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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因為……我就是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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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因為……我就是你啊。”

是夜,幾點星光璀璨,一輪圓月高懸,宜團聚,忌作妖。

虞家莊中,一只刺猬球身子一抖,伸開四肢,狐疑著繞過一根陌生小柳枝,晃悠悠爬出雜草堆,開始了它今日的覓食活動。

它今年過早地從冬眠中醒了過來,此時饑腸轆轆,頭暈眼花,行至連廊,卻不想天上真會掉餡餅,還正掉在了自己眼前。那大餅周邊蟻群聚集,小刺猬見了登時雙眼放光,口角流涎,正要出動,卻忽聽得一陣飛快的腳步聲響,就見連廊那頭轉出一個青衣少女,直奔那大餅而去。

小刺猬怕被搶先,一聲低叫,忙發足狂奔,卻到底腿短,哪裏跑得過那長腿兩腳獸,只得眼睜睜看著少女掏出一塊大抹布,向那地上一裹,連餅帶蟻全給裹走了。

小刺猬心碎一地,不禁低低嗚咽出聲,忽聽見那少女在廊下自言自語道:“除草粉裏面還拌了硫磺麽?還真是怕我死不透。”

少女的嗓音冷冷的,但終究冷不過“硫磺”這兩個字,阿媽就是誤食了含有硫磺的小蟲死掉的,小刺猬想到這裏,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忽然院中銀光一閃,小刺猬揉揉眼睛,便見那青衣少女的面前,竟又多出了個一模一樣的青衣少女。

它又揉揉眼睛,瞧了半晌,終於確認:這兩只兩腳獸,竟真是從穿著到長相,全都一模一樣!

只見那兩個少女也是各自一呆,那先來的少女率先開口道:“你又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我乃昆侖山西王母座下靈巫。”那後來的少女腦後忽地升起一圈祥光,好似驀地裏往院中扔下一個大太陽,亮得驚天動地,“我追尋玉橫到此,它可是在你身上?”

小刺猬被那強光激出淚來,未曾想那後到的少女竟是仙子臨凡,它再揉眼瞧去,便見那先來的少女單手捂眼:“知道了知道了,你這時候可真夠招搖的,快把仙輪收起來吧。”

仙子收起祥光,又低聲念了句什麽,就見那少女懷中青光閃動,唰的一聲,飛出一個小巧精致的白玉葫蘆來。

“你是什麽人,做什麽盜走我的法寶?”那仙子接過葫蘆就問。

“原來從旁人眼中看去,我長這樣麽……”那少女先自喃喃了一句,才道:“我可沒有去拿這葫蘆,是它自己找來的。”

那仙子顯然不信:“玉橫認主,怎會去找你來?你又做什麽扮作我的樣子?”

那少女默然片刻,倏地笑了:“因為……我就是你啊。”

說罷也低聲念了句什麽,就見那仙子手中那只白玉葫蘆,並著腰間一只青銅鈴鐺同時亮起,青光閃動間,已巴巴地飛去那少女跟前。

那仙子臉色微變,雙手迅疾結印出招,口中念動咒文,要去搶奪那葫蘆和鈴鐺。

少女不慌不忙與她結出同一個印來,口中也將咒文念動。

只見那葫蘆左顧右盼,鈴鐺左搖右擺,竟像是左邊聽見爹叫、右面聽見娘喊的小娃兒,一時不知該去哪邊才好。

“夏侯璃音。”正搶奪間,那少女忽然出聲喊了一個名字。

那仙子一怔:“你怎知我凡塵俗姓。”

那少女收了印,笑道:“你何不用讀魂術探一探我的識海。”

那仙子遲疑片刻,終於還是伸出一只手來,在少女坦然的眼神中,指作蘭花,叩上了對方前額。只見她指尖點點青光浮動纏繞,好似夏夜螢火蹁躚,想起螢火蟲入口時的美妙滋味,小刺猬不禁咽了咽口水。

過不多時,那仙子忽然臉色發白,好似看到了什麽極為可怖的東西,猛地後退一步,不可置信地搖頭顫聲道:“三百年後……你……不……我……我……怎會……”

話猶未了,就見那白玉葫蘆忽地往半空一躍,繞去那仙子身後,往她背上重重一推,只聽“哎”的一聲,那仙子便就如同水滴入海般撞去了少女體內,就此消失不見。

那鈴鐺此時終於不再煩惱,歡歡喜喜跑去主人腰間,將自己系上了。

“你又搗亂。”那少女一把將葫蘆抓了起來。

接著她便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著某個看不見的人說道:“我在此間還有一樁事情未了,待辦完這件事,我便與你一起去拜訪搖光星君,借他的破軍神劍一用。”

俄頃,又道:“難道你竟怕死?”

