷殷關切的目光,只對著鏡子呆呆看了一會,解釋道:“沒受傷,只是一時不註意,叫染料濺了脖子……”

“那種危險的地方,以後不要再去了。”

商月無奈又嚴肅地說她,說著便從袖中掏出一塊雪白繡帕,細細去她脖頸上擦拭起來。

忽然商止輪椅一動,竟是巫真獻完了祝舞,一溜煙將他推走了。她背影跳脫,快步行走間還遠遠飄來一句:“人家在這裏卿卿我我,你杵在中間湊什麽熱鬧。”

璃音:“……”

一垂眼,見商月手中那塊雪白的帕子漸漸染上烏青,就不禁想到前世,商月為了她,可謂是前途盡毀、肝腸寸斷,不正是叫一池清水染墨、一捧傲雪藏汙了麽?他對她一片赤誠心意,這一世,她絕不能再這樣心安理得地接受,害他重蹈覆轍。

想到此處,她狠下心來,一咬下唇:“商月,我……”

卻不想話未出口,就聽右旁一聲袖帶風響,鏡中自己的脖頸便又恢覆了白皙一片。

璃音忽地想起什麽,唰的回頭,見那位剛施完凈體咒的神君正慢悠悠斟著一口桃花釀,不禁磨著牙問他:“神君將我這發青的脖子瞧了一路,都沒想過用凈體咒替我除一除?”

搖光手中琉璃杯盞一頓,姿態清雅地偏過頭來,眸色認真又澄澈地道:“我以為那是老師特意化的某種……頸妝?”

璃音聞所未聞地睜大眼:“頸妝?”

恰逢一位小仙娥端著蟠桃過來,搖光便將她叫住,伸出一整個手掌,往那仙娥的黛眉鳳眼旁一指:“眼妝。”

接著手掌稍向下移,去小仙娥抹了胭脂的雙頰邊示意道:“面妝。”

最後拿過璃音手中銅鏡,去她脖間一照:“頸妝。”

想了想,又正兒八經補充一句:“與你當時那沖天的發式,想來正是一套。”

璃音:“……”

這人為什麽能一臉正色地說出如此不著調的話來?這是瑤池宴,不是人間的扮鬼節!

但看他神色坦然,竟又不似裝的,就像真以為脖子上那倆青手印是她的妝容巧思一般。

那小仙娥卻已噗嗤一下笑出聲來:“看來傳言也不可全信,沒想到搖光神君竟是如此幽默的一位神君。”說著放下兩只水靈靈的大蟠桃,便掩面轉身,止不住笑地走遠了。

商月疑惑:“什麽沖天的發式?”

“仙君沒看到麽?”搖光又慢悠悠端起那杯琉璃盞,看起來心情甚好地將盞中桃花釀輕輕一晃,“真是可惜了。”

是故意的吧?絕對是故意的!

這家夥這一世看似脾氣收斂了不少,卻沒想到是從明懟進化成了暗損,竟比前世還要可惡!

璃音瞇眼將這位神君盯了一會兒,正兀自鑒貌辨色,要揣度一番他的心思,就忽見這位轉了性的神君右手一揚,便從虛空中召出一把星光璀璨的寶劍來。

正是那把往她心窩子裏捅過三下的破軍神劍。

“好劍!”商月忍不住讚嘆。

搖光輕慢一笑,向商月情緒淡淡地瞥去一眼:“你的浮光也很不錯。”

他竟知曉商月使的是浮光劍?

璃音心中微訝,浮光劍自非凡品,是月宮宮主親傳的神兵利劍,但和破軍這樣的上古神劍比起來,自然是什麽劍都不大夠瞧的了,璃音還以為這位神君自視甚高,於這些才剛冒頭的小仙君練的什麽劍全不關心呢。

商月聽了這位戰功赫赫的神君誇讚自己,也不免驚喜:“神君謬讚。”

忽然璃音心中一動,她向左看看商月頭上那只月華白玉冠,又向右看看搖光這一世改戴的這副青玉珠冠,再向左一瞧商月身上那件雪練似的銀白紗衫,最後瞧一眼搖光這一世改穿的素衣白袍。

都是一樣的玉冠白衣。

其實此類裝扮原也不稀奇,因為這可以說是月宮裏仙君們的統一著裝。許是為了和皎皎月華相稱,這種銀白紗緞就在月宮裏格外流行,商止和商月也都是這麽穿的。

但搖光神君這麽穿,就有點稀奇了。他本是萬年一身冷藍繡袍,上戰場都不見他換一身鎧甲。

璃音心中微一合計,若有所悟:難道這位瑤光神君,竟私下裏對月宮甚是向往,更甚而暗地裏對商月青眼有加?

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她前世毀了商月頂好的仙途,此時想到他若能得搖光提拔,豈不前路一片坦蕩?便格外上起心來。

“神君不是愛吃這個麽,多吃點。”想起前世搖光似乎愛吃蟠桃,璃音忙殷勤地將自己那顆也推去他面前,卻不料一瞥眼,就看見那把破軍神劍已經又在兢兢業業給主人削桃子皮了。

璃音嘴角一扯,但也不忘正事,忙將商月往搖光身前拉了拉,笑著向他引薦道:“商月的浮光劍練得確實好,是如今月宮裏頂有前途的仙君呢!”

商月被她這麽一拉,頰上登時染上一抹薄薄的紅,向她赧然望過去:“阿橫,我哪有你說得這麽好。”

這哪裏是謙虛的時候!璃音忙道:“你不必自謙,你就是有這麽好的。”

卻只聽砰的一聲,破軍一劍削歪,竟是把這描金桌案的一角削了下來。

這時正好一個小仙童急步跑來喊道:“少主,宮主喊你過去祝酒!”

“知道了,我這就過去。”

商月回了小仙童,又轉頭過來,頰邊一抹微紅未散,附身去璃音耳邊,壓低了聲音與她說:“阿橫,今晚蒼梧林中一見,我……我有話要和你說。”

熱氣呼在耳中,吹得璃音耳朵和心裏都癢癢的。

她記得的,前世瑤池宴後那一晚,蒼梧林中,月華銀輝之下,商月說喜歡她,要和她永遠在一起,然後他們牽著手,在月光下散了很久很久的步。那時她以為,他們真的會永遠在一起的。

“我會在那裏等你。”商月微紅著臉說完這一句,便被小仙童急吼吼地拉走了。

兩人還未走遠,又有仙侍端了芙蓉糕呈上。仙人其實無需食物果腹,故而這仙界裏的吃食,不是些助長靈力的蛇血鷹膽,就是這類品相精致卻入口齁甜的花糕點心,莫說前世的搖光神君不愛吃,就是璃音自己也沒幾樣下得了口。

果然那位挑剔的神君一見著這盤芙蓉糕,面色就有些不善,一開口,就又挑起刺來:“我看你……”

這話過於耳熟,璃音先前還道他轉了性,不再明著給人擺臉色。豈料他這性子時晴時雨,比那人間三月裏的天氣還難捉摸,先前還一副乖巧聽話的樣子,這會兒卻又沈著一張臉,像是不高興起來了。

璃音唯恐他又說出那後半句,給玉帝案前再多惹出一張狀紙來,心念電轉間,她伸手去懷裏一探,果真摸到一樣東西。

她悄悄松了一口氣,上一世的瑤池宴上,這東西可是實實在在曾博了他一個淺笑呢!於是胸有成竹地將它掏出,慢慢遞去了那位臭臉神君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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