又過片刻,倏爾冷笑道:“解神巫之困,化昆侖大劫,我配嗎?你配嗎?”

頓了頓,提高聲音道:“便是你想做,半路上隨時會被這葫蘆反噬成魔,到時你打算怎麽辦?再讓商月替你我收拾爛攤子,去月牢裏躲上三百年麽?”

那葫蘆聞言身子一晃,似是頗為不忿,負氣般飛離少女掌心,在她頭上懸了一陣,然後哐的一聲,就坐去了少女頭頂,大概是覺得這樣就算壓了主人一頭,心滿意足,不再動了。

“夏姑娘!夏姑娘在嗎?”

小刺猬正偷看得起勁,忽然院子裏風風火火沖進來一個黑面婦人,拉住少女的手就往外跑,口裏大聲叫喊著:“夏姑娘,你快跟我過去看看!染坊!染坊裏面出事了!”

*

璃音跟著李三娘趕到染坊時,已有不少村民舉著火把,將院中一個狀若瘋癲的男子團團圍住。

那男子高高壯壯,長身黑面,正是不見了的程經武。

他此刻披頭散發,眼珠上翻,手足亂舞,忽而在口中喃喃念著:“染神娘娘,賜我巧匠,手巧心靈,織錦霞光。”

忽而又驚惶四顧,沖進人堆,抓著人就喊:“染神娘娘殺人了,染神娘娘殺人啦!”

在來的路上,璃音就已聽李三娘說了這邊情況。

原來今夜賬房先生正要入睡時,忽地心中一陣忐忑,不確定自己走時有沒有給賬室鎖門,想著染坊離家不遠,幹脆披衣起床,趕了來確認。

因想著要快去快回,他便抄了近路,直通後門,誰知一進去,就見著東家丈夫一個人站在黑黢黢的院子裏,兩眼發直,叫也不應,沒過一會兒,就發起癲癥來。

賬房先生嚇得轉身就跑,回到家後,是無論如何也睡不著了,便又召集了許多村民,都趕來染坊查看。

璃音聽著程經武翻來覆去的那兩句念詞,偏頭問道:“他說的染神娘娘究竟是誰?”

“染神娘娘就是染神娘娘啊……”李三娘被問得不明所以。

“啊!”旁邊三娘的女兒一拍手,“賬室裏有畫像的,姐姐你等等,我這就去喊先生給你取來。”

待得畫像到手,璃音展開一看,卻是一怔:這位仙子,她曾經見過的。

畫像中的仙子蛾眉螓首,霧鬢雲鬟,身上穿一件流光溢彩的雲錦霓裳,右手握一把蘇木靛草,正放在鼻尖輕嗅,身旁一個織布梭飛揚,穿行在五彩雲霞之間。

這裝扮、這眉眼、這雲鬟……這位染神娘娘,竟就是那日提劍趕去月牢,賜她三劍穿心,將她處決了的正義仙子。

璃音接著再看,又看見畫像上題著一行小字:天上錦雲仙,染盡人間色,一梭繡芳華。

原來是織女宮裏的錦雲仙子。

璃音記過天上各宮神仙名冊,只是在月牢時,這位仙子並未與她通名,直到此時,才終於對上了臉。

“別只顧著發楞了,那邊那個瘋了的,再不幫他醒一醒,恐怕活不久了。”

靈臺裏驀然響起一個聲音,璃音聞言,也在靈臺內回道:“我在凡人面前用不了靈力。”

“怎會?”

那個聲音剛問出口,就又“哦”的一聲了然道:“是心裏有坎,不敢用是麽?”

前世她走火入魔,誤傷凡人無數,醒來後靈力便就常常失靈,經過這一天,她也已漸漸感覺出來,只要對著凡人,她就難使靈力。

“我想是吧。”果然還是自己最了解自己,璃音自嘲一笑,“只是我終究還是沒那副聖女心腸,一聽見這些凡人說要燒死我,就不管不顧,什麽魂術都能使了。”

靈臺裏那聲音笑道:“沒想到過了三百年,我竟還在怕火。”

這時,忽聽得人群發出驚呼,璃音忙收斂心神,擡眼望去,就見程經武猛地裏一陣捶胸頓足,跑去染池邊上,一聲爆喝,掀掉蓋板,就將臉埋進了那一池子冰冷的染液裏面。

璃音恐他窒息,忙跨步上前,一把將他腦袋撈起,哪知她剛一放手,程經武就又大喝一聲,把頭要往染液裏埋。

璃音正要出手再撈,就聽得人群中傳來一聲驚叫:“你們快看看,這池子上面是不是浮著兩個人啊?!”

眾人擁上前來,凝神一看,盡皆駭然。

染池中央果然浮著一大一小兩具屍體,只因夜色遮擋,又因染液把人和衣服都染成了深藍色,才叫人不易看清。

人群中有人先認出了那一具小的,失聲叫道:“這……這不是染棠麽?”

三娘女兒也認出了另一具大的,顫抖著聲音道:“旁邊那個,好像是……是虞嬸嬸!”

有大膽些的村民已經拿來長桿,將虞家母女兩個屍體撈了上來,母女二人被染得全身是藍,光是看這屍體,是什麽也瞧不出了。

而池邊上的程經武,仍舊一下一下地把頭往染液裏撞著,口中不住大喊:“要祭染神娘娘,祭染神娘娘……殺人了,染神娘娘殺人啦!”

賬房先生見此情景,發出一聲嘆息:“也真可憐,虞老爺子才走不到半年,夫人和染棠竟也跟著走了,唯一活著的也瘋了,這染坊算是完了。我下午給他報賬的時候,看他精神頭還算好,還想著染坊以後總算還有個著落呢。”

這時人群中突然有人小聲議論起來:“哎哎,我說,你們還記得麽,那個祭染神娘娘的傳說。”

“啊!是那個一家人除了丈夫,全被當了祭品的傳說啊……”

“對對對,是不是說有一家染布的商人,去娘娘畫像前求晉皇商,許願時許諾了諸般祭品,結果皇商的事竟真的成了,但這家人只說是自家布染得好,就沒去給染神娘娘還願。”

“原來是這個,我想起來了,好像是一年後,這家人裏除了丈夫,就都被人推在染池裏死了!大家都說,是染神娘娘回來討要祭品來了。”

“都推在染池裏死了啊……”

眾人說到這裏,都不由地看向二死一瘋的虞夫人一家,這般情形,豈不就與那拒絕還願而遭染神報覆的一家人完全一致。

在璃音心中,錦雲既能提刀趕去月牢將她處決,那便肯定是一位大義凜然、一心為民除害的正義仙子,如何會做出這等小肚雞腸、戕害村民的惡事來,這民間傳說委實不可信。

正沒做道理處,忽聽得靈臺裏那個聲音道:“讓開,我來。”

璃音只覺自身魂魄像是被人揪著後頸一提,就給提去了靈臺一隅,接著手腳便不再受控,身子顯然已被另一抹魂魄占領了。

叮鈴——叮鈴——

引魂鈴音清脆泠然,幾聲響過,旁邊三娘的女兒突然擡頭道:“娘,你有沒有一種感覺……”

李三娘立刻接口:“是不是感覺好像……好像自己突然變聰明了?”

“也不能說是聰明吧,就是……就是……”三娘女兒努力想著措辭,“腦子裏好像被雞毛撣子掃過灰了,突然想什麽都格外清楚。”

村民也都紛紛附和,只覺整個人仿佛靈臺一掃,霎時五感通達,頭腦清明。

只程經武仍舊瘋癲癲的,一邊大叫著“染神娘娘殺人啦”,一邊往染池裏撞著頭。

“這世上,引魂鈴只叫不醒一種人。”璃音聽見自己冷哼一聲,“那就是裝神弄鬼之人。”

說著擡腳一踹,就把程經武整個人都踹翻進了池子裏。

村民俱是一驚,立時就有人要去撈他上來。

如今正值晚冬,夜裏的染液可賽得過刺骨寒冰,只消多待得一時片刻,裏面的人必要凍死不可。

璃音卻伸手把人一攔,聲音比那池水還要冷上幾分:“誰也別去撈,我倒要看看他上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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